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斯佳麗轉(zhuǎn)了話題問老朋友的情況，皮特帕特露出喜色,一張娃娃臉不再淚水漣漣。老姑姑頓時興致勃勃地數(shù)起老鄰居的事兒來。

    “你說梅里韋瑟太太和梅布爾？她們早就回來了，是,是,勒內(nèi)也回來了,天天帶著他丈母娘和太太烤的小餡餅去向北佬兜售。唉,真丟人哇！我不想對他們說三道四，可換我自己哪怕餓死都不和北佬打交道！米德兩口子現(xiàn)下擠在埃爾辛家的閣樓上,米德太太說達西和菲爾都死了,她也不想再蓋新房子了。唉,好可憐哇,埃爾辛太太和范妮睡在客廳里,休上頂樓去，盡量省地方給房客……休那孩子現(xiàn)在只能上街去賣火柴！唉，他可是要當(dāng)律師的呀！”

    皮特說起這些事就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而且自以為是。斯佳麗打起精神聽著，一面不著痕跡把話題往真正關(guān)心的地方帶,心里暗暗著急。

    “現(xiàn)在世道這樣亂，不更應(yīng)該有官司打嗎？”

    “這倒是真的，可誰付得起錢！休自己總得賺錢養(yǎng)家呀——啊，對了！斯佳麗，我肯定沒和你說過吧？”老小姐突然一拍大腿，“說到官司，眼下就有頂大的一樁。”她壓低聲音，極興奮的模樣，“巴特勒船長給抓去坐牢啦！”

    “瑞特·巴特勒！”斯佳麗心猛地一跳，盡快上輩子瑞特的牢獄之行沒出什么事，可是聽到心上人的名字和監(jiān)獄聯(lián)系起來總不會讓人愉快。斯佳麗趕快追問道，“好姑姑，發(fā)生什么事啦？巴特勒船長做了什么？他怎么會給送進監(jiān)獄去！”同時比照自己腦海中模糊的記憶。

    “可不就是他！”皮特姑姑興奮得臉都紅了，身子也挺直起來，“這會兒他就在牢里，這事兒千真萬確。哎呀，就為殺個黑人，說不定要判他絞刑呢！你想想，巴特勒船長給絞死！”

    剎那間，老小姐發(fā)覺斯佳麗臉色蒼白，幾乎透不過氣來。她見自己的話效果非凡，愈發(fā)得意?？蛇€沒等她繼續(xù)說下去，斯佳麗已然控制不住地站起身來：“您怎么可以這樣說他！”

    皮特姑姑被嚇了一跳，隨后見斯佳麗的綠眼瞪得老大，她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十分委屈地說道：“哎呀呀，斯佳麗，你怎么能這樣兇你的姑姑，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呀！巴特勒船長是快被絞死了——又不是我的主意?！?br/>
    斯佳麗的指甲狠狠刺著掌心，皮特姑姑的嘴一張一合說的是什么她壓根兒沒聽進去。她只知道——突然之間，斯佳麗發(fā)現(xiàn)自己真討厭這老傻瓜。她憑什么——哦，她憑什么那么說？誰給她的資格！聽聽吧，她覺得瑞特要被絞死了，可她只拿這當(dāng)熱鬧看！一瞬間，斯佳麗真憤怒，真難過，就為瑞特。還記得打仗的時候，瑞特給皮特帶過多少禮物啊——雖然目的是為了接近斯佳麗?？梢晦D(zhuǎn)臉人家照樣不把他當(dāng)好朋友，照樣笑嘻嘻看他被絞死。是啊，斯佳麗來自上輩子的記憶不斷提醒她瑞特這次根本是有驚無險，但是別人呢？如果瑞特·巴特勒真的要被絞死，除了她斯佳麗·奧哈拉，就沒一個人真誠地為他難過嗎？

    斯佳麗覺得眼睛有點兒濕潤，這使她小聲罵了句臟話。

    “見鬼！瑞特可不會為我這作態(tài)領(lǐng)情——他準會嘲笑我，哈哈大笑說他才不在乎上等人怎么看，然后裝模作樣說我對他真好。可是他真丁點兒都不在乎嗎？”

