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路上車少不方便、她獨自一人回家不安全、回家也是一個人……好像有無數(shù)個理由，在郝添頌說“我沒時間送你，你可以住下”這句話后，她便留下來。

    郝添頌不是個盡職的主人，他懶得一一告訴許細溫物品擺放的位置，已經(jīng)施施然地進房間去睡覺了。還好他家里東西足夠少，物品又不是他在整理，許細溫在翻了幾個柜子后，就找出來毛巾和牙刷。

    她沒有換衣服，和衣而睡，想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她不是科班出身，就算努力與專業(yè)還是差距極大，這個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彌補過來的；林小雨雖然對她還算上心，可又透著股漫不經(jīng)心，兩個人的利益并沒有擰在一起，也不能太指望別人全心全力地幫你；郝添頌對她好，真的不只是說說而已，可是為什么呢？

    第二天，許細溫早早起來，熬了白粥做了雞蛋餅，看看時間才七點，就從郝添頌家出來，省得兩個人見面會尷尬。她走得時間早，郝添頌住的地方又偏黃金地段，出入豪車代步，步行走了二十多分鐘才找到公交車站。

    林小雨早上要送女兒去幼兒園，到欣榮時間一般較早，等她到公司，竟然看到許細溫，不由得有些吃驚，“這么早?！?br/>
    “嗯?！痹S細溫把買來的早餐，遞給林小雨，“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就都買了些?！?br/>
    林小雨接過來，上下打量她，“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你沒回家？”

    許細溫有些猶豫還是回答，“昨晚住在郝添頌家?！?br/>
    “噗?！绷中∮旰懿粌?yōu)雅地把豆?jié){噴了半張桌子，她扯了紙巾慌亂地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著許細溫，“你……你們……”

    “什么都沒發(fā)生?！痹S細溫趕快擺手，打斷她精彩的想象力，“昨晚回去遇到打劫，還好他幫忙，他受了點傷?！?br/>
    “沒事兒吧?！绷中∮觋P切地問，她這才發(fā)現(xiàn)許細溫埋在袖子里的手背，“去醫(yī)院看過了嗎？會不會留疤？”

    “醫(yī)生說不會?！痹S細溫把醫(yī)生的話轉(zhuǎn)述給林小雨聽。

    林小雨沉默片刻后說，“需要再給你找一位助理，上下班回家不安全，我不可能一直跟著你。”

    因為許細溫手受傷，林小雨這兩天沒有給她安排工作，讓她回家休息。

    許細溫回了趟許家，許媽看到她，臉上露出許久不見的熱情和光彩，甚至擺了滿桌的飯菜，父母弟弟和慧慧，一家四口看著她，臉上都是難掩的興奮還有激動。

    “來來，快過來吃，瘦了?！痹S爸招呼許細溫過來，桌子旁邊坐。

    許媽拍了拍旁邊的凳子，示意許細溫過來，“比著之前是瘦了點，不過更好看了。”

    許爸不認同，“瘦得皮包骨頭的，有什么好看的。”許爸又問，“他們不讓吃飯？我聽說對新人苛刻得很?！?br/>
    “沒有，吃得很好?！痹S細溫低頭吃飯，臉上帶著笑。

    慧慧探頭過來，笑嘻嘻地問，“姐，你和裴繡繡一個公司，是不是認識她，她本人是不是更漂亮？給我要張她的簽名?！?br/>
    許細溫還沒說話，許順良用筷子敲著桌子邊緣，不滿地說，“她不就是回趟家，又不是外人，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br/>
    父母慈祥地夾菜、噓寒問暖，慧慧帶著崇拜語氣地問東問西，許順良時不時地張口潑點涼水。時隔這么久，許家的飯桌上，終于不再那么壓抑，恢復了歡聲笑語。

    從目前來看，她進入娛樂圈，并不是完全錯誤的。

    吃過飯，許媽把許細溫拉去廚房，問話，“你拍了幾個小廣告，能拿到多少錢？”

    “沒有錢?！痹S細溫實話實說。

    許媽瞥她一眼，“他們是不是欺負你是新人？你別不好意思要，該得的錢要拿到手。你一個人在外頭，錢不要全部放在一張卡里，放家里安全，你放心我們不花，給你存著……”

    許細溫從廚房出來，在外面陽臺上看到星星點火，她走過去，是許順良在抽煙。

    許順良看到許細溫過來，煙盒在欄桿上磕了磕，捻出來一根遞給她，“抽嗎？”

