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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樓冷笑著挑起長眸，“五叔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今天既然將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憑什么？”

    月明樓反倒沒急沒惱，就坐在椅子上，仰頭沖著月慕白笑。

    “就憑……”月慕白也不急不慌，垂首細(xì)細(xì)思忖，腦海中現(xiàn)出蘭溪當(dāng)年在校園中追著他跑的那一幕。月慕白便笑了，“……也許就憑，她忽然對我說，她要拒絕我。這樣好的女孩子，我如果真的錯過了，才真是可惜。丫”

    “五叔明明知道我不會放開她。那五叔這樣決定，難道是要公然與我決裂么？”月明樓緩緩斂緊指尖。

    “小樓你長大了?！痹履桨装喝荒旅鳂?，“再不是那個需要我來扶持著你的孩子。媲”

    “我明白了。”月明樓反倒笑起來，“五叔，走著瞧。祝你好運(yùn)。”

    .

    月明樓晨會上心不在焉，多虧有月慕白主持，這一切蘭溪自然看在眼底。有隱約的不忍，卻也只能當(dāng)事不關(guān)己。開畢晨會回到辦公室，丁雨忽然拍手叫大家都起來，“孟麗和蘭溪調(diào)去ceo身邊，大家不是都嚷嚷咱們辦公室人手不夠用？告訴大家個好消息，我們總裁辦又來了新的同事?！?br/>
    大家都好奇向辦公室門外張望，已經(jīng)看見人力資源部的同事站在了門口，知道是已經(jīng)帶著新人來了。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丁雨不經(jīng)意地望了蘭溪一眼，便笑，“讓我們歡迎新同事！”

    大家都應(yīng)景地?zé)崃夜恼疲m溪卻在瞧見那姍姍而來的新人的剎那，只覺雙手沉重下來。

    怎么會是她？

    丁雨笑著給大家介紹，“這是陳璐，未來將與我們一同工作。陳璐剛畢業(yè)，對職場的事物難免還有生疏，大家平常工作上多幫襯。”

    丁雨說著又望了蘭溪一眼，“蘭溪，你帶帶陳璐吧。把你當(dāng)初在總裁這邊的內(nèi)勤工作都轉(zhuǎn)給陳璐?！?br/>
    陳璐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便熱切地望過來，小女孩兒一樣疾步走過來握住蘭溪的手，“蘭溪姐，日后要請你多多關(guān)照！”

    蘭溪自己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孟麗等幾個知道她們之間宿怨的，也都各自挑起唇角來冷笑著等著看戲。

    “好了，各自工作吧。蘭溪你跟我進(jìn)來一下?！倍∮攴€(wěn)穩(wěn)掌控住總裁辦里的氣氛。

    蘭溪跟著丁雨走進(jìn)去，坐下來，心還無法平靜。丁雨盯了蘭溪一眼，“我知道這樣的工作安排可能會讓蘭溪你為難?？墒顷愯吹谋尘澳阋裁靼?，陳秘書長那邊是咱們不能得罪的。既然你們之間有了淵源，我要是另外安排別人來帶陳璐，可能反倒會出岔子。蘭溪你多委屈一點(diǎn)，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勝任?！?br/>
    丁雨略微沉吟了一下，“總裁絕不會隨便找人去替他擋桃花……蘭溪，這個道理我相信你也明白?？偛卯?dāng)初既然選中了你，就是相信你有能力將這件事情處理好。所以帶陳璐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去做?！?br/>
    蘭溪吐了口氣，便也認(rèn)命點(diǎn)頭，“主任我明白。這件事我會用心辦好，主任請放心?！?br/>
    陳璐這樣步步緊逼，想來定然是對總裁不肯放手；總裁也公然答應(yīng)讓陳璐進(jìn)總裁辦來——難道說，總裁也已經(jīng)接受了陳璐這段感情？

    想到這里，蘭溪急忙提醒自己收回思緒來。這是人家總裁的事，與她何關(guān)？

    .

