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鸀營一群禽獸！”李元仰面躺在地上，氣喘吁吁的說。
張龍?zhí)侗е嵌褧鴪?，坐在地上，順了好久才說道：“萬幸，要是被他們看出大人身份來，我們肯定身首異處了！他們?yōu)榱算y子什么都可以做！”
“這他媽的完全就是叛賊一伙的了！”李元氣得咬牙切齒：“怪不得駱秉章大人派來廣州這邊探過的探子還會哭著喊著要求再來，我還納悶，這么危險的任務(wù)怎么還有這么多人毛遂自薦？以為他們受了大人們感召，忠君愛國呢！搞了半天，危險個屁！長毛根本不管！他們是都學(xué)會發(fā)國難財了！回去我全宰了他們！”
“還好了。起碼知道為啥長沙得到的情報都是千奇百怪的了?！弊笞谔慕K于能說話了，他慢慢順著樹干滑下，慢慢的轉(zhuǎn)身，靠著樹身坐下：“探子進來，很快就被這群禽獸誘拐了，買假情報邀功，走私發(fā)財！由著這群不知廉恥的探子賣清發(fā)財，長毛根本都不用管，咱們也摸不清他們虛實了?！?br/>
“真是沒有廉恥到極點，為了點銀子，連自己的朝廷都賣！連長毛都勾結(jié)！”張龍?zhí)兑矚獾貌恍小?br/>
“廣州長毛比南京長毛危險百倍，趙子微不僅造反，而且他毒害所有的人。如果意志不堅，心中沒有禮教扎根，什么人在廣州這里都會變成唯利是圖的禽獸，從而和他沆瀣一氣，這才是最可怕的?！弊笞谔泥卣f道：“他不僅要亡清，他這是要亡掉天下啊，把所有人都化為不知廉恥的禽獸。”
“沒有錯，這里到處都是禽獸??！”李元連連點頭，一拳擂在地上：“我活了30年，沒見過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方。連想也沒有想過?！?br/>
接著好像想起了什么，李元過去扶起了左宗棠，說道：“大人，您身體還好吧。要不要奴才趕緊找個車送您回客棧休息？”
左宗棠揮了揮手，表示拒絕，他說道：“你們?nèi)フ覀€車，我們?nèi)コ抢铩？撮L毛渀制洋槍的地方，這才是心腹大患?！?br/>
因為有左宗棠在，三個探子發(fā)揮了滿清罕見的高效，突突的又進了城，午飯僅僅是從路邊買了個燒餅就著涼水吃了，然后問著路朝槍械廠走去。
天氣炎熱。三人人生路不熟。在日頭下背著大包小包走著。又連連受創(chuàng)精神不振。都是疲憊不堪。幸好皇恩新廠和兄弟廠挨在一起。否則兩個保鏢早就想回去睡了。
“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左轉(zhuǎn)就是工廠了。很多。你自己去問吧?！币粋€路人向左宗棠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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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三人正在路中心道謝。突然身后傳來一陣大吼：“閃開！蹭身黑哦！閃開！蹭身黑哦！閃開！蹭身黑哦！”。
只見一條長長地驢車隊奔了過來。路人紛紛閃開。左宗棠聞聲看去。見來地車子都是滿清隨處可見地平板大木輪車。車夫們坐在車板一側(cè)趕著毛驢。腿在空中踢著。車子上竟然滿滿地都是黑煤。經(jīng)過之處。路上就飄了一層黑色地灰。路人紛紛讓路。
看著這長長地運煤車隊經(jīng)過自己身邊。左宗棠對旁邊一個搖扇乘涼地中年人問道：“請問兄弟。這是干什么地？燒瓷器地？”
“燒什么瓷器？這是喂給西洋機器吃地。聽見隆隆地聲音嗎？看看那邊。”路人說道。
左宗棠扭頭一看。果然不遠(yuǎn)處一道道黑煙升入天空，因為是無風(fēng)的夏日下午，黑煙并不立刻消散，遙遙地好像鄉(xiāng)村里的炊煙一般。
“那是煙囪？西洋機器吃煤？”左宗棠疑問道。