    看著皮特胖乎乎寫滿不安的臉，斯佳麗心里一陣厭煩。這老傻瓜，靠著別人庇護過日子，還自高自大。無論上輩子這輩子，她斯佳麗還有許許多多人一齊在紅土上掙命，偏偏她還傻瓜似的一派天真！斯佳麗不明白別人為何愿意維護這天真，若是梅麗的善解人意也就罷了，可皮特分明孩子似的不懂事。斯佳麗真心替瑞特委屈，哪怕清楚他并不放心上。而且，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明明是她累死累活保下的糧食救活了大家，可大家都更喜歡梅麗——她當(dāng)然不是責(zé)備梅麗拿塔拉的糧食做人情，可是看著得到所有人喜歡的梅麗，斯佳麗攤開傷痕累累的雙手，究竟如何都有一絲委屈和不甘，這也是上輩子她曾經(jīng)那樣強烈厭惡梅麗的原因之一。滿身泥巴、墮落徹底的斯佳麗，理所當(dāng)然不被喜愛，可又理所當(dāng)然盼望理解。

    瑞特懂她，這個念頭浮上腦海。瑞特懂她，這就夠了，而且這輩子情況未必像上輩子那么糟。斯佳麗攥住衣裙的手慢慢松開，而且，她也懂瑞特，知道那個男人不會如此輕易被擊垮。無論如何，他都擁有她的信任和理解，不是嗎？一切都會變好。

    “沒，皮特姑姑，我是太難過了口不擇言?！鼻敢舛钡纳袂橹匦略谒樕铣霈F(xiàn)，斯佳麗明白自己還得敷衍好皮特，不然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而且她也必須盡快證實具體情況，“告訴我，他犯什么事了？姑姑?！?br/>
    “我忘了寫信告訴你他上禮拜回來了?！崩闲〗愎闹煺f道，偷偷打量斯佳麗的神色，猶豫著是說下去還是再抱怨兩句，最后八卦的渴望壓倒了一切?！鞍缸舆€沒查清楚，有人殺了個侮辱白人婦女的黑鬼，北佬慌了神抓走巴特勒船長。最近不少仗勢欺人的黑鬼都給殺了，米德大夫說他們要殺一儆百，還說北佬要真絞死瑞特才算干了頭一件好事，斯佳麗，這可是大夫先說的！對了，幾天前巴特勒船長還到我這兒來過，送了我一只好可愛的鵪鶉。他還向我打聽你來著！”

    “瑞特說什么了？”斯佳麗趕忙追問。

    “他說自己得罪了你，不知道你還肯不肯原諒他。我告訴他說你之前來過亞特蘭大，還借彼得大叔出去辦過差事，雖然我弄不太清楚。巴特勒船長去找彼得大叔嘀嘀咕咕一陣便笑容滿面回來說他都清楚了，雖然彼得大叔可生氣了……啊，斯佳麗，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皮特姑姑突然一拍腦袋說道，仿佛覺得自己發(fā)現(xiàn)了斯佳麗剛才失態(tài)的真相，“寶貝兒，真的呀？老天，可別和這種人攪和在一起呀。雖說打仗的時候他沖你獻過殷勤，可我以為你沒把他放在眼里，畢竟戰(zhàn)前那么多男孩子追你，而巴特勒名聲又那么壞……老天，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了我該怎么和你媽媽交代呀！”她急得大哭起來。

    “沒有的事——”斯佳麗勉強答道，可心思卻不在這上面，由著皮特神經(jīng)質(zhì)一般走來走去。眼下已經(jīng)不少麻煩事，再提起婚事到媽媽那兒的艱難就更令人頭疼。想到離家之前母親還提醒她男朋友的事，唉，真想不顧一切把實話說出來。

    斯佳麗記得瑞特這次入獄的真正原因是當(dāng)局貪他手頭一筆財產(chǎn)，就和他之前躲到國外的理由一模一樣。黑人的事不過是個幌子，如今3k黨人到處亂跑，趁夜教訓(xùn)提包客和仗勢欺人的黑人，恐嚇之后便是殺人。他們的行為在斯佳麗看來固然解氣，可之后招致北佬的高壓報復(fù)根本得不償失。不久前趕車送她回來的湯米就死于3k黨為她復(fù)仇的行動中，斯佳麗這輩子當(dāng)然不想惹出這些事，然而3k黨的作為還是得讓她有的頭疼。

