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上課、體育和俱樂部，還有戰(zhàn)爭。布林克爾?哈德利只要愿意，可以寫出他“有史以來最短的戰(zhàn)爭詩”。

    戰(zhàn)爭是洶涌的波濤但是我們大家全都得從事比寫詩更費力氣的活動。首先，當(dāng)?shù)氐奶O果園里，果子就要爛了，因為果農(nóng)全都要么當(dāng)了兵要么進了軍工廠。我們花了幾個陽光明媚的ri子采摘蘋果，并因此而掙到了現(xiàn)金。這激發(fā)了布林克爾寫他的“蘋果抒情詩”。

    我們從事著戰(zhàn)爭的核心工作摘蘋果的新奇xing和掙到的錢使我們興奮。德文的生活展現(xiàn)出，它仍然很接近于和平的方式；正如布林克爾說的，戰(zhàn)爭頂多是洶涌的波濤，對我們來說，并不比我們花在果園中的一天更艱巨。

    沒過多久后，下起了雪，這甚至對新罕布什爾來說，都太早了。一天傍晚，雪戲劇xing地到來；我從書桌上抬起頭，但見突然之間雪花旋轉(zhuǎn)著落進方院子里，降落在人行橫道旁jing心修剪過的灌木叢上，降落在那三棵仍然有很多葉子的榆樹上，降落在仍是綠se的草地上。雪迅速地越積越厚，就像是侵犯者悄無聲息地攻城略地，因為它們的占領(lǐng)是如此溫柔。我望著它們旋轉(zhuǎn)著飄過我的窗口——不要把這太當(dāng)回事，它們這種嬉戲的降落方式似乎暗示著，這是一場小小的作秀，一個無害的把戲。

    似乎真是這樣。這天晚上學(xué)校被薄薄地覆蓋住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一個明亮的，幾乎是溫和的ri子，所有的雪花都消失了。然而，周末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兩天后，雪下得更大了，到了這一周結(jié)束時，大地被冬雪蓋了個嚴嚴實實。

    戰(zhàn)爭也是如此，最初幾乎是幽默地以宣布新學(xué)期取消女傭而開始，然后是連續(xù)幾天的采摘蘋果，它就這樣侵入了學(xué)校。這場初雪成為了戰(zhàn)爭的先導(dǎo)。

    萊珀?萊佩利爾沒有懷疑這場雪。事實上，一開始沒有任何人懷疑。但是我覺得，萊珀在這方面是與眾不同的，同學(xué)們當(dāng)中，常常是他突然一下子最為深刻地感受到這種事情，感受到德文生活中所有的其他變化。

    大雪使位于我們南邊波士頓—緬因鐵路上的一個大城鎮(zhèn)的火車調(diào)車場陷入癱瘓。大雪過后的那天，在小教堂里，我們兩百名志愿者被呼吁把這天的時間用于清理鐵路，來實踐校方在這個秋天所提出的“緊急使用”政策。這回仍然是付我們錢的，所以我們?nèi)甲栽竻⒓?，我、布林克爾、切?道格拉斯，我注意到，甚至還有夸肯布什。

    但是卻沒有萊珀。在教堂里，他一般會在自己筆記本的背面畫些小小的素描，畫鳥和樹，所以他大概沒聽見這一宣布。接我們?nèi)ツ线吀苫畹幕疖囍钡轿顼堖^后才到，我去火車站時，抄近道走離小河不遠的草地，遇上了萊珀。我整個秋天都沒怎么見他，現(xiàn)在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個小坡的坡頂，遠遠望去就像是夏天留下的一個稻草人。當(dāng)我在雪地上邁著沉重的步伐朝他走去時，我開始辨別出他的衣物——一頂暗綠se的獵帽、褐se的護耳、一條厚厚的灰se毛圍脖——最后，我終于在這些物件中認出了那張臉，萊珀那張粉紅se的尖臉，他的目光透過鋼邊眼鏡，好奇地凝視著遠處的樹林。我走得更近些時，注意到，在那有著下垂口袋的棕黃se帆布長大衣下面，在那紅黑相間方格花呢的燈籠褲和綠se綁腿下面，他足蹬一對滑雪板?；┌宸浅ｉL，木質(zhì)的，很破舊，有兩個裝飾：滑雪板的尖上一邊一個老式圓球。

    “你說有路從樹林中穿過嗎？”當(dāng)我走近時，他用他那溫和而小心的聲音說。萊珀的腦筋不太容易從一個念頭迅速轉(zhuǎn)向另一個，盡管我是他好幾個月都沒彼此交談過的老朋友，可此刻他卻把我的出現(xiàn)認為是理所當(dāng)然的，哪怕是在這寬廣空曠的野外雪地里的不大可能的相遇中，對此我并不介意。

    “我說不好，萊珀，可我認為坡底下有一條路?！?br/>
    “啊，我想是的?！蔽覀兛偸钱?dāng)面叫他萊珀；對其他名字他想不起來答應(yīng)。

    我無法不注視著他，無法不注視著他這滑稽的探索者模樣?！澳愀蓡崮?，”我終于問他，“喂，你究竟在干什么呢？”

    “我在周游?！?br/>
    “周游。”我審視著他手中長長的竹滑雪桿?！笆裁匆馑?，周游？”

    “周游。這是冬天在鄉(xiāng)野四處溜達的方式。滑雪周游。下雪天就這樣在陸地上行走?！?br/>
    “你要去哪兒？”

    “啊，我哪兒也不去。”他彎腰系緊在綁腿上的帶子。“我只是四處轉(zhuǎn)轉(zhuǎn)。”

