暑季，傍晚很是迷人。涼風輕盈，藍天溫柔，一彎牙白的月浮在空中，襯著幾縷閑適飛云。岑沐子坐在木椅上，眺望煙波輕蕩的湖水，今晚有月，等入了夜，月光灑在湖水上，會有銀鱗般的反光，熱鬧又寧靜。
她漸漸覺出小島的趣味，也覺出人生的意味。在小島，她是風景中的一員，在人生，她是旅途中的一員。無論掠過怎樣的風，飄過如何的云，走過的路都是她的一部分。
這想法是近日剛派生的。顧慢慢得知她要與畢嘉樹簽“合同”，反應(yīng)很平淡，好像她早知道有這出似的。岑沐子問她的意見，顧慢慢說：“假如結(jié)果和你想的不一樣，會后悔嗎？”
“能不一樣到哪去？”
顧慢慢想一想，燦然一笑：“說的也是，能不一樣到哪里去。最多戀愛合同變成了真的，那也不是什么壞事?！?br/>
“那絕不可能！”岑沐子正色說，交叉手臂在胸前比了比：“畢嘉樹這個人，沒有任何吸引我的地方！”
顧慢慢努努嘴，不打算討論未發(fā)生的事。屋里靜下來，過一會兒，岑沐子輕聲說：“也許是個契機呢，也許現(xiàn)在的境況能有點改變?！?br/>
“岑沐子，你想要什么呢？”顧慢慢問。
岑沐子回過臉，沖她茫然搖頭。
“沒有欲望的人生未必是好事，”顧慢慢說：“我早就覺得，其實你什么也不在乎?！?br/>
岑沐子默然望著她，指甲輕撓著手背。
“比如上大學(xué)，你一點也不迫切，至少沒有我迫切?！?br/>
“因為……我爺爺早安排好了?！贬遄訉嵲拰嵳f。
“那么出書呢，你真的很想出書嗎？“
岑沐子想了想，她很想出書，但是又沒有那么想。
“你聽過一句話嗎，人無壓力輕飄飄。”顧慢慢盯著她說：”你就一直是這樣，輕飄飄的?！?br/>
岑沐子覺得顧慢慢說的對，可又有哪里不對。她晃了晃腦袋，不高興說：“這和畢嘉樹的合同有關(guān)系嗎？”
“岑沐子，你要想一想，如果讓他哥回心轉(zhuǎn)意是件很容易的事，他何必還要找你簽合同？”
岑沐子愣了愣，顧慢慢嘆口氣說：“你得了人家的好處，真的出了書，就要拿出回報來，那是要花心思的，你肯嗎？”
岑沐子茫然點頭。顧慢慢卻搖了搖頭，望著她不說話了。
此時此刻，岑沐子坐在晚風里，回味著顧慢慢的話，花心思去讓畢嘉樹的大哥回心轉(zhuǎn)意，這在她看來，很有宮斗文的套路，這種想法讓她嘴角浮出譏誚的笑意。
天色又沉了沉，湖面上駛來一只船，馬達聲漸漸入耳，船是沖小島來的。岑沐子瞇眼眺望，船上下來個男人，即便是上島，他仍然西裝革履，提著一只長方形的文件包。
男人慢慢向飯店走來，暮色在他身后聚合，岑沐子身邊的路燈開始顯眼，他走到岑沐子身邊站了站，帶著意外問：“岑沐子？”
岑沐子不動聲色看著他。四年過去了，吳俐仍然挺拔瀟灑，一如既往的衣飾精致，即便在暑熱的天氣，襯衫領(lǐng)仍然緊扣著。
他向岑沐子走來，屈膝坐在她身邊，先嘆了一聲。
“很久不見了?！?br/>
“畢嘉樹讓你來的？”
“是的。他說介紹一個很有前途的作家，是你嗎？”
岑沐子點了點頭。吳俐平靜的笑了：“人都是命。如果你命中注定要當作家，無論走多少彎路，都會有這一天?！?br/>
岑沐子不知該說什么，低下頭玩著手指。
“你還和以前一樣，”吳俐輕聲說：“有些本質(zhì)沒有變。”
“以前？你以前和我也算不得熟悉?！?br/>
“現(xiàn)在更加陌生了。我能冒昧問一句，你是怎么結(jié)識畢嘉樹的？”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和畢嘉樹很熟嗎？”
吳俐望著她點了點頭。
“他哥哥是畢嘉云？”
“是，華視傳媒的畢嘉云。”吳俐苦笑了一下：“我供職的出版社就掛在華視傳媒?！?br/>
岑沐子點點頭：“聽說他哥不喜歡他？”
“這個嘛……應(yīng)該說，是畢嘉樹做了讓他大哥失望的事?！眳抢嶂r衫領(lǐng)口，環(huán)顧著小島說：“畢嘉樹看中一個女孩子，他大哥不同意，但是女孩子懷孕了，畢嘉樹堅持要和她結(jié)婚，把孩子生下來?！?br/>