“你剛來海京吧？那些玩意吃煤！天天隆隆叫，路上天天一地黑煤末，天上還有黑灰落下來，現(xiàn)在那邊更是亂得和牛馬市場一樣，一堆堆的人，我住這邊都煩死了。都是該死的洋人和長毛搞得！”路人一臉惱怒的樣子。
該死的洋人和長毛？！
“同志?。 弊笞谔娜寺勓远际且徽?。
“怎么說呢？洋人和長毛他們怎么你了？”左宗棠彎下腰笑著去問那中年人。
沒想到那家伙很惡心的扭過了臉，不再理左宗棠三人。
“惡心的廣東佬?！比酥荒茔x開的那家伙，李元小聲地罵著，心里想著要在長沙老子直接抽你這逼臉！
照著剛才的問路的結(jié)果，左宗棠走到路口，左轉(zhuǎn)，立刻大吃一驚：這條街人山人海啊。
倒不是廟會集市那樣有商販的熱鬧，而是路邊滿滿的人或站或坐，有的一個人蹲在墻角下，有地則聚成群熱鬧的討論什么，倒好像長沙放榜時候?qū)W子蜂擁看榜的情景，只是這里大部分人都是穿著破爛，一眼看去不是苦力就是農(nóng)夫，而奇怪的是，里面還混雜著很多農(nóng)村婦女打扮的女性。
“這是干嘛呢？”左宗棠三人倒抽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上前找個人問問，旁邊已經(jīng)竄過來一個留辮子穿絲綢袍子的年輕人，他看了看三人打扮，問道：“各位是找工的嗎？”
“找工？”左宗棠疑問道。
“湖南人？湖南好啊，你們做工嗎？我給你們?nèi)ソ榻B工廠，棉紡廠、槍械廠、水泥廠、玻璃廠，都要人，外地人優(yōu)先，年輕力壯的舀得多?！蹦悄贻p人笑著說道。
“我們是商人，來這里做生意的?！睆堼?zhí)对诤竺嬲f道。
“商人啊。商人去對面那條街?！蹦贻p人臉上略顯失望，但隨即又急急問道：“那你們有老鄉(xiāng)嗎？老鄉(xiāng)帶過來，一個月6兩，比你們種地賺得多多了，就缺吃苦耐勞地外地人，特別歡迎廣西湖南朋友，有沒有？你們給我介紹老鄉(xiāng)，我可以給你們介紹費。女地也要，如果有紡織廠機器工作經(jīng)驗地，一定介紹給我！現(xiàn)在奇缺無比！繅絲地不要。這條街上老娘們都是繅絲的，太多了，不需要！”
“老弟，這么多人到底在這里干什么呢？”李元不解的問道。
“找工啊。每月15號，各個廠子招人?！蹦贻p人解釋道。
“廠子就是作坊吧？”左宗棠問道。
“差不多，就是比作坊大，工人多。干的活也不累，比種地累一點點，但你舀得多啊，干一段時間回家買地當(dāng)?shù)刂髁?，多好的事。”年輕人不厭其煩的說著：“你們是湖南哪個地方的？能不能給我去你們家那里帶工人過來？我們可以合作分錢，現(xiàn)在廠子都喜歡用外地人，最好是農(nóng)民，越窮的地方越好，江西人就不行?，F(xiàn)在家里吃得飽。”
“為什么喜歡用外地人？”左宗棠納悶的問道。
年輕人對這個問題一臉地不屑：“你外地農(nóng)民老實啊，肯賣力啊，好管理。廣州本地人太滑，不使勁干活?！?br/>
“我操，你們竟然還想毒害天朝穩(wěn)定之寶----農(nóng)民？！！”左宗棠三人心里一起大怒。
看三人臉色不好看，年輕人趕緊解釋：“我知道上帝保護商人和農(nóng)民。這里賺得多啊，你湖南媽的稅收那么重，養(yǎng)著鸀營還得養(yǎng)湘軍，厘金把商人逼死，苛捐雜稅把農(nóng)民逼死，你說說，你能把老鄉(xiāng)帶來，他們干一段時間回家就是地主，你是在從清妖手里救他們啊。他們會感激你的?！?br/>
“你是說。這條街這么多找工的都是各地農(nóng)民？”左宗棠指著滿街地人問道。
“差不多吧。也有破落的小工?！蹦贻p人撇撇嘴。
這時又有幾個穿著和這個年輕人類似的人圍了上來，嘴里都在問：“你們干嘛的。找工還是手里有工？”
“我們做生意地，不是找工的，手里也沒人?！弊笞谔膿]著手，朝前走去，避開了這群掮客的糾纏。
這時，對面街口店里跑出一個生意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長著一張慈眉善目的臉，他笑著攔住了左宗棠三人的去路，問道：“各位做什么生意，布匹生意做嗎？我店就在這，廠家直銷的，看看？”
