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芍沒有想到,所謂的“渡過發(fā)青期”的方法,原來是陌奚的蛇毒。
他第一次把毒液注入了自己身體。
尖利的獠牙刺破皮膚,她的血液流出,陌奚的蛇毒涌入。
像是一次交換,頃刻之間,她體內(nèi)的躁動便消失了,隨著流出的血液一起排出了體外。
可與之而來的是一股更加難耐的癢意。
她仰著頭,脖頸拉伸到至極,幾乎要生生向后折斷。
這個(gè)姿勢下,茯芍只能看見滿天繁星,和一輪被烏云遮蔽了的月。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一粒粒星光變成了曖昧的光暈,又或許是她有些頭暈。
那種眩暈來自極致的快樂,麻癢感爬滿全身,她死死纏繞著陌奚,像是纏住了一頭龐大的獵物,必須使出全部力氣才能將其絞斷骨碎。
幸而陌奚沒有死在她的絞殺之下。
茯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全靠著陌奚支撐才沒有軟倒在地。
她只模模糊糊地想,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他們不該再睡在一起。
可她全身的骨頭都酥軟了,意識也不甚清醒。
路過陌奚的房門時(shí),陌奚低下頭,似乎在她耳邊說了什么,大概是某種詢問。
她聽不清,嗯嗯啊啊了兩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清醒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又和陌奚纏在了一起。
茯芍一抬眼就看見了對面桌上苦荬菜,金燦燦的顏色讓她有一瞬的晃神,旋即想起了陌奚的蛇毒。
茯芍遲鈍地想起,昨天陌奚問的是,“要休息了么”。
她沒有反駁,他便照舊帶她來了自己的房間。
茯芍動了動,悄悄把自己從陌奚身下抽出來。
她剛一動作便驚醒了陌奚,又或者,他其實(shí)一直都沒有睡。
那雙翠眸睜開,像是春葉上的新雨,茯芍眨了眨眼,此時(shí)此景,她居然有些微妙的別扭。
月夜下冷酷、陰戾的翠瞳在此時(shí)浮現(xiàn)出了腦海,與面前這雙溫柔含笑的眼睛形成鮮明的對比。
茯芍總覺得,經(jīng)過昨天之后,有什么變得不同了。
她還在糾結(jié)自己和陌奚的關(guān)系,一支冰涼的手指卻已抵上了她的唇角。
茯芍一顫,下意識撕咬嘴邊的活物,剛一張嘴,濃郁的妖氣便渡進(jìn)了她口中。
她愣了愣,看著眼前專心致志為她渡氣的陌奚,心中漸漸生出些許慚愧。
姐姐對她這樣好,她方才竟然還想著和她生分。
自己未免也太狼心狗肺了點(diǎn)。
等那一尾妖氣從陌奚丹田流入茯芍體內(nèi)后,她心中最后的那點(diǎn)別扭也就消失了。
陌奚平常對她,她也平常對陌奚,拱拱蹭蹭了一番,一如既往地感激,“姐姐,謝謝你?!?br/>
陌奚彎眸,“何必與我客氣?!?br/>
夜風(fēng)習(xí)習(xí),他又是那個(gè)溫柔可親的好姐姐了。
茯芍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別,去了自己房間。
短短幾步路,她深呼吸了好幾次,做好了一開門就面對暴風(fēng)雨的準(zhǔn)備。
但房門推開,里面空空蕩蕩,保留著昨天離開時(shí)的模樣,根本沒有老蛇的身影。
這一下輪到茯芍驚慌了。
爺爺每天晚上都會來她的房里,今天怎么不見了?
她立刻游去老蛇的房間,在外面疊聲地喊:“爺爺!爺爺!”
