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父母都會感嘆，他們的孩子似乎是在一夜之間長大的，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從那個翻身都需要人幫一把的小可愛變成見天往樹林野地瘋跑胡鬧的小野人。
但詹姆斯自認(rèn)他絕不會有這樣的困惑。在他書房那摞厚厚的筆記本里，有一本紅色封皮的大開本，那是在他成為正式講師的那天曾經(jīng)的導(dǎo)師送給他的，在那之后不久那位可敬的老教授便退休了，他一直沒有舍得使用，直到約翰·克萊門特滿月的那天，他從皮箱里取出了這本紅皮本，在翻開的第一頁上寫下了約翰的名字。
自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會記錄一件關(guān)于約翰的事情：約翰哪一天學(xué)會了新的表情，哪一天學(xué)會了轉(zhuǎn)頭，哪一天能夠自己翻身，哪一天學(xué)會用不同的音頻和發(fā)聲長短表現(xiàn)自己的情緒，哪一天能夠自己握著欄桿站起來……通常那段文字旁邊還會配上一幅速寫。
這樣，即使他真的某一天因為記不清而對約翰的某件“突然之舉”產(chǎn)生慨嘆的沖動，他就會按照紅皮本第二頁的目錄和索引去查找相關(guān)條目的日期。比如約翰是什么時候開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稱呼波特先生為“教父(Godfather)”，而不是頗具創(chuàng)意的“教爹(Godad)”，又或者他是什么時候起不會再在院子里光著腳跑來跑去，用沾滿泥巴的小手在詹姆斯的衣服褲子上蓋印章。
而且值得慶幸的是，約翰似乎從來沒有變成村里其他男孩那樣的小野人的傾向。也許是因為詹姆斯言傳身教有方，也許是因為在他沒察覺的時候，還是會有人因為約翰的出身而區(qū)別對待他。
在其他人眼里，約翰是個安靜聰明的小男孩，善于問出一些使大人感到迷惑的難以回答的問題，而除了詹姆斯、弗格森太太、波特夫婦和艾博先生，很少有人能耐心回答他的問題，他們只會告訴他想得太多了可不好，應(yīng)該多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但他們都喜歡他，因為他有好看的外貌和古雅的老式的禮貌舉止。在詹姆斯看來，約翰是個異常敏感的孩子。他常會遠(yuǎn)遠(yuǎn)觀察到約翰在不同的人面前言談舉止會表現(xiàn)出微妙的不同，他也發(fā)現(xiàn)好學(xué)好問的約翰從不會在那些沒耐心回答他問題的人面前再開口提問，他更是從來沒見過約翰在自己和波特夫婦以外的人面前撒嬌胡鬧，而自打波特家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后，約翰在波特夫婦面前也越發(fā)規(guī)矩禮貌了。有時候，他會為約翰的早熟和敏感而感到些許憂慮。
因為詹姆斯非常擔(dān)心村民們不會接納約翰，所以直到他三歲為止，都沒有讓他在大家面前出現(xiàn)過。約翰第一次在公眾場合露面，是在一個禮拜日，那天詹姆斯特地給他穿上了藍(lán)色的繡花罩衫和白色的童鞋，讓他同弗格森太太和蘿拉坐在一起。好在塔丘鄉(xiāng)和林地村的人們都沒有讓他失望。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對這個跟傳言中不同——既沒有深色皮膚也沒有粗野舉止的男孩表現(xiàn)出了善意。盡管有不少人都對約翰蒼白的膚色和左右異色的眼睛感到好奇，但都表現(xiàn)得非?？酥?。只是好像約定俗成的，村民們都對約翰直呼其名。而一般教區(qū)長家的孩子尚在襁褓就被叫做“先生”和“小姐”。不過詹姆斯對此倒并不介意，能看到約翰跟其他孩子一樣，在家門之外自由自在地玩耍，比什么都重要。