    午飯時間，為了帶陳璐熟悉公司，蘭溪便沒有出去吃飯，而是帶著陳璐到了公司的餐廳。陳璐顯然很不適應(yīng)端著餐盤打飯，好懸將餐盤給扣了，到了還是蘭溪把她安頓好，又替她打好了飯菜端過來才罷。

    陳璐被周遭同事的目光壓得不敢抬頭，湊在桌面上跟蘭溪說，“蘭溪姐，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蘭溪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米飯吞進(jìn)嘴里去，想了想，搖了搖頭，“其實(shí)，我反倒羨慕你。這不是你的錯，畢竟你家庭條件好；再說這也沒什么難，你三兩天自然就適應(yīng)了，別掛在心上?！?br/>
    陳璐默默垂下頭去，少頃似乎已是有了哽咽，“蘭溪姐，謝謝你。我以為我當(dāng)初那么對待過你，你一定會借機(jī)也報(bào)復(fù)我的；卻沒想到，你對我這么好……”

    “其實(shí)陳璐你多慮了?！碧m溪歪了歪頭，認(rèn)真想了想，忽地微微一笑。這一笑，讓她唇角一枚小小的梨渦毫無預(yù)警地顯露出來，看得陳璐都一呆。

    “其實(shí)陳璐，說句實(shí)話，如果我是你，也有這么好的家庭，那我說不定比你還公主一下的……環(huán)境決定性格，如果你不那么做，反倒顯得假了。只要是坦白直率的人，我就都不討厭?！碧m溪下意識去撥了撥額發(fā)，陽光便撒過來，讓她的發(fā)絲都根根閃亮，“所以沒事的，別放在心上?！?br/>
    陳璐便又是一呆。很奇怪地，陳璐只覺此時眼前的這個女子，跟當(dāng)初見過的那個，好像不一樣了。

    兩人吃過午飯，一起說說笑笑走回辦公室去。一直偷眼打量著兩人的孟麗十分驚訝，便忍不住跟過來冷笑，“原來杜蘭溪也學(xué)會演戲了。嘖，演技不錯啊?！?br/>
    蘭溪嘆了口氣，轉(zhuǎn)頭望孟麗，“孟麗你這句話真是說得晚了。我早就在演戲，可惜你卻沒看出來；現(xiàn)在的我不是在演戲，不過是在洗去鉛華，反倒被你當(dāng)做是在演戲——孟麗，原來你的眼光也不過如此。這殺人不見血的職場，你該怎么生存下去呢？”

    “你，你什么意思你！”

    這樣的蘭溪讓孟麗心驚，她攥著茶杯都有些不穩(wěn)，“杜蘭溪，你倒是說清楚啊你！”

    蘭溪嘆了口氣，“這次人事調(diào)動，我被調(diào)到ceo那邊去還有情可原，畢竟我之前一直跟在ceo身邊工作；那孟麗你呢，你難道不好奇，你怎么會被調(diào)過去的？如果我是你，我可要好好猜猜總裁和主任，是怎么看待你的了?！?br/>
    有些事，蘭溪本不愿說，只看著便罷。身在職場，也許獨(dú)善其身早已是一種生存智慧。別做出頭鳥，便不會被槍打；可是孟麗這人給臉不要臉，一次次這樣故意過來打壓，蘭溪忍不住回敬她一局。

    孟麗的臉色果然不好看起來，“是么？”仿佛不甘心，卻也再說不出什么來，只訕訕轉(zhuǎn)身，腳步有些凌亂地走開去。

    陳璐微微張大了嘴巴看蘭溪，“蘭溪姐，你好厲害?。　?br/>
    蘭溪朝陳璐眨了眨眼，“別告訴別人哦?！?br/>
    .

    忙著帶陳璐，顯得自己忙忙碌碌一整天，可是臨近下班了，蘭溪還是怔忡了下來。

    再逃避，總歸也得拿著陳璐的單子，去給總裁簽字啊。內(nèi)勤的工作是可以交給陳璐，但是陳璐畢竟剛來，許多程序她根本還沒上手。

    總裁倒也坐得穩(wěn)，竟然都不親自出來看看陳璐。

    眼看快到下班時間，不能再拖下去，蘭溪便只好拿了單子到月明樓辦公室去。推開門，月明樓正向后仰靠在大班椅上，只掀了一條眼縫兒瞅她，“我還以為你今兒一整天都不來了呢。我等著簽?zāi)氵@張單子，等得哪兒都沒敢去。(39小說網(wǎng)www.39txt.com全文字小說更新最快)”

