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劇組里的演員越來越少,大部分主要演員都一一結(jié)束了自己的戲份拍攝,白泉和何瑾之殺青了,后來陸小藝也殺青了,現(xiàn)在,馬上就要輪到宋晚了。
“明天任姨也會來,她要親自把那兩幅守舊(戲臺上的堂幕和底幕)送過來?!?br/>
是夜,宋晚一人待在酒店房間里。她坐在床邊上,晃著兩條白生生的腿,正同孟其芳在電話里講明天的戲。
明天要拍攝的是全片中最重要的戲之一。顧竹生六十大壽的時候,適逢蘇北、兩廣、蜀地水災(zāi),于是他便舉辦了一場全國賑災(zāi)義演,請了松鶴鳴唱前五天的大軸,玉飛音唱后五天的大軸。最后松鶴鳴提出要見玉飛音,玉飛音沒有見,看客請玉飛音卸妝謝幕,玉飛音也沒有去。只在最后,眾人散去以后,玉飛音卸了妝穿著便裝,靜靜地站在臺上,站了一會然后慢慢地開始唱起。
那一段,將是玉飛音在全片中的最后一場戲,也是宋晚在這部戲里的最后一場戲了。
為了明天那場戲,任慧心特地從港城飛過來,出借兩幅私人珍藏的守舊給劇組。那兩幅守舊聽說就是當(dāng)年顧竹生送給孟小冬的兩幅。
“……聽說是用上好的孔雀毛織的,還都鑲了上百顆的黃金珠,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彼瓮砼踔娫捳f道。
“所以呢?”電話那邊問。
左腳踩右腳,右腳踩左腳,扭捏了一會,宋晚開口說:“所以你要不要來看?”
孟其芳說:“明天周三?!?br/>
宋晚鼓著嘴沒說話,覺得腳有些疼。開拍之前,她為了保密兩人的關(guān)系,所以和孟其芳約法三章,每周他只周末來探班。現(xiàn)在看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自己連連踩了幾回左腳,最后還是忍不住沖著電話撒了個嬌:“可是我明天就殺青了?!彼胍掀浞家苍诂F(xiàn)場。
然而撒嬌似乎并沒有什么用,孟其芳只回了一個字:“恩?!?br/>
恩?!這算什么……宋晚又重復(fù)了一邊:“我明天就殺!青!了!”
孟其芳卻還是回道:“恩?!?br/>
頓了幾秒,然后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輕笑:“來開門?!?br/>
“不給你開!”嘴上是這樣說,可腳上卻已經(jīng)蹦著下床開門去了。
門一開,正好被抱個滿懷,宋晚環(huán)著來人的脖子,把偷笑的臉藏在他頸窩里,還故意道:“你怎么今天就來了,今天可才是周二。”
孟其芳直接就把人抱上床去了,壓著身下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壞蛋,說:“來等著明天接你回家?!?br/>
小壞蛋被吻地都不專心,時不時就得意地吃吃笑起來,好不容易專心交換過一個深吻,末了又扭著身子從他身下鉆出來,潮紅著一張臉就把劇本橫在兩人中間:“咳咳……今晚我還要看劇本,明天的戲很重要的。要不你幫我對臺詞?”
孟其芳:“……”
平緩了呼吸,掐著對面那張又愛又恨的臉把人拉近了,幫著她理順了剛剛弄亂的頭發(fā),才接過了劇本,在戲下幫著客串了一回顧竹生:
“飛音,座上請你便裝出去讓大伙見見?!?br/>
明天三場戲,這第一場是玉飛音唱博個滿堂彩,這第二場便是觀眾要求玉飛音卸妝謝幕,顧竹生到后臺去做了個說客。
這時宋晚該坐在梳妝鏡前了,臉上還帶著彩,方巾髯口卻都已經(jīng)摘下了,她對著鏡也不看人,只道:“我是從不去的。”
玉飛音從不卸妝謝幕,一次也沒有。
“今天也不去?”
“也不去?!?br/>
“飛音,你這可拒了我兩回了?!?br/>
“顧老大的面子在我這兒不頂用?!鳖欀裆陀耧w音是近三十多年的好友了,故此玉飛音當(dāng)著他面卸妝也毫無顧忌,宋晚手上動作不停,嘴上說了他一句:“你明知道答案卻還來問?!?br/>
這一回明知道她從不卸妝謝幕,卻來問。上一回明知道她不會見松鶴鳴,卻還替人來問。
“我可不知。你當(dāng)年說的話還在耳邊,我以為這一回,你會去的?!?br/>
會去謝幕?還是會去見松鶴鳴?