    邊上的皮特姑姑還在嘀嘀咕咕，試圖說服斯佳麗瑞特是多么不妥當(dāng)?shù)倪x擇。

    “寶貝兒，我還有許多沒和你說呢。巴特勒船長回亞特蘭大那天可真是引起了轟動，全城議論紛紛。他騎一匹好馬，趕一輛好車，兜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是鈔票。咱們大伙兒吃了上頓沒下頓，這個向來愛說邦聯(lián)壞話的投機分子卻這么肥，誰看了不氣！我問過他這些錢怎么來的，可他光笑，說‘反正來路不正就是了’，你曉得他這人總沒句正經(jīng)話。”

    瑞特要回來肯定是得被北佬盯上的，往牢里走一樁也是早晚的事，那么還不如自己先出擊。近乎挑釁高調(diào)才符合瑞特的風(fēng)格，斯佳麗對他這次不會有大事的判斷越發(fā)放心。

    “斯佳麗，塔拉也和我們一樣受窮吧？一大家子人口呢。你看巴特勒船長這么有錢，他日子滋潤得很。可他可除了嘴上問問，連去看你一眼也沒有哇。反正，依我看巴特勒船長不大靠譜?！?br/>
    他去看她才是給她添麻煩，如今塔拉送給喬納森的把柄還會嫌多？斯佳麗暗自腹誹。這么一來，倒顯得巴特勒有先見之明了，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她不大樂意地承認道。

    “他自己跑封鎖線賺的錢愛怎么花怎么花。再說就算他去了，我能讓他到我爸媽跟前嗎？”

    “唉，可不止?。　逼ぬ毓霉糜峙d奮起來了，“大家都說他昧下邦聯(lián)政府好大一筆錢，這事兒千真萬確！你想想，戴維斯總統(tǒng)被抓住的時候身無分文，國庫里也一點兒不剩，可錢總得有個去處啊！照我看，就是給跑封鎖線那些人弄走的，巴特勒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替邦聯(lián)運了幾千包棉花去英國和拿騷賣嗎？為邦聯(lián)辦事的自由代理商，本該賣了棉花買軍火，再把軍火運回來給咱們?？珊髞矸怄i太嚴，軍火運不過來，賣棉花的錢連百分之一也沒花掉。所以巴特勒就和其它跑封鎖線的商人一道把這筆錢存到英國銀行里，想等封鎖線放松些再說，他們當(dāng)然不能用邦聯(lián)的名義存錢啦，會被直接沒收的！現(xiàn)在錢肯定還在銀行里好好藏著……南方投降之后人人都在議論這檔子事，那些跑封鎖線的真夠壞的。北佬估計也聽說了傳言，就不管不顧把他丟進大獄，可巴特勒咬死了自己不知道。但北佬的絞刑架可不是說著玩的！哎呦，斯佳麗，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他關(guān)在什么地方？”斯佳麗好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要真有那筆錢，我看在投機商手里和落到北佬手里沒多大區(qū)別，說不定前者還更好些。”

    “哎喲喲，這是什么話！不過誰知道呢——他關(guān)在廣場附近的消防站里，可不是么，北佬現(xiàn)下拿那里當(dāng)牢房，因為他們想抓的人太多了監(jiān)獄里塞不下。昨天還有人和我說起一樁笑話呢，巴特勒鬧著要洗澡，你曉得他向來衣冠楚楚，被關(guān)著可是受了大罪！后來人家把他帶到廣場上的飲馬槽去，北佬大兵洗澡的地方，他又不肯了，說寧肯留一身南方的臟也不要沾一點兒北佬的臭……”

    “行啦，姑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斯佳麗趕快打斷她的喋喋不休，甜甜笑道，“你剛才不說邦內(nèi)爾太太請你下午去說話嗎？為了陪我失禮可太不好。我也有點兒累了，讓我去樓上歇一會兒吧?！?br/>
    “看我這腦子！”皮特姑姑一拍腦袋，“是這樣，真不好意思哇，寶貝兒，你來的匆忙我都沒做好準備，要不然我準得留下。哎呀，不說了，你趕快上去休息吧！這么一路肯定累壞了……我也得走了！”

    一個鐘頭以后，聽到皮特姑姑出門時大門關(guān)閉的聲音，綠眼睛的美人兒當(dāng)即從床上坐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