    蘭溪咬緊了唇——剛剛竟然離奇地差點(diǎn)笑出來。

    蘭溪走過來將單子擱在月明樓桌面上，低著頭怕被他看出笑來，絮絮叨叨解釋，“這一天要帶著陳璐熟悉公司各處啊。咱們公司這樣大，初來乍到的都跟走進(jìn)迷宮似的，這一圈轉(zhuǎn)下來，就到這個時候了?！?br/>
    “哼?！痹旅鳂呛吡寺暎瑓s捏著單子沒急著簽字。

    蘭溪等著呢，便抬眼看了月明樓一眼。

    這才看見，他面色不好。

    “我頭疼。”月明樓咬著牙關(guān)，“你過來給我捏捏?！?br/>
    蘭溪就更深地垂下頭去。他是有偏頭痛的毛病，很多年前還是天鉤的時候就有。一疼起來，吃止痛片都沒有用。她給他捏過，他說比吃藥有效多了。還逗著她說，“是不是你手指頭會放電，生物電流嘶嘶地就流進(jìn)來，我一通電就好了？”蘭溪當(dāng)時就只好回他一句，“原來你是個充電電池啊?！?br/>
    她真想裝作不知道來的，可惜再沒了那層面具。

    “快過來呀！”他咬著后槽牙哼哼，捏著單子惱羞成怒了似的，“你不給我捏，我就不給你簽字！”

    蘭溪就一閉眼睛，真想回敬一句：“你家公司的事兒，你還拿來要挾我？月集團(tuán)倒了，姑奶奶我都直接拿遣散費(fèi)拍屁股走人好不好！”

    可是內(nèi)心再強(qiáng)大，面子上也得低眉順眼。蘭溪嘆了口氣走過來，手指分別揉上他兩邊太陽穴去。她指甲留得不長，但是天生十指尖尖，于是便替他輕輕扎著，不光是指的按揉。

    “嗯……”他滿意地悠長嘆息，闔著眼睛，故意輕輕哼著。

    哼著哼著就下道了——就像是那個啥了似的。

    蘭溪臉紅，便松開了手，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狠狠瞪了他一眼，嘴上還乖順地說，“看樣子總裁的頭痛已經(jīng)沒事了。麻煩簽字吧，總裁不簽字，陳璐今天就不能下班；陳璐不下班，陳秘書長就不高興——總裁總不至于要惹陳秘書長吧？”

    她語氣里的針尖兒，月明樓如何聽不出來？他依舊保持著舒服的仰躺姿勢，卻朝她呲出犬齒來，“簽就簽。筆呢？”

    蘭溪真想把他從椅子上給摜下去算了——筆就在桌子上呢，還跟她要！

    蘭溪忍了，伸手將筆塞進(jìn)他手里去。他這才跟老太監(jiān)似的“嗯”了一聲，收回長腿，坐直了身子，將筆尖擱單子上去，一筆一劃開始寫那個“月”。

    蘭溪真是又想殺人——他平素簽名都是花體簽，一劃拉就完了，哪里需要這么一筆一劃地寫？他分明是故意跟她磨洋工呢！

    一半的“月”還沒寫完，他忽地轉(zhuǎn)頭來瞟她，“你怎么沒生氣呀？”

    “嗯？”蘭溪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總裁說什么？”

    “陳璐啊。”他繼續(xù)描花兒似的寫著，“我都把她弄總裁辦來了，你怎么都不生氣的？”

    蘭溪只能沖天花板翻白眼了，“總裁別說笑話。公司是總裁的公司，安排員工進(jìn)來是總裁的自由，我一介小小助理，憑什么不高興？”蘭溪忍不住再加了一句，“更何況，我這個小助理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變成了ceo的助理?！?br/>
    月明樓發(fā)賤地就笑了。他就喜歡聽她明里暗里地罵他，真舒服。一整天想著五叔的那些郁悶，這會兒都被她給吹散了。

    好不容易“明”也寫出來半邊了，他忽然勾手向蘭溪，“誒，這個單子不對勁兒啊，你過來看看。”