“然后呢？”
“然后畢嘉云和他弟簽了份協(xié)議，用現(xiàn)在的時髦話來講，是對賭協(xié)議。畢嘉云給畢嘉樹七年時間，這七年里，畢嘉樹每月定期領(lǐng)取生活費兩萬元，不參與華視傳媒的任何事務(wù)，除此之外，畢嘉云租下這個小島，送給畢嘉樹做結(jié)婚禮物?！?br/>
“條件是什么？”
“條件是，畢嘉樹看中的女孩子，能夠跟他在這個小島生活七年，只能在這個小島。七年之后，畢嘉樹做到了，畢嘉云會解鎖他的所有權(quán)益，包括在華視入職，包括股票地產(chǎn)以及各種紅利，以及未來家產(chǎn)的分割?！?br/>
“如果做不到呢？”
吳俐看了看岑沐子：“如果做不到，畢嘉樹不再與畢嘉云有任何關(guān)系，每月兩萬元的生活費即時收回，小島不再給付租金?！?br/>
岑沐子吸了口涼氣，扳著指頭算了算：“濤濤今年二年級。”
“是的，他七歲了。也就是說，他們的協(xié)議要到期了。”
“難怪呢?！贬遄幽樕细〕隽巳坏谋砬椤?br/>
“這些事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嗎？”吳俐問。
岑沐子本想告訴他，可她張了張嘴，想起畢嘉樹的話：從此以后，無利不起早不再是俚語，是我們的座佑銘。
她找不到告訴吳俐真相的好處，于是閉嘴。
“他們沒有父親嗎？只有兄弟倆？”
“畢嘉云是白手起家，聽說他們父母早逝，畢嘉云以兄代父。我們這個圈子里，都知道畢嘉云曾經(jīng)多么疼愛畢嘉樹?！?br/>
岑沐子嘆了口氣：“我只能說，那個女孩子真是傻，她只要忍耐七年，就能走上財富人生?！?br/>
“忍耐不是簡單的事，”吳俐望著她微笑：“特別是十八歲到二十五歲的七年，是人生最經(jīng)不起忍耐的時光?！?br/>
岑沐子若有所思看向他，吳俐笑道：“捫心自問，把你放在不舒服的環(huán)境里，告訴你忍耐七年就能得到更大的收益，你愿意嗎？”
岑沐子當然不愿意，否則也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但我還是挺吃驚的，”吳俐說：“那個女孩只忍受了一年，畢飛濤一歲時，她就受不了寂寞離開了小島?？磥懋吋卧瓶慈瞬诲e，她不是畢嘉樹的良配?！?br/>
“那這個協(xié)議六年前就失敗了，”岑沐子說：“畢嘉樹為什么拖到今天？”
“他想辦法了?！眳抢哪抗庾兊蒙畛粒聪蛄髟粕钐幍奶炜眨骸八肓撕芏噢k法，去找她，挽留她，用孩子打動她，告訴她七年之后，她就能獲得新世界。”
“可是沒有用對嗎？”
吳俐點了點頭，沉著嗓子說：“那女人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快活，完全不考慮他們父子?！?br/>
“也不能這么說吧，即便沒有畢嘉云，畢嘉樹那么個大男人，難道就餓死了？”
“餓死當然不會。但人是這樣，能更好的生活著，為什么要降低一個檔次？”
岑沐子并不完全贊同他的觀點，沉默不言。
“好了，我們進去吧，談?wù)勀愕淖髌贰！眳抢鹕碚f：“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替你出版作品，而不是講八卦的?！?br/>
岑沐子答應(yīng)著，帶著他往屋里走。她邊走邊問：“你要不要先見見畢嘉樹？”
“不必了?！眳抢茏匀坏幕卮穑骸耙娏怂彩菫槟愕氖隆！?br/>
岑沐子倏得停下腳步：“你和畢嘉樹不是一般的熟悉吧?！?br/>
吳俐承認了：“是啊，我和他哥是高中同學(xué)。”
“那你……”
“放心吧，”吳俐像是知道她要問什么，微笑說：“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我不參與，我來，只是為了見一個有前途的作家?！?br/>
岑沐子將信將疑。