孩子們對新的小伙伴接納得快多了，尤其大些的孩子們出于對教區(qū)長的愛戴，都會對小約翰多加照顧，很快就教會了他各種游戲，再加上約翰本身很機(jī)靈，很快就贏得了其他孩子的認(rèn)同，帶著他在村里村外跑來竄去便成了常事。不過如此一來，倒是冷落了最早跟約翰做朋友的蘿拉。
弗格森家的大女兒有著明亮綠眼睛和火紅色卷發(fā)，喜歡讀書認(rèn)字，喜歡聽大人講故事，總是穿著干凈的圍裙和白罩衫，雖然比約翰還大一歲，卻總是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有時候女孩們一起做游戲，如果蘿拉被選中當(dāng)新娘，那么歌謠里的新郎一定是約翰，而如果別的女孩作新娘時喊出了約翰的名字，那蘿拉會生氣得好幾天不跟人家說話。
有時候約翰跟其他男孩一起到樹林和荒野里去玩，蘿拉也要跟上去，結(jié)果最后大家都回家了，弗格森太太卻還不見女兒回來吃晚飯。原來，女孩子本來腳程慢些，蘿拉又總是惦記著不能把圍裙刮破，不能把罩衫弄臟，結(jié)果跟著跟著就落單了。如果是別人家的女孩，落單也就罷了，大不了自己原路回去，可蘿拉平日雖乖巧，骨子里卻有著來自父親的犟脾氣，一定要找到約翰不可。雪上加霜的是，她的方向感很差，往往走著走著就不知迷路到哪里去了，而且經(jīng)常淪落到常人不會涉足的地方，最后把自己給困住。為了尋找迷路的蘿拉，村里人組織了好幾次搜尋，可最后找到蘿拉的，卻總是約翰。久而久之，大家都認(rèn)為是這兩個孩子自己在做游戲，到最后，就連弗格森太太也一找不見女兒就來問約翰：“我們家蘿拉這一次又躲到哪里去了呀？”
大人們總喜歡拿兩個小孩子的關(guān)系打趣（比如波特先生）。他們總會笑嘻嘻地問約翰：“那你喜歡蘿拉嗎？”或者“你將來會娶蘿拉做你的新娘嗎？”
每當(dāng)這時，約翰總會可愛地捂著臉說：“我不知道啦！”如果被追問得狠了（比如波特先生），他就會扭動著身子哼上一會兒然后回答：“我要考慮一下。”
不過，如果詹姆斯也問他這種問題的話，約翰就會露出非常厭煩的不高興的表情，用那雙好像會說話的異色眼睛瞪著他，然后扭過頭去發(fā)出一連串意味不明的咕噥聲，足足半小時都不會再理他了。
詹姆斯不合邏輯地覺得這樣的約翰非?？蓯?。
在約翰五歲那年的夏天，他發(fā)現(xiàn)了男孩恐怕永遠(yuǎn)都克服不了的弱點(diǎn)。
作為成長于瓦伊河畔的孩子，幾乎沒有人會好意思承認(rèn)自己是個旱鴨子。畢竟，他們無論何時都可以學(xué)。但約翰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靠近水邊的，哪怕是深及（五歲孩子的）腰際的溪水或者池塘也不干。如果有人勉強(qiáng)他，或者惡作劇地推他入水（比如波特先生），就會讓詹姆斯見聞到各種令他又心疼又好笑的奇特溺水事故。
“可是你泡澡的時候怎么辦？”詹姆斯問，“浴缸盛滿水可是能淹過你胸口的。”
紅著眼眶和鼻頭的約翰似乎很不情愿地低聲咕噥一陣，擤了擤鼻子然后回答：“諾麗都是讓我淋浴的?！?br/>
奇妙的是，那一年之后，每當(dāng)有孩子提議到水邊玩耍，最后都會變成掏鳥蛋、捉迷藏或者打仗游戲之類更為有趣的陸上活動。
有時候，詹姆斯也會忘記他的觀察記錄。那通常都發(fā)生在約翰不知為何情緒低落的時候。