    蘭溪猝不及防，當(dāng)內(nèi)勤的手里各種單子太多，又是請假單、加班單、請車單、報(bào)銷單的……難不成她情急之下拿錯了單子過來？蘭溪便趕忙湊過來看，手肘就趴在桌面上。

    他的呼吸都噴在她頸側(cè)，她心底霍地豎起小小的防備，卻已是晚了——他湊過唇來，“叭”地就親在她頰上，然后像是偷了腥的熊孩子，哈哈笑著往后躲開。

    “總裁，你！”蘭溪?dú)獾迷囟迥_。他卻挑了眉，卻不收斂笑，就那么盯著她，“覺得不忿，你親回來?。　?br/>
    蘭溪使勁深呼吸，指著單子，“總裁拜托你趕緊寫完?？禳c(diǎn)！”

    “哦?！笨此嫔鷼饬?，月明樓這才收盡了笑謔，乖乖捏著筆趴下去，一筆一劃將“樓”也給寫完。然后跟交卷子的小學(xué)生似的，雙手將單子端起來湊到蘭溪面前，“我寫完了，給?！?br/>
    蘭溪真被他折磨死了……他這樣，他是想要干嘛呀！

    蘭溪只能一跺腳接了單子就走，大步騰騰一直走到門口去，才想起來彼此的身份。只能忍著回過頭來，輕輕躬身，“總裁，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br/>
    月明樓手肘拄在桌面上，用手掌拼命擋著面上泛濫而開的笑，使勁點(diǎn)頭，生怕自己忍不住就這么笑出聲來，“嗯嗯嗯，去吧去吧?！?br/>
    看她氣得撂著蹶子跑出去，卻沒敢摔門，反倒是將門小心關(guān)嚴(yán)——月明樓終于再也按捺不住，盯著門板大聲笑出來。

    好了，他又活過來了。

    就算五叔公開跟他宣戰(zhàn)，就算打斷骨頭筋都跟著疼……他至少，還有她。

    .

    月家大宅，正是一片繁忙景象。家里的傭人穿梭來去，捧著各色杯碟盤碗，大廳中間的八仙大桌累累疊疊起來。美食美器，看得人食指大動。

    可惜，桌邊一共只坐著四個人。

    與桌面上的杯盞，以及桌邊串流來去的傭人比較起來，便只覺凄清。

    月家老爺子月中天看了一眼桌上便皺眉，轉(zhuǎn)頭沖妻子鄭明娥說，“家里就咱們四個人吃飯，何苦浪費(fèi)這么些菜？必定吃不完?！?br/>
    “就算吃不完，我看著心里也高興！”鄭明娥不掩執(zhí)拗，“再說做了也不糟踐，我待會兒把它們裝了盒子，給安養(yǎng)院的老伙伴送過去?！?br/>
    月中天依舊皺眉，卻也舍不得再說什么。

    從前好好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凄清得就剩下他們四個。鄭明娥心里憋屈，月中天怎么能不明白？

    “爸，媽，嘗嘗這道雪蛤燉紅蓮，最是溫和滋補(bǔ)。雪花是兒子去吉林的林地里親自捉回來的，蓮子和陳皮也都是最地道，最適合給二老補(bǔ)身?！痹履桨走B忙起身，親自執(zhí)了湯匙和骨瓷小碗兒，將菜肴揀給二老品嘗。

    月中天的目光就落在月明樓面上，“小樓子，還不接了你五叔的碗，去喂給你奶奶嘗嘗！”

    月明樓抿了抿唇。月中天就一立眉毛，以為這小子又要給他捅婁子——月明樓的名字是月中天給取的，當(dāng)年兒子和媳婦出事之后，他就曾為此十分自責(zé)。名字體現(xiàn)命運(yùn)，這小子可不就給他月家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好在月明樓這回沒嗆著，難得乖順地起身，伸手向月慕白，“五叔，我來吧。咱們家規(guī)矩多，給老人上菜這活兒，歷來都是長房長孫該做的?！?br/>
    月慕白微微一頓，月明樓便從他手中接過碗盞來。

    “不用了，我可受不起！”鄭明娥卻喝止，“你坐著吧，我不想吃！”

