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府里的女孩兒感情一般，這樣閑情逸致的聚會還是第一次，眾人都十分興奮，平日里小有矛盾的，也放在一邊，不一會兒就將東西準備好了，讓丫鬟快快拿過去。六姑娘的戶外燒烤爐子和一串串由木簽串著的燒烤串遭到圍觀。

    因為有煙，爐子被放在開闊的地方，一個小廝烤著，旁邊有個丫鬟等著撒調(diào)料。炭燒起來要一點時間，六姑娘便提議先觀賞一下臘梅，女孩兒都大聲贊好，爭著向馬浩水介紹。八姑娘雖然一向活潑，不過年紀小知道的少，五姑娘搶了先，來了段詩情并茂的講解，“臘梅總是伴冬而生，幽香沁心，品性高潔，便是義山先生也要‘知訪寒梅過野塘’。我曾祖父最是喜歡臘梅，不惜重價在園中栽植了珍貴的素心梅和磬口梅，常說有冬梅一日，寒冬臘月就不難過了，水哥兒云哥兒不妨聞一聞，看是不是‘枝頭疑有返魂香’?！?br/>
    馬浩云連個眼神都沒給五姑娘，只是看著烤爐流口水，倒是馬浩水聽了這番話立刻贊道：“可不是‘無事暗香浮鼻觀’，想必若是這枝梅花知道能得到五表姐稱贊，肯定沒覺得枉費日光?！?br/>
    六姑娘聽見什么詩詞就頭痛，讓一個聽慣了幾十年大白話的人話中帶詩，就像是讓一個乞丐去住豪華酒店，一聽著就要窘迫。好在不一會兒春苗便拿了一串豬肉過來，六姑娘熱情地將它分了，因為人多，一人只分了一串。沒找到孜然粉，只讓人撒了一點辣椒粉和胡椒粉，淋了一點兒香油和黃酒，就算這樣，與平日里吃到的不一樣的口感也獲得了一致好評，再配上二姑娘送上的甜甜的桂花糕和花生酥，喝上五房姐妹帶來的專門解膩止渴的烏龍茶，幾個小伙伴三五一堆，氣氛不能再好。

    不過燒烤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再加上條件有限烤出的味道一般，眾人吃了幾串就不感興趣，不再等著吃它了，而是提議玩游戲。五姑娘提議聯(lián)句，立刻被否決，詩詞歌賦什么的，也不是人人都愛，三姑娘的花簽也被馬浩水也給否決了，理由是這里孩子多，不能多飲酒。二姑娘看三姑娘低著頭臉色發(fā)白有些愧疚，是她沒考慮周到安排三姑娘拿的花簽，便圓場道：“那不如幾個小孩兒一波，能飲酒的玩花簽？”

    八姑娘才六歲，也不適宜飲酒，而她十分不愿跟馬浩水分開玩，便嚷道：“像留哥兒自己名字都認不全怎么玩花簽，水哥哥再想個別的吧。”

    什么叫留哥兒自己名字都認不全，你怎么不說自己不識字？六姑娘斜睨了八姑娘一眼，說道：“先不說留哥兒認不認得全自己的名字，最起碼他院子不像秋實院那樣每天曬床單。”

    “你，你……我恨你?！卑斯媚镉檬趾莺葜钢媚铮缓罂拗芰?。她快七歲了，還有時尿在床上，算是個心病，平日里就怕別人知道，曬床單都是偷偷摸摸，若不是她拿留哥兒作伐，六姑娘是不會這么殘忍地傷害一個蘿莉的心。

    看八姑娘跑了，七姑娘說了聲抱歉就追出去了，現(xiàn)場氣氛立刻尷尬了。不想眾人興致勃勃準備的游園落到虎頭蛇尾，六姑娘主動道歉：“是我無狀。你們先玩，我去將八妹妹勸回來?！?br/>
    二姑娘將六姑娘勸住了。八姑娘一時半會兒估計是不想出現(xiàn)在人前吧。

    馬浩水似笑非笑看著六姑娘，說道：“晏表妹一貫便是這樣伶牙俐齒？”