每當(dāng)這樣的時候，約翰都會趁不會有人來打擾的時間，從藏身處跑到詹姆斯身邊，看著他做事情，直到確認(rèn)自己得到了他全部的注意，才會湊上來，慢騰騰地爬進(jìn)詹姆斯懷里，然后像小貓似的輕輕蹭著他的胸口或者掌心。
每當(dāng)這時詹姆斯都會有種莫名的沖動，想要將約翰永遠(yuǎn)抱在懷里，或者永遠(yuǎn)捧在掌心里，讓他永遠(yuǎn)不會受到任何外界的影響或者外人有意無意的傷害。稍后，他會對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震驚。
有時候，當(dāng)他翻看自己日益增厚的紅皮本筆記會想：小孩子總有一天是要長大的。長大，離家，成家立業(yè)。就像大自然的規(guī)律一樣。在那之前，他只有像大多數(shù)的父母一樣，一邊盡力去呵護(hù)，一邊祈禱這樣的時間再長久一點(diǎn)。
后來，回頭翻一翻紅皮本，詹姆斯覺得1886年的萬圣前夜似乎是那一系列奇怪事情的開端。也是從那一年開始，他的煩惱便跟普通的家長有了許多不同。
那一年，即將滿六歲的約翰第一次被允許參加村里的篝火節(jié)慶典。
在這片教區(qū)，篝火節(jié)是收獲季之后最重要的一個節(jié)日，可能因為跟傳統(tǒng)民俗的鬼節(jié)和基督教的萬圣節(jié)混在了一起的關(guān)系，相關(guān)的活動往往是從十月的最后一天就開始了。這天白天，村里人會舉家到墓園為先祖或者親人掃墓。到了傍晚，村里的孩子們會去村民的房門前，嘴里唱著：
莫忘，莫忘，在十一月五日晚上
叛國，陰謀和火藥
為了我們的詹姆士王
請將幾束柴火賞
要是一束都不給，我們就往你家里闖
家里準(zhǔn)備著柴火的主婦們就會給孩子們一兩捆，沒有準(zhǔn)備的人也會用從籬笆上修下來的樹枝，或者干脆就地取材撿些干樹枝。孩子們則努力收集足夠的柴火，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這時候大人們也會幫忙，好讓篝火能夠燃上一整夜。等到七點(diǎn)整時點(diǎn)燃篝火，孩子們會在篝火周圍又蹦又叫，直到困得東倒西歪被大人們趕回家睡覺，后半夜是大人們的時間，村里的男人女人們聚在一起喝酒跳舞，在火邊烤土豆和栗子，輪著班守夜到天明。此后直到十一月五日，連續(xù)四晚村子中央的空地都會燃著一盆炭火，并由村里的男人們輪流看守。
不過就在那一年，點(diǎn)燃篝火之后出了件小小的事故。
按照慣例，篝火堆燃起之后，村里孩子和大人都會圍在邊上，然后大人們會給孩子講故事。為了符合氣氛，這時候講的多半是些恐怖刺激的故事。講得最多的，是有關(guān)附近橋上的野鬼的故事，人們相傳走夜路時會看見那鬼閃著光在橋上走過。也有傳說有個林地村的男人在給妻子取藥的路上，遇見一條雙眼如火的大黑狗，一定是惡魔的化身。還有關(guān)于絞架、無頭女騎白馬之類的傳說。更多時候鬼故事和巫術(shù)混在一起，比如傳說中杰克·斯科菲爾德自殺的十字路口，他被埋在那里，木樁穿過他的內(nèi)臟，沒有人會在天黑以后經(jīng)過那里。或者接近田野的那座谷倉，有個叫迪克的農(nóng)工在世紀(jì)初把自己吊死在那里，據(jù)說在那里看到過晃動的燈影，聽到過奇怪的聲音。