    月中天的白眉便又皺起來。自打兒子媳婦出事，鄭明娥便再容不下孫子，每次見著孫子，她扭頭就會大發(fā)一場脾氣；嚴(yán)重的，還會大病一場。

    在鄭明娥眼里，小樓這孩子生下來就是與她作對的。月中天給孫子取名“明樓”之后，一直沒覺著怎么，偏妻子聽見便不高興了——直到后來月中天才猛然省悟，原來他是給用重了一個“明”字。

    若按照傳統(tǒng)的取名忌諱，這樣取名便是小孩子沖撞了老人的?？墒悄菚r候月中天自己也是倔性子，報(bào)完了戶口了便不肯改；后來終究一語成讖，小樓這孩子開車將他父母都給沖下山崖去……

    從此鄭明娥便將孫子看做是命里煞星，說他轉(zhuǎn)世到他們月家來，就是來毀了月家的。

    這些年多虧有月中天老爺子壓著，鄭明娥才沒真正動搖月明樓的地位去。雖然痛心妻子對孫子的態(tài)度，可是月中天老爺子卻也能理解妻子的心情——當(dāng)年他正創(chuàng)業(yè)，老妻獨(dú)自生養(yǎng)下長子，他們母子的感情極為深厚。月明樓雖然是孫子，卻也是殺了她兒子的兇手，也難怪老妻無法接受這個孩子。

    “老伴兒啊……”月中天想要從中說和。

    “爺爺沒事，我來吧?！痹旅鳂沁@次卻沒氣餒，反倒還是端著小碗兒到了鄭明娥近前來。弓著身子，將紅蓮雪蛤舀到了湯匙里來，擱在唇邊試著溫度合適了，這才送到鄭明娥唇邊去，“奶奶，好歹嘗孫子這一口。從前種種，孫子都知錯了，奶奶大人有大量，就算不原諒孫子也沒關(guān)系，至少別氣壞了您自己的身子——吃飯的時候，最忌諱動氣了，您說是么？”

    從前的月明樓絕不是這個樣子，鄭明娥不給他好臉色，他也對鄭明娥不假辭色。祖孫兩個之間的怨恨就越積越深，漸漸成了無法融化的堅(jiān)冰。這若擱在往日，鄭明娥如果這樣對他，月明樓說不準(zhǔn)會起身轉(zhuǎn)頭就走?？墒墙裉欤狗路疝D(zhuǎn)性了一般。

    “嗯，小樓子你小子今天表現(xiàn)還不錯?！痹轮刑爝B忙覷著老妻面上神色，從中調(diào)油。

    鄭明娥也沒想到，瞅著月明樓還是皺眉。月明樓經(jīng)常屈膝一跪，就在鄭明娥膝邊，“從前千錯萬錯，都是孫子的錯。奶奶要是覺得還是咽不下去這口雪蛤，那就先抽孫子幾個大耳刮子解解恨。氣消了，再嘗這個?！?br/>
    家里的傭人們也都偷偷望向這邊來。有從小看著月明樓長大的老傭人，就忍不住濕了眼睛?？v然是月中天，這一刻眼中也粼粼閃過水色去。

    鄭明娥一皺眉，嘆了口氣，“起來吧。你若真有這份孝心，平常說話辦事就多用一份心，別還總拿自己當(dāng)小孩子，再辦從前那些荒唐事。”鄭明娥張口含下了那口雪蛤，緩緩咽了才又說，“咱們家，再也禁不起你那么折騰了。所剩就我跟你爺爺兩把老骨頭，你總歸不想再把我們兩把老骨頭也給散了吧？”

    最后這句話終究戳到月明樓痛處。親手害死了自己雙親，難道真的能再把祖父母也給氣死？月明樓將碗盞擱在桌面上，向后退了半步又是跪下，這一次竟然是向鄭明娥磕下頭去，“孫子在這兒也跟爺爺奶奶發(fā)誓，如果再不懂規(guī)矩，那下一個出事的就是孫子。這樣的孫子，也無顏再活下去……”

    全家都默然無聲，月中天老爺子抽了抽鼻子，“唉，趕緊起來吧！說的這是什么話？你要是真有這份孝心，趕緊給你奶奶和我找個孫媳婦，趕緊生個大胖小子，讓這個冷冷清清的家，重新再熱鬧回來！”