玉飛音當(dāng)年吊唁受辱,回來之后便同松鶴鳴分了手,獨自一人搬去戒通寺住了大半年。由愛生怨,由怨生恨,她再同顧竹生談起與松鶴鳴,便說了那樣一句氣話、一句狠話。她說自己以后“要么不唱,要唱就要唱得比松鶴鳴好”。
之后她做到了,從余小云那出師以后,連著同松鶴鳴唱了七天對臺戲。她一場唱得比一場好,后五天的氣勢竟然真的就壓過了松鶴鳴。也就是在那時她被名士魯達(dá)封為“玉皇”,這一名號也從此響徹菊壇。
如今也是,她同松鶴鳴兩人分唱五天的大軸,她這后五天的聲勢比之松鶴鳴來只高不低,堂堂都是滿堂彩。
顧竹生雖不明說,但兩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哪一句話。宋晚手上一頓,停了停才說道:“你當(dāng)時可說我那話是賭氣,是小孩脾氣,光想著為別人活?!?br/>
“我怕你還沒長大?!?br/>
宋晚轉(zhuǎn)過身,露出半面妝來,看著他問了一句:“那你看我現(xiàn)在還是個黃毛丫頭嗎?”
“得,我讓他們都散了?!?br/>
“卡!”王汝康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過來:“很好!這條過了!”
眾人聽得都松了氣,謝嘉禾捏了捏自己臉上粘的小胡子調(diào)侃宋晚:“害不害臊,哪有你這么大的黃毛丫頭?!?br/>
阿林趕了上來幫宋晚卸妝,她閉著眼睛看不見謝嘉禾,只說:“邊兒待著去,別鬧我啊,我待會下面還有一場戲。”
謝嘉禾也知道她接著下來還有場重頭戲,收了玩笑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加油,便也退到一旁去。卸了臉上的老年妝,連戲服都沒換就擠到監(jiān)控室去了,等著和王汝康孟其芳他們一同看宋晚的最后那場戲。
王汝康中間沒讓宋晚休息多久,主要是為了保持戲里的那個情緒,于是她換過裝沒多久,就開始進(jìn)入到了最后一場戲的拍攝中去。
最后這一場,是在散場之后,玉飛音換了便裝獨自到了戲臺上。她靜靜地立在那里,望著這空蕩蕩的臺下,突然便自個一人清唱了一段。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br/>
松鶴鳴的父親曾經(jīng)說玉飛音只會毀了松,后來松玉兩人情斷,玉飛音不止說過一句賭氣的話,她說“我要讓人看看我有如何壞,到底是能毀人還是能成人”,她還說“要么不唱,要唱就要唱得比松鶴鳴好;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一個一跺腳就四城亂顫的人*”。顧竹生當(dāng)時聽了就笑她,笑她是賭氣,這是小孩子脾氣。活得好,卻是要活給別人看的,為了別人活的。
后來她向余小云拜師學(xué)戲,余家大宅里弟子近百來人,烏泱泱地能站滿一個院子。老師愛抽大煙,白日里沒精神頭,只是抽煙吃飯睡覺,往往是到了夜里三點來了精神,才開始吊嗓教徒。玉飛音憋著那一口氣,夜夜都去,下雨落雪一日不歇,一年兩年三年,待到第五年的時候,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和師哥兩個徒弟。那時候老師對她講可以出師了,但也說她火候未到。
“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算就了漢家業(yè)鼎足三分。官封到武鄉(xiāng)侯執(zhí)掌帥印,東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br/>
她復(fù)出第一場唱的是,票賣得精光,唱得滿堂彩。她連著唱了兩年,唱得越來越火,唱贏了松鶴鳴,唱成了玉皇。第三年,余小云病重,她回去侍疾。老師臨走前,仍舊說她火候未到,說“人家說你是甚個玉皇,我看卻還是個黃毛丫頭”。
余小云病逝,她為老師守喪三年,不再當(dāng)眾唱戲。只在夜里,會像從前學(xué)戲時那樣一個人扮起戲來,在院子里唱,唱給月亮星星聽,唱給自己聽。
“周文王訪姜尚周室大振,諸葛亮怎比得前輩的先生?!?br/>
宋晚上輩子看電影時也見玉飛音當(dāng)著空蕩蕩的戲院獨自唱戲,那時候她卻當(dāng)玉飛音這唱的是得意,唱的是終于贏過松鶴鳴時的揚眉吐氣。現(xiàn)在想來,她是錯了很久。當(dāng)她立在那里一開嗓的時候,宋晚的心就空了下來,輕了起來。
眼前是人去樓空剩下的桌椅帷幕,桌椅帷幕又淡去。眼前是落雪的小院,雪落下來積滿一枝椏,院墻又淡去……樓閣在遠(yuǎn)處,小院在遠(yuǎn)處,爐灶前唱戲的宋奶奶在心上,林曉曉在心上,孟其芳也在心上,她帶著心愛的人往茫茫天地的遠(yuǎn)方走去。
這唱的不是得意,也不是揚眉吐氣,是自得,是大歡喜,是由小樊籠到大天地的曠達(dá)暢快。
“閑來無事在敵樓亮一亮琴音……”
監(jiān)控室里,王汝康點了點監(jiān)視器屏幕上的一個鏡頭。這個機位正在宋晚的背后,拍不到她的表情,可從這背后觀其舉止動作,那由不自覺到一點點迷茫,再到最后的灑脫自在……他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拍著掌說:“妙妙妙!這段好??!”
坐在一旁的孟其芳也微微笑著,點頭說:“成了?!?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