那天晚上，輪到紅鼻子的老科林·斯蒂文森，他給孩子們講起附近老一輩的人都耳熟能詳?shù)墓适?。他說起在墓園西邊有一棵古樹，據(jù)說砍它的時候會有像人類血液一樣的深紅色汁液流出來，那是因為它不是普通的樹，而是一個懷心腸的老巫婆。傳說在伊麗莎白女王在位時，塔丘鄉(xiāng)還是個無名的小漁村，那時候有一對年輕夫妻像許多人一樣從遠(yuǎn)方來到這里定居，男人是個石匠，經(jīng)常出外干活，女人能織善繡，將家里儉持得有模有樣，沒多久還有了一雙可愛的兒女，可是，好日子沒過多久，這女人的養(yǎng)母追著她來到漁村外，原來她的養(yǎng)母是個巫婆，很生氣養(yǎng)來替自己干活的女孩趁自己不在時和人私奔，那可憐女人的丈夫不巧去了鎮(zhèn)上干活，她獨(dú)自在家?guī)Ш⒆?，為了請求養(yǎng)母放過自己的家人，便獨(dú)自去村外的那片池塘邊見她，沒想到老巫婆根本不聽她辯解，把那可憐的女人丟進(jìn)池塘里淹死了，又打算去吃掉她的孩子，好在孩子們早聽母親的安排躲在了別人家里，于是巫婆等人們將那可憐姑娘埋葬時，守在墓園外，只等著孩子們獨(dú)自來母親墓前哀悼時吃掉他們。幸好村里一位老藥劑師聽說此事后，想了個辦法，他說服巫婆把自己偽裝成一棵老樹，然后要孩子們帶上家當(dāng)去找他們的父親，再也不要回來，于是那巫婆便一直維持老樹的模樣守在墓園邊，一守就是幾百年……
偏巧這時候，不知是哪個頑皮鬼把一瓶家釀的啤酒扔進(jìn)了篝火堆里，正圍在篝火堆邊的孩子們有不少被涌出的火焰燎到。蘿拉那時站得最近，要不是旁邊的約翰眼疾手快把她護(hù)在身后，小姑娘的臉可就要遭殃。但是作為替代，約翰的后背被火焰燎了個正著，眼看著毛呢外套就燒了起來，村里的獵人托馬斯反應(yīng)最快，立刻沖過去把約翰的外套往下扒，等詹姆斯趕到近旁的時候，約翰的外套被扒了下來，背上的火已經(jīng)被撲滅了，但明顯連那件貼身的罩衫也被燒到了。他心急地檢查約翰的后背，值得慶幸的是，孩子的皮膚看上去并沒有被燒傷。不過被驚嚇了這么一場，他便跟在場的許多母親一樣，提前告別大家，抱著孩子回家了。
回到牧師小屋，詹姆斯又不放心地將約翰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定他連一根頭發(fā)也沒燒著，這才慶幸又奇怪的讓孩子洗漱過后上床睡覺。不過，剛過半夜，他的房門便被敲響了。
“約翰？”彼時他正靠在床頭就著燭光看書，見男孩裹著毯子站在半開的房門口，便撩開毯子，拍了拍騰出來的半邊床。小家伙立刻噔噔噔跑過來，裹著毯子爬上來蹭到他身邊。近看他發(fā)現(xiàn)約翰的臉色格外蒼白，皺著小眉頭，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做惡夢了？”他問，摸了摸男孩軟軟的頭發(fā)。
約翰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后瞟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盯著毯子?！鞍职?，圣經(jīng)上說人是有靈魂的，”他帶著鼻音小聲說，“那像動物呀，花鳥蟲魚呀，還有風(fēng)、水、火和大地……它們也有靈魂嗎？”
“啊，”詹姆斯想了想說，“我想是有的吧。圣經(jīng)上不也說，風(fēng)、水、火和大地，還有許多的花鳥蟲魚，是比人類還要早誕生的嗎？我想，神對它們有著與人類不同的設(shè)計，所以，它們的靈魂或許與人類是并不相同的?！?br/>
約翰眨著眼睛想了想，似乎覺得能夠認(rèn)可這種想法，于是點(diǎn)點(diǎn)頭。
“再說了，你喜歡的北歐神話和傳說，還有像羅馬神話和荷馬史詩中不是提到各種各樣自然所化身的神靈和仙怪嗎？這些神話傳說的發(fā)源地和時代不同，但卻都有其相似之處，我想它們必然不會是憑空捏造的。”
“那蒂娜婆婆說的皮司奇也是有可能真的存在的啰？還有許多仙靈呀、矮妖呀……也是真的有可能存在嗎？”