    六姑娘回道：“也不盡是，若是詆毀我姐姐弟弟，我便口齒格外伶俐些。”

    “想必做六姑娘的姐弟必定是十分幸福的。母親一直想我娶個姚家的女子，若是娶了晏表妹，想必也愿意這么護著我?！?br/>
    四姑娘皺著眉頭說道：“你不要亂說話，我六妹妹還小?！?br/>
    馬浩水偏過頭，半睜著桃花眼對四姑娘說道：“想不到暖表妹也是性情中人，若是娶你也是極好的。暖表妹年紀不小了，是可以說的吧?！?br/>
    六姑娘算是知道了，這個馬浩水今天是吃多了想找罵來了，她正好修煉了罵人的本領(lǐng)，看他這么欠的份上，六姑娘也不吝嗇了，笑著說道：“作為庶子平日里肯定很壓抑吧，所以一被放出門就忍不住本性暴露。被評為江寧第一俊，所以真以為自己是頭牌，漲了身價？不過我們看不上，就不點你了?！?br/>
    全場都默了，卻沒人敢為馬浩水說一句，看六姑娘這個架勢，恨不得句句捅心窩，若是惹惱了她，誰也吃不消。

    六姑娘其實自己也不好受，好好的氣氛被破壞了，更氣死人的，四姑娘和留哥兒兩人都無辜地看著她，似乎在責備她怎么脾氣這么大。留哥兒那小眼神簡直就在說，看你把人都弄走了，我都沒得玩了。

    倒是馬浩水出人意料，一改剛才的輕浮，主動跟六姑娘道歉：“晏表妹著惱也是應(yīng)該的。只是在下也要為自己說兩句話，我并沒什么非分之想，不過從小沒人疼愛，才想著若是有人像表妹這樣維護該有多好。表妹說的也沒錯，我原就是泥一樣的人，原不該胡亂攀扯幾位表妹，只是我隨便慣了口無遮攔，并不是有什么肖想，晏表妹若是覺得不適，在下便在這道歉了，還望兩位表妹原諒?！?br/>
    “是我說話太沖，希望表哥不要放在心上。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們玩吧。”說完，六姑娘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房間，六姑娘就將頭埋在被子里不想出來，深深覺得今早應(yīng)該在墻上寫上“不宜出行”四個大字。讓她沮喪的還在后頭，當她的壯舉傳到王氏前頭的時候，除了老太太夸了句“這孩子像我，恩怨分明”，其余幾位家長都是嚴厲譴責，王氏覺得她一點兒沒學到女子的貞靜要關(guān)她禁閉，什么時候知道錯了什么時候放出來，大老爺說她戾氣重不如看看佛經(jīng)，兄控四老爺原先便覺得一個女孩兒說什么頭牌極不妥當，聽了大老爺說的話之后更是不滿，索性讓她修閉口禪，年前都不許說話。

    不過隔兩日里六姑娘便臨時解禁，原因是有朋友自遠方來，王氏讓她出來接待。來的是楚毅之一家人和周志生，四老爺將楚毅之之父楚大山和周志生迎到書房談話，楚毅之的娘親胡氏跟著王氏來到內(nèi)室，王氏將她們叫過來跟胡氏見禮。胡氏身子不好，一直在別院拜訪，六姑娘在松滋六年一次都沒見過，倒是王氏見過兩次，不過也不熟悉，兩人便客套著。胡氏看著面色就差，說話也是輕聲輕氣，不過很會說話，使勁將四姑娘六姑娘夸了一通，一人贈了一塊做工精良的翡翠玉佩。厚禮與人，王氏便猜到胡氏有事要說，對四姑娘六姑娘說道：“你爹跟楚伯父有事相商，想必兩位哥哥也無聊，你們不如帶著他們?nèi)ピ鹤永锟纯疵坊??！?br/>
    遇到舊日伙伴，又能恢復(fù)自由，何樂而不為？于是，六姑娘便歡快地走了。她看四姑娘走在后面，特意繞了個彎，繞了一點遠路去四老爺?shù)臅?，不想在半途中遇到了楚毅之。小半年沒見，楚毅之竄了個頭，黑了不少，看到她還摸著腦袋呵呵笑了兩聲，看著格外靦腆。閑住一刻就要上房揭瓦的楚毅之居然靦腆上了，讓六姑娘看了大為新奇，忍不住調(diào)侃，“看見樹居然沒爬上去，是哪個大膽狂徒敢假冒楚公子？”