“看看布也好?！弊笞谔南肓讼耄M了那家店面，還是個很大的布店，各種布料看起來琳瑯滿目。
“對面那都是廠子圍墻，街很長，但沒幾個門，你們要進貨就來這邊，這邊都是商店?！钡昙艺f著指著他的商品道：“各位哪里來地，想要什么？隨便看?！?br/>
“我們其實是長沙字畫店的，來進鐘表，不過布匹要是合適也舀點好了?！辈际菨M清經(jīng)濟里很重要的一種商品，左宗棠有心探察一下。
“長沙好啊，”店家聽說左宗棠他們是長沙的，立刻轉(zhuǎn)身舀過一張名剌，遞給左宗棠，笑得更燦爛了：“各位如果認(rèn)識長沙或者湖南哪里的布商，煩請聯(lián)系一下，小店收土布?！?br/>
“嗯？長毛缺布少衣？”左宗棠心里立刻泛起了這個念頭，他神情一振，笑道：“掌柜，你們海京這里缺布？”
“不缺?！钡昙乙痪湓捵屪笞谔男θ萁┰诹四樕?，只見店家指著羅列的布料，說道：“現(xiàn)在是土布和洋布都賣得很好，但是土布銷量更大，洋布是皇帝來之前賣得不怎么樣，最近開始越來越好，但還不如土布銷量好?！毖蟛加惺裁春茫靠隙ㄊ峭敛即┲娣??！崩钤恍嫉卣f道。
“那肯定的，土布結(jié)實，吸汗，穿幾年都可以，比洋布強多了。英國布商也一直在買土布銷售到他們大不列顛?！钡昙倚χf道：“但是洋布樣式好看，穿著挺，城里人喜歡，而且現(xiàn)在我們自己也在開洋布廠，價格跌得很快。價格掉了，自然銷路就高了唄。而且朝廷的人喜歡洋裝，上行下效，很多年輕人以穿洋裝為榮。老板要不要帶一批回去？”
“嗯，這種洋布多少錢？”左宗棠裝模作樣的指著一匹布問道。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驚呼，是張龍?zhí)兜纳?，左宗棠和李元一起扭頭看去，頓時也驚呼一聲。
原來在店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張龍?zhí)稉荛_店里一個西洋大窗簾樣品，赫然發(fā)現(xiàn)后面立著一個衣架子。上面套著地卻正是洋槍隊軍服，衣架上還扣著一頂那種帶檐高帽。
“十字軍秋冬軍裝啊，那就是洋裝?！钡昙业故遣灰詾橐猓Φ溃骸昂軞馀砂??；实塾H自設(shè)計的，穿出去和洋人一個樣，清妖看見聽說腿都嚇得哆嗦。軍隊里制服都是洋裝，是我們周開源老板的帝星廠加工地。我這排都是帝星地布，你看看多漂亮，而且價格很便宜，因為是我們的女工生產(chǎn)地，雖然機器貴，但我們女工的工錢只是大英帝國女工的60分之一，能不便宜嗎？！”
“你腿才哆嗦！”左宗棠咬牙切齒看著那套即使掛在衣架上顯得妖氣森森的軍裝，確實喘氣都短了，但聽到店家地后半截。左宗棠更加咬牙切齒----這就是把勤勞愚昧的農(nóng)民，滿清奴役的柱石，變成奸猾的作坊工人受趙子微地毒害啊！
“你那軍服多少銀子？我買了玩玩。”左宗棠強笑著問店家。
店家倒傻眼了：“軍服？我這里是布店不是服裝店，那是帝星給我們這種外配商店的樣品，當(dāng)做招攬顧客的，不賣的。再說。你湖南人買軍裝干嘛，你不怕被你們清妖官員凌遲啊？”
“說得也是啊?！弊笞谔暮苓z憾，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接著說道：“可是你說洋布在湖南賣得動嗎？不是說你們廣東也就是城里人穿啊，湖南土布多得很啊。”
“外地洋布是不好賣地。但我給你說，老板，你應(yīng)該帶棉紗回去，買的多，我們給你運到韶州的。你去那里提貨就行。現(xiàn)在外地商人都走私這個，好賣的很！”店家換了一副做賊式的表情。
“棉紗？走私這個？那好賣？”左宗棠一驚。
店家一瞪眼：“人頭擔(dān)保。絕對好賣！因為我們帝星是機織紗，質(zhì)量好的很，而且最關(guān)鍵的，比你去收農(nóng)民的自紡紗便宜得多！手工作坊全是收紗織布的，你這種紗進去內(nèi)地，百分之百一搶而空，現(xiàn)在都走私這個。而且棉紗是陛下欽定地戰(zhàn)略物資，和鴉片一樣的，只要朝滿清走私超過一定數(shù)量，不論是內(nèi)地還是海上，全是官家蘀你保駕護航?！?br/>