“也許真的存在吧?！?br/>
詹姆斯不自覺回憶起兒時在康沃爾郡的歲月，想起故鄉(xiāng)的沼澤和靠海的山崖，記起祖母給他講過的那些故事：在礦坑底下敲敲打打的帶藍(lán)帽的布卡，是世上最狡詐的妖精，比紅發(fā)大鼻子的皮司奇還要危險，漁夫總是將捕到的第一條魚放在海邊鵝卵石上，留給他們享用；農(nóng)夫收成時，則總會把最先烤好的面包放在田野里給他們，以保證下一季豐收。而商人和手藝人每晚會將裝有牛奶的木碗放在窗臺或者后門，留給有著紅色頭發(fā)，眼睛和衣服綠得像湖水的皮司奇，因為他們精明善于算計，若是樂意便會給人好運(yùn)。百年以上的樹木一旦有了心，就會成為開口說話的樹人，若想祈求來年豐收，就必須將當(dāng)年釀成的第一杯果酒倒在樹根，撫慰它們……
當(dāng)他再次開口時，他用帶了康沃爾口音的低沉聲調(diào)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榆樹常冥想
橡樹會懷恨
柳樹喜愛四處走
你深夜不睡就知道
他一直輕輕拍撫著男孩的背。約翰打了個呵欠，往他懷里鉆了鉆。就在詹姆斯以為他睡著了時候，約翰忽然半夢半醒地說：“那聽得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詹姆斯皺起眉頭想了會兒?！耙苍S都會有吧。就像那些自然的神靈仙怪，他們自有一套與人不同的善惡觀，有時被他們喜歡就跟惹了他們討厭一樣糟糕?！罢f完他頓了頓，又問：”你聽到什么樣的聲音呢？“
“以前有很多，河水呀、池塘呀、樹和鳥兒呀……不過現(xiàn)在越來越少了，只有火和風(fēng)的聲音卻總是很清晰，它們有時像在對我說話，有時像是自言自語，有時又好像在唱歌……可惜我總是聽不大懂它們說的話，只是有時聽著覺得很高興，有時會覺得很難過，有時又好像聽到了一個秘密……“
“是這樣啊……“詹姆斯依然輕輕拍撫著約翰的背，感覺睡意漸漸落下來，沉重了他的眼皮。
“……不過我今天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就在跟大湯米他們?nèi)ヒ窕鸬臅r候，好像誰也沒見……但我分明聽到有人在唱歌，唱的好像是這樣的調(diào)子……“約翰翻了個身，面沖他胸口，很小聲地哼哼起來。
那是一段很古怪的旋律，事實上幾乎是不成曲調(diào)的，不過詹姆斯并沒有認(rèn)真琢磨，因為他很快就睡著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約翰的話，當(dāng)天晚上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墓園西邊那棵古樹下站了三個身披襤褸的臟袍子、臉上長滿疣的老婦人，看上去就好像在生命樹下紡織命運(yùn)的三姐妹，又好像為麥克白傳授預(yù)言的三女巫。只見她們一邊在一口漆黑的大鍋里熬煮著什么，一邊哼唱著那不成曲調(diào)的奇怪歌謠：
接骨木，紫杉花
饑腸轆轆吃泥沙
附子草，罌粟花
蝕骨穿腹肉也爛
壞陶匠，食惡果
地下死人睡不安
她們整夜在那口冒著煙的大鍋旁又唱又跳，直到天亮才從詹姆斯的睡夢中謝幕。
第二天早晨，詹姆斯很早就被吵醒了。他出門前吃了諾麗準(zhǔn)備的簡易可口的早餐，見約翰還在睡，于是他寫了張便條留在茶碟旁，讓諾麗晚些時候再叫醒男孩。