    不知道為什么楚毅之看到俏生生立在眼前的六姑娘，就覺得臉發(fā)紅，說話也不得勁，“嘿嘿，現(xiàn)在不爬樹，我爹將我拉去訓練了，站在太陽底下蹲馬步，又要學使刀，沒時間爬樹?！?br/>
    怎么這么傻了？六姑娘近幾日的郁悶也似乎被楚毅之的傻氣一掃而空了，她現(xiàn)在十分需要能逗她開心的人來緩解心情，所以對楚毅之說道：“想來你也不喜歡什么梅花，不如讓留哥兒我四姐跟著周大哥一起去看梅花，你跟我一起去書房，我又寫了一個武俠。你還想當大俠吧？”

    說了幾句話，楚毅之又找回了以前的熟悉感，說話也順溜多了：“想啊，我可是鼎鼎大名的江湖鬼見愁，沒有我江湖誰來主持公道啊?！?br/>
    六姑娘嗤笑了楚毅之兩句，覺得蠻歡樂。書房不過幾步路，六姑娘找出最近回憶出來的《楚帥傳奇》遞給楚毅之。

    楚毅之接過書卻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六姑娘猶猶豫豫，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樣子。

    “有話快說，別找抽?！?br/>
    “留哥兒跟我說了，他，他說你不理他。那個，你不要生氣啊?！?br/>
    六姑娘沉默了。那天之后王氏四老爺只說了處罰，并沒跟她交流，她就有意識在冷落暖姐兒和留哥兒，有種自己的心意不被珍惜不被理解的感覺。

    “你別生氣，我不是亂打聽事。就是留哥兒看到你不理他十分傷心又不知道哪里做錯了惹你生氣，所以我才多問了兩句。”

    六姑娘沉默，她一直將這件事冷處理就是留出時間讓自己想清楚。人生中總會有很多的迷茫，需要自己整理，她再活一世，也逃不了成長中一步步的陣痛。

    “我覺得這件事你做錯了。暖姐姐和留哥兒自己會說話，你為什么要替他們做決定？”

    明明楚毅之是個不相關(guān)的人，說出這番話或許有關(guān)心她的成分，六姑娘卻受不了，似乎所有的委屈都都涌上心頭，責問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憑什么這么說？”

    楚毅之不怕六姑娘的責問，可是六姑娘一顆顆掉落的眼淚讓他自責死了。怎么會這樣的呢，為什么將事情弄得這么糟，他明明只是怕六姑娘會不開心，想要替她解了心結(jié)。他急得不行，慌忙解釋釋道：“我知道。你愛護留哥兒，不想他受委屈，可是留哥兒卻不覺得委屈，被人說兩句并沒有什么的，生一會兒氣就沒了，可是他不想你跟人吵架，也不想你受罰。你別不理他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把你惹哭了，你要怎么樣罰我都好，打我，罰我蹲一晚上馬步，還是兩天都不吃飯，都可以，就是你別哭了啊?！?br/>
    六姑娘將丟臉的眼淚擦了，當作她居然哭了這件事完全不存在，很有氣場地對楚毅之說道：“你現(xiàn)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今年都不想見到你。”

    “那我走了，我爹說過完年我家就要搬到宜城來了，我到時候再找你玩。書我?guī)ё吡?，我沒有銀子給你，不過我從大街上找到許多新奇好玩的東西，明年再給你帶過來?！?br/>
    到底走不走啊，怎么比唐僧還啰嗦，深覺丟臉的六姑娘自己走了，留下楚毅之一個人在書房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