    許細溫搖頭。

    “裝什么裝，以為我不知道你會抽煙。”許順良趴在欄桿上沒動，他個子高，腿伸長去夠門，腳一松，門關上，把外面父母的吆喝聲阻隔住。

    許細溫接過煙，打火機是齒輪的，打了幾次才點著。姐弟兩個趴在欄桿上，一致地看著樓下，許家的樓當初是圖便宜買的家屬院，沒有正兒八經(jīng)的物業(yè)，衛(wèi)生和安全基本靠自覺，院子里后來發(fā)達的大部分已經(jīng)搬出去。

    站在四樓的陽臺，能看到不遠處的汽車修理廠，那是片空地。

    “是郝添頌給你介紹的工作？”許順良用力抽了口煙，許順良和許細溫長得很像，都是個子高、臉小，不過他眼睛像許媽，要大一些，長相在中上等。

    許細溫點了點頭，一根尚未燃完，她又抽出來一根，夾在手指間，“嗯?！?br/>
    “真他媽的……”許順良罵了一句，他彈著手指上的香煙，有些煩躁，“他是不是提了什么無恥的要求？你別答應他。他給你二十萬的侮辱還不夠，你為什么非要到他跟前，自取其辱。”

    許細溫沒說話。

    許順良看她只是抽煙，他聲音又大了一些，“你盡早別干了，嫁不出去，大不了我養(yǎng)著你?！?br/>
    許細溫嗤嗤笑，她的臉放在手背上，滿臉笑意地看著弟弟，“你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慧慧一直住在家里，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br/>
    許順良說起許細溫來頭頭是道，談起自己就蔫著腦袋，“她家要二十萬的彩禮，一套新房子，不然不同意。爸媽不想給錢，想著讓我搞大慧慧的肚子，讓那邊降點價格。”許順良嘲諷一笑，“空手套白狼，虧他們想得出來?！?br/>
    “是他們太窮了?！痹S細溫轉(zhuǎn)正臉，她眼睛看著修車廠里一閃一閃的車尾燈，“二十萬，他們要賺半輩子，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錢肯定舍不得?！?br/>
    “是啊，突然得到二十萬他們肯定高興得不行?！痹S順良想起什么，突然笑著說，“你上次住院，爸媽在醫(yī)院見到郝添頌了？”看許細溫轉(zhuǎn)頭看他，許順良接著說，“爸媽回來說，反正你是毀在他手里的，嫁給別人還不如嫁給他，至少他有錢。”

    “嗯?！痹S細溫應了一聲，淡淡的，已經(jīng)不若以前那樣驚慌。

    許順良盯著姐姐的臉看，轉(zhuǎn)開頭，說，“你變得不一樣了，那個圈子真有那樣的魔力？值得那么多人一個個下餃子一樣地進去。”

    “我以前得的獎狀，放哪里了？”許細溫突地問起。

    許順良不解地看著她，搖頭，“不知道塞在哪里了，可能已經(jīng)當廢品賣掉，反正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br/>
    “嗯。”許細溫直起身子，她伸著懶腰，說，“再和慧慧的父母說說，如果他們不肯少，就把二十萬給他們吧?！?br/>
    “二十萬你出嗎？”許順良點著許細溫，有點不耐煩，“我的事情你別管，男的吃不了虧，倒是你，別再和郝添頌摻和在一起，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肯定對你貪圖什么，要不憑什么幫你，他可是害過你一次的人?！?br/>
    “如果我們家不這么窮，該多好。”許細溫笑嘻嘻地說，臉上是無所謂的表情，“就像爸媽說的，是他把我害成這樣，他的補償和愧疚，是我理所應當?shù)玫降?，不用白不用，無論他圖我什么，對我來說都沒什么壞處?！?br/>
    如果家里條件稍微好點，父母不會在乎郝家給的二十萬，或許他們可以挺直腰桿把臉甩在他們臉上；如果家里條件稍微好點，許順良不會在婚事上觸礁；如果家里條件稍微好點，她根本不需要巴結(jié)郝添頌。

    郝添頌已經(jīng)小半個月沒有回過家，今天要不是王暮蕓給他打電話，他會繼續(xù)以“忙、事兒多”為借口，繼續(xù)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