牧師小屋前面的路上堆滿了齊膝高的棕黃色落葉。銀色的細(xì)雨如煙霧般籠罩著教堂墓地。十來只身披黑衣的渡鴉在墓地里徘徊。在他經(jīng)過小路的時候，它們一齊飛過來，好像一群長著翅膀的助理牧師準(zhǔn)備過來問候。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杰米·斯托帕說，他的臉蒼白到連每一粒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彼得·格雷夫斯，就是學(xué)校和教堂墓地的看守，一個沉默寡言的干瘦老人。他死了。尸體就在他位于學(xué)校后門和墓園之間的那座小屋子外面，頭部和四肢都被從軀干上撕扯了下來?？隙ㄊ前l(fā)生了非常恐怖的事情。奇怪的是，昨晚村子里有許多人在守夜，鬧了整晚，沒人聽到或看見什么奇怪的事情。
沒人想去科爾福德鎮(zhèn)找警官，誰都知道那位莫里斯先生比起這一帶的治安更關(guān)心他家的菜園。最后還是詹姆斯讓人去找來一具臨時的棺木好收斂格雷夫斯的遺體，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波特先生不知什么時候來了，他的馬拴在路旁的榆樹邊，他本人則蹲在鮮血淋漓的尸塊旁，干凈的袍擺拖在了濕泥和落葉上。
待到格雷福斯先生被收殮入棺，定下明天為他舉行葬禮的時間之后，波特先生示意詹姆斯走到一旁，小聲問他：“你有沒有派人去墓地看過？“
詹姆斯疑惑地?fù)u了搖頭。
結(jié)果他們發(fā)現(xiàn)有十來座墳地都空了：瑪麗·帕蒂菲，一位獨(dú)居的年邁寡婦，去年冬天起夜時失足從樓梯摔下，直到天亮才被人發(fā)現(xiàn)；今年三月下葬的惠特莫先生，一位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好在惠特莫太太是個能干人，在老羅比還在世時便基本是靠她養(yǎng)雞養(yǎng)牛編織蕾絲積攢家底；戴維·格林頓，一位退休的老管家，兩個月前下葬時他的女兒哭得很是傷心……失蹤的死者都是這兩三年葬在教堂墓園里的本地人和異鄉(xiāng)客。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涼氣說：“也許盜走尸體的人還沒走多遠(yuǎn)。“在鄉(xiāng)間，盜墓可是比殺人還要嚴(yán)重得多的事情?？隙ú恢褂幸粋€人作案，或許他們因為盜墓時意外被格雷夫斯先生撞見所以殺了他，或許他們肢解了他的尸體因為裝運(yùn)尸體的箱子放不下……想到這些事發(fā)生時他和約翰就在離此不遠(yuǎn)的牧師小屋熟睡，詹姆斯不由感到后怕?！拔铱吹米屓说芥?zhèn)上通報一聲?！?br/>
“啊，“波特先生說，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根有些眼熟的細(xì)木棍，”你說的很有道理，瑞文珀特，不過……不過，既然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可做的了，我們?yōu)槭裁床幌然啬翈熜∥莺缺瓱岵枘兀窟@個早上可真冷，這種時候你一定很想陪在約翰身邊?！?br/>
“哦，“詹姆斯眨了眨眼睛，”是的……“他有點(diǎn)兒想不起來他們?yōu)槭裁催€站在墓地里——事實上他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凑驹谀沟乩铩！笔堑?，我想你說的很對，一杯熱茶，正是我們需要的，而且我想約翰也應(yīng)該起來了，正好他對你準(zhǔn)備的煙花非常好奇……“
他帶著莫名的急切與波特先生手挽著手離開墓園往牧師小屋走去，甚至都沒想再回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