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yīng),茯芍等不及,不管不顧地沖進(jìn)去。
推開門,在床榻上看見那小小的一團(tuán)蛇影后,她才松了口氣。
老蛇的房間和她一樣,有床,也有玉桿,可這幾年他很少上桿了,都睡在床上,盤成一卷。
和正常蛇越長越長不同,自茯芍出生以來,老蛇每年都會變小一些。
一開始,他有近丈長短,到如今只剩下一掌長,勉強(qiáng)在茯芍腕上纏繞一圈。
即便他不說,即便茯芍不認(rèn)識其他老年蛇妖,她也知道,爺爺正離她越來越遠(yuǎn)。
她沒有同伴,不曾嘗過相逢的喜悅,也就更沒有嘗過別離的滋味。
死亡是什么——茯芍很難理解,她的蛇生漫長卻也短暫,長得看不到死亡的盡頭,也短得只有韶山里的回憶。
她游到那小小一團(tuán)前趴下,只留眼睛露出床沿。
良久,老蛇才動了動。
他緩慢地睜開眼,在看見茯芍時(shí)吃了一驚,“小姐,你怎么跑過來了?”
茯芍蹙眉,只擔(dān)憂地盯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么,說“我見爺爺沒有起就過來了”,還是“爺爺你今天怎么一直不醒”……這些話說出來都沒勁兒。
她沒有說,老蛇卻明白了。
“我起遲了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和陌奚茯芍相比,他的鱗片也蒼白慘淡,動作更是遲緩得不行。
茯芍用頭頂頂他,像是小時(shí)候那樣表達(dá)關(guān)心,可這一頂,卻讓老蛇有些吃不消了。
他被頂翻了肚皮,卻笑了起來,“小姐,該修煉了。”
老蛇一直對茯芍的修為很上心。
但一個(gè)月了,他都沒有察覺她快到不正常的進(jìn)步速度;
醒來到現(xiàn)在,也沒有嗅到她身上陌奚的氣息。
他的感官徹底不行了。
可他還記得一些事情,在茯芍乖乖點(diǎn)頭的時(shí)候,又補(bǔ)上一句,“小姐的發(fā)青期是不是要到了?”
茯芍點(diǎn)頭,“昨天就來了?!?br/>
老蛇嘆了口氣,“委屈小姐了,等到了外面……”他欲言又止,忽然直起身來,嚴(yán)肅地看著茯芍,像是想要和她說點(diǎn)什么。
茯芍靜靜地等他開口,但可憐的老蛇最后只是低低道,“外面和韶山不同,小姐遇人遇事都要小心,要提防人類,也不能對同族太過放心?!?br/>
他很想給茯芍指條安全的康莊大道,可他比茯芍待在結(jié)界的時(shí)間更長,已和外面脫節(jié)了三千年,根本不知山外是何情景。
直到茯芍離開房間,那憂心忡忡又不甘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滿是擔(dān)心。
老蛇擔(dān)心茯芍,茯芍也擔(dān)心老蛇,好在第二天晚上,老蛇又準(zhǔn)時(shí)地出現(xiàn)在了她房間,把她叫醒,此后幾天再沒有遲到過。
茯芍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老蛇又沒有出現(xiàn)。
“爺爺,爺爺!”她熟練地推開老蛇的房間,跑去榻上,想把那小小一團(tuán)棕色給叫醒。
然而指尖探出,在觸碰到老蛇身體時(shí),茯芍陡然一怔。
僵硬。
那僵冷的觸感傳染一樣,讓她也身體發(fā)僵,血液冰冷。
她呆呆地立在榻旁,嗅著空氣中殘留的一點(diǎn)兒氣息,很久很久,才記得眨了下眼。
老蛇死了。
它成了韶山那千萬遺跡中的一塊。
這座韶山、這片蛇群,終只剩下了茯芍一蛇而已。
陌奚就站在廊上,透過半掩的木門,看見了里面孤單的蛇姬。
七寸處倏爾一陣酸刺,陌奚抬手,困頓地壓了壓。
在他觸上心口時(shí),那股刺痛已然消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他便放下了手,略了過去,不以為意。
陌奚倚著墻,靜靜地陪在廊上,突然覺出了些什么——
上一世,茯芍拜浮清為師、將他視為親父,或許是因?yàn)楦∏逡采艘桓蹦赀~又嚴(yán)肅的模樣。
天地悠悠間,浮萍一樣的年輕蛇姬,自然而然想朝熟悉者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