他們上樓到岑沐子的房間。吳俐坐在電腦前，岑沐子抱了手臂坐在床沿，看著他滑動鼠標，一目十行瀏覽她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文章。五分鐘后，吳俐說：“還行。”
“什么還行？”
“文筆還行。但故事不行。你有沒有覺得，你的故事缺少緊迫感？”
岑沐子搖了搖頭。
“情節(jié)不緊湊，節(jié)奏不緊張，很散，不像小說?！?br/>
岑沐子喃喃說：“其實我討厭情節(jié)緊張的小說?！?br/>
“你討厭什么不是重點，”吳俐笑了起來：“讀者討厭什么才是重點。”
無利不起早。岑沐子默念著這句話，看來她的觀念的確要改變?！澳俏覒?yīng)該怎么改？”
“首先你要有欲望。你看你的主角，都沒有欲望。沒有欲望就沒有動機，就沒有沖突，就沒有故事?！眳抢f罷了，看看岑沐子說：“也許你自己就是個沒有欲望的人?！?br/>
岑沐子承認他說的對。
“想寫好小說，就要克服它。岑沐子，你有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必須要做到的事?！?br/>
看著岑沐子的沉默，吳俐微笑問：“沈暮成呢？”岑沐子像被針戳著了，差些跳起來，睜圓眼睛看他。
“別避諱自己的欲望。只要不犯法，不違背道德，想要什么都是正常的，是要通過努力去獲得的?！?br/>
岑沐子靜靜看著吳俐，一會兒說：“我現(xiàn)在正想著一件事，怎樣才能讓畢嘉樹的大哥能接受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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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岑沐子打起精神想把戀愛合同履行好，可她坐在畢家空闊的大廳里時，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畢家的別墅有爺爺?shù)膭e墅兩個大，伺候花園的顯然不只是公務(wù)員，是專業(yè)的花匠。院子里高低錯落的花木修剪的很整齊，像用樂高玩具搭出來的。
客廳很明亮，玻璃窗探得锃亮，透明得仿佛不存在。岑沐子不安的盯著院子里，花磚地上有片黑影，它在挪動，是天上的云投下的影。
和她同樣不安的是畢飛濤。畢飛濤縮在畢嘉樹的腿邊，輕聲說：“爸爸，我們走吧。”畢嘉樹摸著他的頭不急不忙說：“現(xiàn)在還不能走?！贬遄忧那拇蛄克?，他似乎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無論接下來等著他的是什么，他都能接受。
大理石樓梯上響起清脆的皮鞋聲，一個長相斯文的戴眼鏡男人慢慢下來。他走到畢嘉樹面前，做了個微弱的鞠躬動作，不仔細看，只當他是腰疼，扭了扭腰。
“畢先生，畢總真的不在?！?br/>
畢嘉樹看著畢飛濤的眼神充滿慈愛：“他不在，我就等一等?！彼f完了抬臉問：“他總要回家睡覺吧?！?br/>
戴眼鏡的男人笑了笑：“也不一定，他有時候住辦公室?！?br/>
畢嘉樹張了張嘴，做了個“哦”的動作，繼續(xù)低頭看著畢飛濤。眼鏡男人的目光蜻蜓點水似的掠過畢飛濤，抿抿嘴說：“既然這樣，那您寬坐吧?！?br/>
他轉(zhuǎn)身走了，空落落的大廳又剩下他們?nèi)齻€人。岑沐子在這一瞬有了錯覺，他們相依為命擠在求生的小船上，湖水茫茫，沒有人來救援，一切要靠他們自己。
“我大哥很忙，”畢嘉樹淡淡開口：“見到他很難?！?br/>
岑沐子不知該說什么，畢飛濤舔了舔嘴巴，可憐巴巴說：“爸爸，我想喝可樂?！碑吋螛錅厝釗u頭，微笑說：“這里沒有可樂?！?br/>
“那有水嗎？”畢飛濤說：“我渴啦?！?br/>