    “你二哥回來了，你也回來吧。”一通電話，郝添頌只得回家。

    郝添頌皮膚黑了不少，不再像個小白臉一樣咧著一口白牙，瞇著桃花眼招人厭煩地笑著了，現(xiàn)在他的笑，有點憨厚有點……帶著泥土的氣息。

    “喲，大忙人小三都回來了，真是我的榮幸?！焙绿砜鋸埖亟谐雎?。

    郝添頌送他一枚白眼，“別笑，黑白相配，閃著我眼睛了?！?br/>
    除了大哥不在，一家竟然是難得的到齊，飯菜上桌，舉杯歡慶。郝添頌太爺爺或者是更高輩據(jù)說是家世顯赫，從祖上就傳下來些規(guī)矩，比如吃飯，舉止優(yōu)雅、禁止低聲說話，所以郝家的飯桌上，氣氛一直是嚴謹?shù)摹?br/>
    郝甜穎坐得端端正正，小口咀嚼著食物，瞇著笑彎的眼睛聽父母說話，桌子底下，卻是踢了兩位哥哥好幾腳，最后一腳有點重，郝添頌剛夾起來的肉，掉在桌子上。

    “欣榮最近經(jīng)營狀況怎么樣？”王暮蕓微微蹙眉，問。

    郝添頌放下筷子，認真地回答了最近的狀況，又說了下半年的準備工作，得到王暮蕓淡淡的點頭，不太滿意。

    晚飯結(jié)束時，王暮蕓說，“你該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而不是新鮮獵奇?！?br/>
    等父母走了，郝甜穎吐著舌頭，“聽到媽媽的警告了吧，三哥，你最近做事太不低調(diào)了，報紙上了好幾次啦，看得我都審美疲勞了?！?br/>
    郝添頌沒說話，郝添慨急著問，“又是和裴繡繡？不是說對她不感興趣嗎？”

    “不是裴繡繡，是是……”郝甜穎咕嚕著大眼睛，費力地想那個繞口的名字，“是個新人，手模，記不起來叫什么名字了。三哥，你什么時候有戀手癖的？以前不是只喜歡個子高的么?！?br/>
    “孫頻頻。”郝添慨略一思索，便忍不住拍桌子笑，“不是說不接受任何的炒作嗎，是她，怎么就又行了，還是上趕著?！?br/>
    “別胡說八道?！焙绿眄灴囱蹣翘莸姆较颍瑝褐碱^示意郝添慨聲音低一些。

    郝添慨毫不收斂，“你對她真上心了？林小雨真被你請來了?！?br/>
    郝甜穎咬著筷子，聽著兩位哥哥說著她完全聽不懂的話，“孫頻頻是誰？和林小雨有什么關系？”

    “就是許細溫?！焙绿砜忉尅?br/>
    “許細溫！”郝甜穎領到來自三哥的眼神威脅，她自覺地捂住嘴巴，唯恐發(fā)出更大的聲響，她湊頭過去，幾乎貼著郝添頌的臉上，“就是讓三哥抱著照片，哭了很久的許細溫？”

    “……”郝添頌伸手，五根手指推開郝甜穎討人厭的臉，“我什么時候哭了，別造謠?！?br/>
    郝甜穎雙手抱著肩膀，皺巴著臉，可憐兮兮地扁著嘴巴，變著聲音學，“她為什么不喜歡我，為什么要收錢，為什么不相信我?！?br/>
    “……”郝添頌眉頭即不可聞地顫抖，薄唇抿得死緊，眼光如火、情緒在盡力壓制。

    郝甜穎不怕死又上前來湊熱鬧，“三哥，你怎么又栽她手里了？我好想見見她啊。”

    “欠債，還了就兩清。”郝添頌的手指頭點著白瓷邊緣，聲音輕輕的。

    郝甜穎和郝添慨面面相覷，最后還是郝添慨做出總結(jié)，“就算還債也不至于把自己搭上去消費吧，你是不是又圖她什么了？”

    郝添頌嗤笑一聲，這下真的笑出聲，愉悅的，他靠在凳子里，聲音平穩(wěn)情緒穩(wěn)定，“她現(xiàn)在一灘爛泥，我圖她還嫌沾了滿身的泥點子?！?br/>
    “那就好。”郝添慨優(yōu)雅地用紙巾擦嘴巴，慢悠悠地說，“我給她帶了禮物，這么久不見，該在她面前找點存在感?！?br/>
    郝添頌擰眉看著二哥，“神經(jīng)病?！?br/>
    被罵的郝添慨一點不生氣，甚至微笑著，“你不舒坦，是我最大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