    鄭明娥這才緩緩轉(zhuǎn)了目光望向月明樓，“陳秘書長的女兒，你們進(jìn)展如何了？”

    月明樓這才一笑，“奶奶吩咐的事，孫子其實(shí)一向都放在心上。孫子已經(jīng)讓陳璐進(jìn)了公司，就在總裁辦里，就是為了跟陳璐多些機(jī)會了解?！?br/>
    “哦？”鄭明娥果然大出意料，“你這回真的肯聽話？”

    月明樓乖順點(diǎn)頭，“我們兩個都還年輕，這么早說婚事也許還太早。就先當(dāng)朋友唄，彼此也多了解一下對方，如果真的能情投意合呢就更好；如果真的發(fā)現(xiàn)彼此不那么合適，也好給彼此一個轉(zhuǎn)圜的余地。”

    月明樓覷著鄭明娥的神色，“成與不成，孫子總歸不會得罪陳秘書長。這個分寸，孫子還是有的，請爺爺奶奶放心。”

    鄭明娥這才正正經(jīng)經(jīng)將小碗兒里的紅蓮雪蛤都喝光，“那就好?！?br/>
    吃完晚飯，鄭明娥指揮著傭人將沒動過的飯菜都裝了盒子，伴著月中天一起出門到安養(yǎng)院去。天邊斜陽如重彩的胭脂，將天地涂抹得一片紅艷艷，月慕白和月明樓并肩目送二老的車子遠(yuǎn)去，月慕白這才轉(zhuǎn)眸望了月明樓一眼。

    “為了迎戰(zhàn)我，已經(jīng)學(xué)會哄著奶奶高興，懂得爭取這個資源了？”

    月明樓迎著月慕白的目光也笑，“雖然我跟奶奶之間是隔代，沒有你與老太太之間那么親近。但是總歸我也是她孫子?；蛘哒f，我并不指望將來她老人家會幫我；只要她不站在五叔那邊來幫著五叔難為我，就行了?！?br/>
    “成不了盟友的，至少別讓她成為敵人。五叔你說，我這樣做對么？”

    月明樓說完，清清冷冷地轉(zhuǎn)身便走開去。

    漫天紅霞里，只剩下月慕白孑然一身。

    .

    夜色低垂，蘭溪抬頭看看眼前的雅舍，不由得有點(diǎn)緊張地將背包的帶子又向肩頭緊了緊。

    是月慕白約她來這個地方。給了她地址，是一個她有點(diǎn)陌生的地方。就連出租車司機(jī)都繞了幾繞，才找到這個地方。

    看上去，有點(diǎn)像個農(nóng)舍。籬笆泥墻、蓬草門廊，院子里還依依呀呀傳來大鵝的引吭高歌。

    蘭溪想，這八成是家農(nóng)家樂。

    走進(jìn)去，四處亮著燈，卻沒見月慕白身影。蘭溪正猶豫是向前走呢，還是大聲嚷嚷一下，前方的涼亭上忽然傳來錚然一聲琴弦。蘭溪便循著琴聲走過去，她走一步，那琴聲便再多響一聲，仿佛是指引著她一直朝前去。

    轉(zhuǎn)過一架藤蘿，才看見紗罩燈下，正坐著月慕白。他穿牙白褂子，含笑迎著她，手指撫著琴弦。

    琴邊一爐香，香煙如浮云游龍。

    蘭溪只能屏息站在原地，赧然地笑起來，“月老師，我怎么覺著我自己像是村姑進(jìn)城呢？”

    “呵……”月慕白含笑起身，錚然一聲琴弦余韻繞梁良久不去，“那天晚上在‘月如眉’，我看見你一直留神聽著水上游船上的琵琶聲。后來琵琶弦斷，你立在那里仿佛難過了許久。我就想著一定要親自撫琴給你聽，給你補(bǔ)上那一晚的遺憾?！?br/>
    如何能說不感動？

    蘭溪吸了吸鼻子，赧然微笑，“其實(shí)那天晚上我聽琵琶，也什么都沒聽懂。讓月老師見笑了，我爸媽都是粗人，所以他們生出來的這個女兒我，就算偶爾也希望自己能小資一下的，可惜卻總是文雅不起來。”

