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臨。
周朝不實行宵禁，因此即使已經(jīng)夜露深沉，但是街上依舊還有些許人。
顧鶴之坐在軟榻上，借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看著游記，府內(nèi)上偶爾還能聽見街道上噠噠的馬蹄聲。
顧鶴之放下手中的書卷，揉了揉僵硬的手腕，沒想到這一坐竟然坐了這么久。抬手，取下一旁的夜明珠，把玩在手上。
“小姐。”敲門聲傳來，便聽到顧一壓低嗓音的叫喚，“夏侯銘死了�！�
顧鶴之轉動夜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都處理干凈了？”
“嗯，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鳖櫼谎a充道，“他們的手腳很干凈�！�
“他們心心念念的都是復仇，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是玩過來的。”她很清楚，這些人一直為了仇恨而活，她更清楚，這些人為了復仇做了多大的犧牲，流了多少的血淚，正是因為清楚，她才難以抉擇。將手中的夜明珠放下，看向一旁的游記。這書是她八歲的時候，祖母給她的。
顧氏男子全部被屠，多是女眷，其他的小姐們的性子都已經(jīng)成型，此時再來培養(yǎng)顯然是晚了，因此，所有人將希望寄托在了十年前，未滿六周歲的她身上。自此，史書，兵書，醫(yī)術各類的書便堆滿了臨時為她搭建的書房中，日夜與書山為伴。年幼的她展現(xiàn)了極高的學習能力，兩年之后，她向祖母請辭，打算離開家鄉(xiāng)，四處探訪。而這本游記，就是那個時候，祖母給她的。
她還記得祖母一向嚴肅的臉上第一次閃過一種名叫做愧疚的東西。
她還記得祖母寬厚溫暖的手撫摸過鬢角時的顫抖。
她還記得祖母用顫抖著的聲音不斷的重復著：
“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自然以后，祖母便一病不起，撐了兩月之后，便撒手人寰。
那一日，正巧是她入仕的日子。
但是她不能回去。
一旦她步入了朝堂，在沒有得到真正的權利之時，她絕對不能輕易的回去。若是被人察覺，祖母和顧家眾人多年來的忍辱負重便付之一炬。
她總想著，等一等，再等一等。
這一等就是三年
她有了自己的勢力，也有了足夠的權利，也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她快馬加鞭的趕回家鄉(xiāng)，卻只能是在祖母的牌位前，恭恭敬敬的磕上三個響頭。
她還記得靈堂前，三姨淚眼婆娑看著她。
“你祖母說，她這一輩子，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君主，獨獨對不起你啊”
她沉默了，翻身，上馬。
她該回去了
“小姐？”門外的顧一見屋內(nèi)遲遲沒有回應不得已，拍了拍門框。
“什么事？”顧鶴之收回落在游記上的目光，正了正顏色。
顧一又重復了一遍，“糧草已經(jīng)檢查過了，沒有任何的問題�！�
“嗯，明早啟程前在檢查一次，確保無誤。”
“是。”
“去休息吧�！�
“屬下告退�！�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便再也沒了聲響。
夜色漸深，但是顧鶴之偏偏沒了睡意，披著一身寬大的袍子，走到了窗前。
屋外月色無暇，斑駁的樹影映照在石板上，頗有一番韻味。不遠處，一直幼鳥飛過，帶起幾片樹葉。
三月，快過去了。
一抹霞光從山頭上灑出，籠罩著清晨靜謐的京城，昨夜里淅淅瀝瀝的下了一場春雨，花瓣上還帶著點點雨水，晶瑩剔透。顯得那些個鮮花更加的明艷動人。
顧鶴之一夜未睡，天剛亮些便起身去了屋外。
天氣有些許泛涼，顧鶴之只著一身單薄的內(nèi)衫，不覺有些冷意。正準備回屋，卻見紫衣抱著件衣服走過。
“紫衣�！�
紫衣沒有想到這大清早的院子里還有人，嚇了一跳，看過去，卻見是自己小姐，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可又看見那身單薄的衣服，行了行禮，便走上前，將手里的衣服披在了顧鶴之的身上。
“小姐怎么這般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
顧鶴之伸手攏了攏衣襟，由著紫衣數(shù)落。入手，卻發(fā)現(xiàn)這衣服的面料與往日的不大相同。
“這是？”
“小姐說過我們?nèi)コ蓦S商隊走，不易穿些顯眼的衣服，昨日里，我找裁縫做了幾件平常百姓的衣服，想著今天就要走，今早便起了個大早去拿來了。”紫衣看了眼顧鶴之，突然嘆息，“是紫衣多事了，小姐這般風姿，就算是穿著粗布短衣，也是別有一番韻味�！�
“你到還打趣起我來了。”顧鶴之接過紫衣手上的衣物，“離啟程還有段時間，你先去睡個回籠覺�！�
“是�！弊弦麓_是是困極了，聽到這般吩咐，便也就退了下去。
顧鶴之也轉身回了房。
辰時。早上六七點
紫衣本想去給顧鶴之梳妝，卻不想剛剛住了房門，便被等候已久的顧一帶到了丞相府的后門。
“來了？”顧鶴之看著商隊將糧草裝進木箱，其上用一些茶葉覆蓋，看上去就像是買賣春茶。
紫衣站在顧一的身邊，原本剛醒，還有些迷糊，但現(xiàn)在倒是清醒了，低聲問顧一：“怎么了？”
“小姐等了你許久，看你睡得香，便沒有讓人打擾你，只叫我等你醒了之后帶你過來�！�
顧一說完，便抱著劍走向了顧鶴之。
紫衣瞥了瞥嘴，也走了過去。剛走到顧鶴之的身邊站定，就聽到自家小姐在說些什么。
“這么多的糧草出城必會吸引人的目光，細想之下，便能知其中彎繞，此番覆以新茶，倒也算是掩人耳目�！�
糧草很快就裝好了，顧鶴之從袖中取出三個盒子，其二遞給了顧一和紫衣：“你們兩個跟在我身邊很久了，有心人定然認得你們，這人皮面具，你們還是帶著的好�！�
“是，小姐�！�
商隊一如往常，隨著出城的百姓，通過士兵的檢查后，慢慢的駛出了京城。
顧鶴之一身灰衣，頂著一張平凡的臉，梳著夫人鬢，閉目，坐在馬車中。一身飄然的氣質于這張面皮格格不入。驀地，像是感覺到了什么一樣，掀開眼皮，拂開簾子，向著城樓上看去。
距離城樓已經(jīng)很遠了，人的臉龐并不能看清楚，但是，僅僅憑著那身形，她便可知那是誰。
只停留了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
陸訣，你定要安好。
“陛下。”
陸訣一身便服，站在城樓之上，看著遠去的商隊。
“陛下，我們該回去了�！�
商隊的隊伍已經(jīng)開始消失在他的視野里，但是陸訣并不想走，只是依舊將自己的目光放在商隊消失的地方。
“走吧�！�
許久，陸訣轉身，走下城樓。身后的小太監(jiān)慌忙跟上。
鶴之，你定要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