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昀那日說給他一點時間,谷梁薇原本以為短則三五日,多則十來日,韓昀定能接她回去團圓。卻不想事情并沒有那么順利。
夏去秋來,轉眼已是九月。
她在宮中已住了近兩個月,韓昀沒能帶她離開,反而陳懷川的孫女陳侯霜也被張貴妃接進了宮中。陳侯霜算是張貴妃的姑表侄女,又是未出閣的閨女,留在宮里倒也沒什么。谷梁薇與蘇妍并無親眷關系,如今又已是韓昀之妻,長留宮中多少惹人非議。為此圣上還特賜她一個誥命,旨意上與蘇妍還扯上了些許親眷。
谷梁薇覺得自己算是因禍得福,當人質還當出了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品級。
她如此樂觀的想法顯然得不到韓昀等人的認同。
三皇子的死似乎陳懷川有關,但想扳倒陳懷川又談何容易。圣上似乎打定主意,三皇子的死因不查出個子丑寅卯,就不放她和陳侯霜離宮。
張貴妃和陳侯霜那邊似乎對此舉并無不滿,苦了她思念韓昀卻難以一見。
前朝之事,谷梁薇在后宮隱隱聽說了一些,三皇子死訊隨著韓昀的回朝,散得滿朝皆知。然而這事在表面上并沒有掀起什么波浪。
三皇子本是戴罪之身又是晚輩,圣上雖心痛憤怒日子也要照舊。
在韓昀回來的前后日子里,圣上不僅恢復了早朝,連選秀之事也開始著手準備,唯一體現(xiàn)喪子之痛的就是免了今年的中秋宴。外界之事谷梁薇在宮里看不著,她只知為了防止新人勝舊人,后宮的嬪妃都卯足了勁兒關懷獻寵。圣上樂見其成,縱享軟玉溫香卻獨獨避開了張貴妃和蘇妍。
谷梁薇敢以性命發(fā)誓,當圣上再度踏入后宮的消息傳來時,她曾聽到蘇妍輕笑著打賞完跟在圣上身后的小太監(jiān)后轉身就暗罵一句“虛偽”。
蘇妍似乎不再提防著她,卻也沒有刻意拉攏親,說起話來就像倆人已經(jīng)認識了十年八年般熟稔自然。
“走吧,今日我們去御花園南面轉轉?!?br/>
蘇妍說這話時,谷梁薇就知道又到了她和韓昀見面的時候了。
自那日在偏殿小聚后,她與韓昀連那樣的相處都再沒有過,唯一見面的機會,不過是韓昀進宮面圣時偶有的兩兩交錯。也虧蘇妍手上眼線遍布,總有辦法讓她和韓昀多交錯一會兒……
跟著蘇妍走在宮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日宮內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你有沒有覺得哪里怪怪的?”谷梁薇湊到蘇妍近前,小聲道。
蘇妍抬眸掃了一圈周圍,輕哼一聲道:“不過是些妄想變鳳凰的蠢人罷了?!?br/>
妄想變鳳凰的蠢人?
谷梁薇又仔細看了一邊周圍,才明白蘇妍話里的意思。自三皇子出事后宮里連帶女子的妝容都素淡了很多。今日一路走來,看到的宮女妝容都艷麗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間宮中換了一批人似的。
想了想,問道:“是不是選秀今日開始了?”能讓宮女們猶如被解禁的也只有這個訊號了。
“還用說嘛……”蘇妍懶懶一笑,聲音壓得極低,“還不足百日,你說可不可笑?”
不僅可笑更可悲。谷梁薇不敢如蘇妍一般放肆,只能在心里暗暗附和。
“蘇美人,這么巧也來御花園散心?”一個傲然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蘇妍只是微微詫異,隨即眼色嬌柔一笑道:“見過貴妃娘娘。”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的挑不出一絲錯誤。
谷梁薇見狀愣了,她從沒想過蘇妍會是這般柔順的模樣。還是檀香從旁碰了她一下,她才反應過來跟著行禮。
這慢半拍的動作讓張貴妃的目光從蘇妍移到了她的身上。谷梁薇聽見張貴妃道:“起來吧,可不敢受你們的禮。”
她們這邊起身,一直跟在張貴妃身后的陳侯霜上前對她二人行禮。
“陳侯霜見過蘇美人、韓夫人?!?br/>
陳侯霜話語間特意咬重了“美人”二字,似是在強調蘇美人的位分只是個區(qū)區(qū)美人。
看著陳侯霜在自己面前行禮,谷梁薇心中默默偷樂,同時詫異于這么久了陳侯竟然沒半點長進,挑釁還是這么稚嫩。蘇妍能以美人分位獨居一宮享高位禮遇,豈是她能輕視的?