    “所以那晚小樓說要給你唱一段昆曲，《鵲橋仙》，實(shí)則也是用錯了心意？”月慕白自然聽得懂蘭溪話中所向，卻輕巧一轉(zhuǎn)，將焦點(diǎn)從自己身上移開。

    蘭溪微訝，“月老師，那晚原來你都聽見了？”

    月慕白點(diǎn)頭，“是擔(dān)心你。小樓又搶先我一步追出來，我擔(dān)心小樓那個性子，別再又去開玩笑惡心你，便不放心跟出來。又不想打擾你們兩個說話，就隱在院門之內(nèi)。直到……”月慕白眸光輕輕灑落在蘭溪面上，“直到你替他劃燃了火柴，而他捧住了你的手?！?br/>
    縱然已經(jīng)跟月慕白明白地拒絕了，可是此時聽月慕白提起那晚的曖昧，蘭溪還是宛如被火燎了似的，“月老師，我……”

    月慕白一笑，“蘭溪，其實(shí)我今晚約你來，一方面是想給你撫琴，彌補(bǔ)你那晚琵琶弦斷的遺憾；另一方面我想跟你聊一個人?！?br/>
    “嗯？”蘭溪一怔。

    “章荊南?！痹履桨椎哪抗馔鹑缣焐显氯A，細(xì)細(xì)密密地全都落過來，罩住蘭溪周身。

    蘭溪要偷偷地深吸一口氣，才能藏住臉上的驚訝。

    “坐下來，我給你煮水燒茶。”月慕白過來輕輕拖了蘭溪的手肘，帶著蘭溪倒涼亭上坐下。美人靠上擱著柔軟的繡墊，月慕白親自把那墊子拿過來，替蘭溪墊上。

    月慕白坐回琴桌去，擱著紅紗罩燈那嫣紅的燈光望過來，“章荊南是我同學(xué)。我們開始是好同學(xué)，后來成為好朋友。到研究生的時候，自然而然便發(fā)展成為男女朋友?！?br/>
    “我也帶她來見過父母、兄嫂。我以為一切波瀾不興，將來自然會結(jié)婚?！?br/>
    蘭溪認(rèn)真聽著，認(rèn)真點(diǎn)頭。從當(dāng)初月明樓對章荊南的形容里，蘭溪隱約猜想，章荊南的個性也許與月慕白是很相似的，都是風(fēng)華內(nèi)斂的人，表面的水波不興，內(nèi)在卻胸懷錦繡。

    “蘭溪，你覺得我很愛她，是不是？”月慕白卻毫無預(yù)警地話鋒一轉(zhuǎn)。

    蘭溪當(dāng)然點(diǎn)頭，“月老師，自然是??！”

    月慕白卻幽幽凝著蘭溪，“其實(shí)，卻不是。”

    “?。俊碧m溪驚得險(xiǎn)些跳起來。

    “是小樓給了你錯誤的指引?！痹履桨纵p輕搖了搖頭，“也許連他自己也是誤會了。我是一直在心底里緬懷章荊南，覺得她的死有一部分與我有關(guān)，我覺得自己愧對她——但是這種緬懷，卻不一定都是刻骨銘心的深愛。”

    “……或者說，”紗罩燈紅，月色如銀，月慕白隔著月色燈影望向蘭溪來，“或者說，如果那年在師大，如果沒有一個女孩子冒冒失失地跑到我身后來，閃著一雙大眼睛喊住我的話——我也相信自己是愛著章荊南的?！?br/>
    “也正因?yàn)檫@樣，我心里對她的愧疚，才會更多?！?br/>
    .