畢嘉樹沒有回答。自從他們進門坐下，總也有半個小時了，并沒有人給他們倒杯水喝。外頭的太陽亮而毒，屋里的冷氣噴著冰霜，科技出現(xiàn)，人類每天都在分裂，冷暖不自知。
“我去找點水?！?br/>
岑沐子看不下去，站起身來。
“你去哪里找水？”畢嘉樹抬眸問。
岑沐子站住了，她的確不知道哪里有水。
“再坐一會。”畢嘉樹溫和說：“要有耐心，你知道嗎，我就是缺乏耐心才弄成這樣?！彼嘈σ幌拢咃w濤的小臉。
“你一個人把他帶大的？”岑沐子沒頭沒腦問。
畢嘉樹沖她笑笑：“不然呢？”
岑沐子沒說話，看著畢飛濤把小臉貼在爸爸的大腿上，他的眼神軟弱無奈，也許客廳太空太大，他連把焦點落在一個地方都做不到。
岑沐子嘆了口氣。樓梯上又響起腳步聲，眼鏡男人再次下來了，這次他提著公文包，也許打算出去。
“對不起，”岑沐子揚聲說：“請問有水嗎？孩子渴了?！?br/>
男人猶豫著收住腳步，他抬手理了理領(lǐng)帶，這么熱的天，他依然穿著齊整的夏日西裝，打著領(lǐng)帶。
“我是畢總的助理，”他說：“不負責這里的生活事務(wù)?！?br/>
“是孩子要喝水，不是我要喝水。”岑沐子平靜回答。
男人又撥了撥領(lǐng)帶，這細小的動作暴露了他的不自在?！昂⒆涌偸菬o辜的，”岑沐子說：“有什么恩怨不必讓孩子受罪吧？”
她話音剛落，就聽著樓上有人輕笑一聲：“就知道這孩子是文章的題眼，總有一天要被拖出來好好使?！贬遄犹樔タ矗粋€穿著銀色無袖背心裙的女人倚在二樓，居高臨下看著岑沐子。
“你是誰？”那個女人高傲的說：“我記得以前那女人不長你這樣?！?br/>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想給孩子弄點水喝?！?br/>
銀色背心裙的女人笑了起來：“出門右轉(zhuǎn)，走出這條街，對面就有超市，一瓶礦泉水二塊五，想買多少買多少。”
岑沐子不說話，默默看著她。女人慵懶的歪歪頭：“你不必這樣看著我，這孩子有七歲了吧。七年前，畢嘉樹親口所說，從此不再進這個家門，也不再是畢家人。要依我講，讓你們進來坐都不應(yīng)該?！?br/>
畢嘉樹站起身走到岑沐子身后，望著樓上的女人笑道：“大嫂，我是不是畢家的人，你還沒有發(fā)言權(quán)?！?br/>
樓上的女人輕哼一聲，晃了晃波浪大卷發(fā)，她的動作讓岑沐子想起曾經(jīng)的顧慢慢。
“你們家的事我也懶得管?！迸苏f著，沿著樓梯款款而下，手里拎著細鏈子的小手包，精巧可愛的糖果色。
她抬著下巴，目中無人的掠過岑沐子，留下香水濃厚的氣味，目不斜視的出門去了。眼鏡男也不再耽擱，扶著領(lǐng)帶低頭快步出門。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她是誰？”岑沐子問。
“蘇盛亞，我大嫂。”畢嘉樹平靜說：“她爸爸是卓思特的董事長?！?br/>
“卓思特是什么東西？“
“一家投資公司?！爱吋螛淇纯瘁遄?，耐心解釋：”自稱國內(nèi)的大摩。”
他不解釋還好，解釋了岑沐子更加聽不懂。
“如果你哥不肯見你，我們就這樣等下去嗎？”岑沐子放棄打聽，轉(zhuǎn)開話題問：”就算我們受得了，濤濤也受不了吧?！?br/>
“不然怎么辦，”畢嘉樹不確定說：“我七年沒見到他了，除了這里，我不知道還能去哪里找他。”
從登上小島第一次見到他，直到此刻，誠實的說，畢嘉樹是個很有風度的男人。岑沐子從沒聽他生氣或者著急，他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良好的情緒管理。
可是這樣的風度，會不會是軟弱的代名詞呢。
岑沐子無奈的看著他，她情愿畢嘉樹會有不滿，甚至憤怒，可以拂袖而去。太過平靜的畢嘉樹讓她覺得很假，如果不是軟弱，那么他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