悄悄抬眼看向張貴妃,卻見她嘴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什么態(tài)度。
蘇妍卻似沒在意,只是掩唇輕笑道:“要說美人兒,陳姑娘才是真正的美人呢。陳相果真會培養(yǎng),陳姑娘眼瞅著頗有幾分貴妃娘娘當年的風采?!?br/>
話音落張貴妃變了神色,陳侯霜卻有些茫然、
蘇妍卻把谷梁薇手一拉,道:“我答應帶韓夫人去喂魚,就不陪姐姐看景了。”說完也不等張貴妃回應,邁步就走。
谷梁薇跟著她,琢磨著剛才那句話又看了看四周妝容俏麗的宮女,越想越心驚。
狠啊,真狠!
這種時刻說這種話,無異于直捅心窩。
憑剛才那三言兩句,張貴妃接下來怕是很長一段日子看見陳侯霜時心里都會別扭了。
看著蘇妍美艷純真的面容,谷梁薇默默發(fā)誓以后絕對不要招惹她。
又走了一會兒,她們終于到了御花園的小橋邊。這小橋是去暖閣的必經(jīng)之路,圣上有時身在后宮,便會在暖閣接見近臣。
百無聊賴的逗了逗水里的鯉魚。足足等了三刻的功夫,韓昀才身著官服從遠處緩緩走來。他的身后還跟著個面容冷硬無半點表情的男子。
谷梁薇覺得那人有幾分眼熟,卻又想不起是誰。她牢牢地看著一身官衣氣質卓然向自己大步流星走來的韓昀,心跳得格外慌亂。可惜韓昀今日并非獨自一人,蘇妍暗暗提醒她切不可在外人前失分寸。
她只好什么也不做,眼睜睜的看著韓昀走近,與蘇妍互相見禮而后目不斜視的準備走開,像是沒看見她一般。
盼了許久的見面只換來了這一瞬,她實在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然而就在二人交錯之際,韓昀忽然伸手將她的手指握住,掌心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微微的相握猶如千言萬語,一下子安撫了她焦躁的心。
她知道,一切有他。
韓昀身后的男子目光微動看清了這一切,又隨即恢復如常仿佛什么也沒有看見。繃著臉跟在韓昀身側一起走遠。
“別想了,能見到就不錯了。”蘇妍見谷梁薇還癡癡地望著韓昀離去的方向,忍不住調侃道。
“剛才那個男子……他是誰?”谷梁薇此時看的卻不是韓昀的背影,剛才那個男子眸光微動的樣子讓她萬分熟悉,卻又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
蘇妍回想了一下道:“刑部尚書薛懷,怎么你認識他?”
是他!
谷梁薇心中猛然一震,幾乎站立不穩(wěn)。身子一晃,下意識抬手想扶周圍的墻壁,卻忘了自己正站在小橋上,這一抬手反而加重了傾斜整個人斜過欄桿朝湖面栽去。
蘇妍見狀眼疾手快的將她撈住站穩(wěn)。
“你怎么了?”
“有、有些頭暈?!惫攘恨狈湃趿寺曇粞陲椥闹械幕艁y。
“你們這些閨秀身子骨太差?!碧K妍雖覺得太過突然,但想到谷梁薇一嚇就病弱不禁風的樣子,心里倒也不疑有他。吩咐檀香將谷梁薇扶好,一行人快速回了清漪閣。
回到清漪閣,谷梁薇借口太過勞累要回房休息,蘇妍因召了謝清“診脈”倒也沒管她。
直到躺在床上,谷梁薇還是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亂跳的心。不同于見到韓昀時的悸動;這種跳動雜亂無章帶著些許恐懼似是要將她胸膛鑿穿。
這個人如何與韓昀走到一起去了?
她了解韓昀的性子,若非覺得這人可信,今日他不會冒著被人察覺的風險做出那樣的舉動。
韓昀信任這個人,然而……
谷梁薇翻身將臉埋進軟枕中,哀嚎的想。
然而這個人會與韓昀反目的??!
怎么辦?她該怎么辦!
若是直接告訴韓昀此人不可信他定不會相信,且她也拿不出證據(jù)。
告訴韓昀她所能“預測”未來?
不、不行,那“預測”內容絕不能讓韓昀知曉,更何況未來未必發(fā)生。
而她也不希望韓昀因此殺了那個人。
那個曾經(jīng)隔著高墻與她說話的人。
那個曾經(jīng)蒙著面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人。
那個曾經(jīng)眸光微動對她說“在下薛懷”的人。
那個世人皆知冷硬嚴肅,卻難得有了焦急,告訴她:“夫人不愿困于高墻,在下可助夫人離開的人……”
谷梁薇仰天長嘆。
這樣奇怪的人,若是告訴韓昀他定會以為她和他有私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