    天地夜色都是那么寧靜，只聽得見那不甘寂寞的大鵝“嘎嘎”的叫聲。蘭溪小時候聽鄰居奶奶說過，大鵝可是看家護(hù)院的好手，當(dāng)年在農(nóng)村的時候，那奶奶家養(yǎng)的大鵝曾經(jīng)追一個小偷追出二里地遠(yuǎn)……

    蘭溪訝了半晌，這才緩緩笑開，“月老師謝謝你，可是您越是這樣說，我就越是無地自容，就越覺得自己不配成為您的女朋友——所以我能說的，依舊是那天說過的那句。對不起?！?br/>
    “呵……”月慕白涼涼笑開，聲音里仿佛摻了月色的孤寂，“我明白。所以蘭溪，所以我這兩年始終沒給你回應(yīng)——我看見了，當(dāng)年在師大你第一次跑到我眼前來的時候，當(dāng)看清我的面容時，你的神色一剎那涌過一絲迷惘和驚慌。那時候你下意識的動作甚至是想轉(zhuǎn)頭就跑的，可是你的倔強(qiáng)卻讓你留下來，甚至還明知道我拒絕，偏還追過來?！?br/>
    蘭溪整顆心徹底沉落下去——她怎么忘了，月老師原本是這樣心細(xì)如發(fā)、洞若明燭的人？

    “——蘭溪，當(dāng)年你看見的人不是我，你是透過我的背影和面容，看見了另一個人，是吧？”

    月慕白氣度如月，緩緩講述。蘭溪知道若此時眼前的人換做月明樓，那家伙怕是要暴跳如雷了。也只有月老師這樣的男子，說起這樣的話題依舊能夠氣定神閑、不慍不怒。這氣度，是令她真心仰慕的。

    蘭溪站起身來，垂下頭去。面對這樣的月慕白，她怎么好意思繼續(xù)撒謊？

    “月老師對不起，是的……”

    月慕白笑了，伸手輕輕地?fù)芰艘幌虑傧?。只有琴弦的顫動才偶有泄露月慕白心底的不寧，“蘭溪，從那一刻我便擔(dān)心，你是先認(rèn)得小樓的。若你心里的那個人是小樓，我便絕不能再給你任何的回應(yīng)。”

    晚風(fēng)涌入鼻腔，讓蘭溪只覺鼻子酸澀，只能用力點(diǎn)頭，“月老師對不起，其實(shí)這從一開始，都是我的錯。我不光那時候就向您隱瞞了，我后來還向您撒過謊——”

    索性，都攤開吧。就讓自己的不堪，都讓月老師看見。

    “后來，就是公司年會那晚，孟麗在天臺上說我主動爬上總裁的床……當(dāng)時我跟您否認(rèn)了，我說我沒有；實(shí)則那都是撒謊，我那晚真的……”提到那晚的不堪，蘭溪還是難過得眼眶里涌滿了淚水。

    如果她那晚是清醒的，她一定不會那么做。就算那個人是月明樓，那她也絕不會那么做……

    “所以月老師，這樣的我是不值得您再做任何挽留的。就請您忘了我這兩年追著您所做的傻事，更請您原諒我將您當(dāng)做旁人的替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dāng)時實(shí)在是沒想到原來您是他的叔叔……”

    蘭溪用力躬身，“其實(shí)我今天來，就是想對月老師您說明白。您是我尊敬的師長，我覺得我不該再讓您誤會下去……現(xiàn)在我說完了，月老師我再給您鞠躬說聲對不起。然后，我應(yīng)該告辭了，對不起打擾了您這么久，對不起……”

    當(dāng)著月慕白的面，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扯開自己的真面目，蘭溪覺得疼?？墒峭瑫r，卻也有疼過之后的倏然放松。原來在心底藏了這么久的秘密，一旦坦然說出來，反倒是一種解脫。

    哪怕從此月老師會看不起她，甚至討厭她，她也要據(jù)實(shí)相告。

    蘭溪說完，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就要走。

    月慕白卻起身幾步奔過來，伸手扯住蘭溪的手肘，“蘭溪，其實(shí)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是不是？”

    蘭溪驚愕，回頭望月慕白。從他的眼睛里沒看見怨懟或者輕蔑，反倒有寬容、甚至是寵溺一般的笑意，“其實(shí)我們都是在感情上迷過路的人。欺騙過別人，也欺騙過自己；或者也算是無心之過，卻讓自己長久地覺得歉疚?！?br/>
    蘭溪點(diǎn)頭。

    月慕白笑得更如長天朗月，“既然都說開了，何不就此將過去都拋下？蘭溪，忘了你曾經(jīng)對我的暗戀；我也放下從前對你的躲閃——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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