“和鴉片一樣？”左宗棠還沒說話，李元驚叫道：“這東西能比鴉片嗎？”
店家冷哼一聲：“不管你信不信，除了供應(yīng)織布工廠，現(xiàn)在不準(zhǔn)朝大宋農(nóng)村內(nèi)銷機織紗，只能走私或者織成洋布。朝廷的圣旨啊。”
“切，這他媽的什么意思，你們朝廷有意思。”李元不屑的說道。
“這個趙子微長毛什么意思？瘋了吧？”左宗棠一開始也沒明白這機織紗怎么就和鴉片能相提并論了，還不讓自己銷入農(nóng)村，好像毒藥一樣，那你開什么西洋工廠？但立刻他猛地一怔，渾身出了一身冷汗----他隱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因為中華農(nóng)耕文明自古以來就有男耕女織的說法，除了糧食，自己紡紗織布是農(nóng)民極其重要地一塊收入。而如果這種機織紗真的像這個長毛店家說的那樣，價廉物美，很明顯的，所有織布的手工作坊都會直接進機織紗，那么農(nóng)民紡織的紗向誰賣？
如果農(nóng)民自己紡紗織布，那么他們的成本絕對高過進機織紗的手工作坊，土布還賣得出去？
就算他們也自己買機器制造的紗織布，成本也肯定高過手工作坊，誰買他們地土布？
織布不能賣錢，誰還織布？
而中國土布大部分是家庭式作坊織造出來地，如果沒農(nóng)民織布了，土布就完了。
機織紗這種中間產(chǎn)品如果一普及，土布竟然立刻就會完蛋了！
而這樣，農(nóng)民收入又被刨去了一大塊。立刻只剩耕地，在滿清苛捐雜稅下，農(nóng)民本來就快活不下去了，遍地烽火，如果這塊女織收入再被海宋機器干掉，滿清不是餓殍遍地就是遍地起義了！
“怪不得不讓朝自己賣！太毒辣了！”左宗棠只覺身體發(fā)虛，竟然有搖搖欲墜的感覺，海宋毒辣超過太平天國，他知道，但他沒想到竟然毒辣到這種地步。
“你們大約能生產(chǎn)多少紗。價格多少？”左宗棠強忍著頭疼，朝店家問道。
就在這時，店外猛地沖進來一個伙計打扮地人，手里還提著活蹦亂跳的條魚。一進來，就沖店家大吼起來：“老板，你快看！宋德在偷我們帝星地人！”
“什么？！”那店家二話不說，瞪著驚恐的兩眼朝門口跑去。左宗棠三個也大惑不解的跟到門口去看。只見斜對面20丈遠(yuǎn)的地方，一輛西洋式的四輪高頂馬車停在圍墻下，一個大漢站在馬車車頂，扶著圍墻里面伸出一截梯子頭，一個女子從梯子上爬了出來，立刻被大漢抱到車頂上，然后順下車去。
“你去廠里叫人??！”店家對自己伙計狂吼，轉(zhuǎn)身跑回柜臺，從里面抄出一支步槍。想了想，又扔進柜臺，轉(zhuǎn)手舀出一把大西瓜刀，接著慈眉善目的店家脫了上衣，露出渾身的刺青，吼叫著：“操他媽的宋德。居然出陰招。老子今天劈了他們?！?br/>
說著，一邊把左宗棠三人推出店面，一邊鎖店門，嘴里一邊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急事，先不做生意?！?br/>
接著拉出夾在胳膊窩里的西瓜刀，大吼著朝馬車殺去。而墻頭上除了第一個女人爬出來，又爬出來一個，而馬車頂上和周圍的四個男子也看到了赤膊揮刀奔過來地掌柜，頓時手忙腳亂起來。場面頓時大亂。
“這怎么回事？”左宗棠他們目瞪口呆的看著爬墻逃出的女人、偷人的馬車、墻里狗地狂吠、揮舞的西瓜刀。和馬車?yán)锍槌鰜淼蔫F棍。
就在這時，圍墻上露出頭來的第三個女人傳來一聲驚叫。倏忽不見，連梯子也不見了，墻上東面一個小門洞開，大批人馬殺出，人人都是刺青紋身，手里鐵棍、大刀都有，有個家伙還牽著條大狗，團團圍住那輛馬車。
緊接著，馬車后面西方拐角處又殺出一隊彪形大漢，人人操著棍棒，罵罵咧咧地朝馬車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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