    “河對面有個地方，你可以在那兒滑雪。就是火車站對面陡峭山坡上有纜索的那個地方。你不妨去那兒?！?br/>
    “不，我不想去那兒?！彼俣葘徱暺饦淞謥恚M管他的哈氣已把他眼鏡弄得結(jié)滿了霜。“那不是滑雪?！?br/>
    “當(dāng)然是滑雪。那是一條很好的小坡地滑雪道，在坡上你可以滑得很快。”

    “是的，但是正因為這個，所以不能算滑雪。滑雪不應(yīng)該太快?；┦菫榱擞杏玫囊苿?。”他把他那探尋的目光轉(zhuǎn)向我?！皬钠律贤禄?，會摔斷腿的?！?br/>
    “那么小的坡，不會?！?br/>
    “啊，沒區(qū)別。這是整個錯誤觀點的一部分。它們在毀掉鄉(xiāng)間滑雪，纜索、纜椅，以及所有那些勞什子。你被運到上面，然后再颼地一下滑下來。你根本看不見樹之類的東西。啊，你看見許許多多樹從身邊飛過，但你卻絕無法真的去看樹，看某一棵樹。我只喜歡一路前行，看我所經(jīng)過的東西，自得其樂?！彼乃枷氲搅吮M頭，現(xiàn)在他開始慢慢地接受我，注意到我身上一件又一件的厚衣服?！澳阍诟蓡?？”他溫和而好奇地問。

    “去鐵路上干活。”他繼續(xù)溫和而好奇地凝視著我?！敖o鐵路鏟雪。今早在小教堂里說過這個活的。你應(yīng)該記得?！?br/>
    “祝你愉快，”他說。

    “會的。也祝你愉快。”

    “我也會的，只要我找到要找的東西——一只母水獺。它過去常在德文河上游一段地方的一個小支流里。看水獺怎樣使自己適應(yīng)冬天，這很有趣。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我從沒見過?！?br/>
    “啊，我要是找到了那地方，你以后也許想去看看。”

    “找到了告訴我。”

    如果你十七歲，在一個激動的、充滿競爭的學(xué)校里生活，那么和萊珀在一起，卻避免取笑他，這確實是很不容易的，得與自己做一番激烈的斗爭才行。但是隨著我對他逐漸了解，贏得這種斗爭也就容易些了。

    他不慌不忙地用他長長的竹棍一戳，向前滑去，慢慢地滑離我，滑下緩緩的坡地，他身體筆直，兩個雪橇寬寬地岔開著，以防自己的平衡受到威脅，他的滑雪桿從兩側(cè)探出，仿佛要擋開任何干涉。

    我轉(zhuǎn)過身，跋涉著前去為戰(zhàn)爭而把新英格蘭從雪中鏟出。

    我們把這半天的時間全用在了調(diào)車場的辛苦勞作上。我們抵達那里時，雪已經(jīng)變成了黑褐se，又濕又黏。我們分成班組，每個班組都受一名老鐵路工人指揮。我和布林克爾、切特分到了同一組，但是果園里的那種嬉戲氣氛沒有了。我們所能看到的城鎮(zhèn)，只是一些暗紅se磚頭的磨坊，以及包圍著調(diào)車場的庫房。我們在老鐵路工人的指揮下奮力干活，周圍盡是些所謂的“滾車”——來自全國各地、在這場大雪中動彈不了的猙獰的貨車車皮。布林克爾問老工人現(xiàn)在是否應(yīng)該稱它們?yōu)椤八儡嚒?，老工人有幾分反感地看了看他，沒有回答。這天有趣的事情乏善可陳，工作變得艱苦而單調(diào)；我穿的衣服太多，開始出汗。到了下午三點來鐘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志愿者的新鮮模樣，鐵路的骯臟和體力勞動的疲勞在我們身上全部顯現(xiàn)了出來；我們似乎與調(diào)車場、磨坊和庫房是同一xing質(zhì)的。老工人對我們不滿，或者是我們使他緊張了，或者也許是他與之看上去的一樣身體有病。不論是什么原因吧，反正他又是嘟囔又是吐痰，一會兒嚷嚷著下命令，一會兒揉他那虛胖的大肚皮。

    四點半的時候，出現(xiàn)了片刻的歡呼。主線路被清理了出來，第一列火車緩慢地隆隆通過。我們望著它開過來，機車噴著團團蒸汽，給頭頂?shù)暮裨圃黾恿藋in沉。

    我們?nèi)颊驹阼F路兩側(cè)，做好向機車長和乘客歡呼的準備。車廂的窗戶敞開著，乘客們令人驚異地探出著身子；他們?nèi)际悄衳ing，我可以看出，全都很年輕，全都一個樣子。這是一掛軍列。

    在車輪和連接器的隆隆聲和鏗鏘聲中，我們歡呼，他們也朝我們喊叫，雙方都有些吃驚。他們的歲數(shù)并不比我們大多少，盡管大概是新兵，可他們一路行駛過我們這單調(diào)的行列時，卻給我們一種印象：他們就是jing英。他們像是要去度一段快活的時光，軍裝嶄新jing致，人也干凈而充滿活力，他們在外出尋樂。

    他們走了之后，我們這些干活的人相當(dāng)空虛地隔著剛清理出來的鐵軌相互張望，看別人，看自己，就連布林克爾都想不起合乎時宜的妙語來了。我們走開。老工人讓我們?nèi)フ{(diào)車場的其他部分，但是這個下午再沒干出多少實際的活來。我們站在這座磨坊鎮(zhèn)的鐵路調(diào)車場里，而整個世界卻正在另外的地方匯合，我們似乎只不過是一些在英雄的男子漢們中間嬉戲玩耍的孩子。

    白天終于結(jié)束了。從一開始它就是灰se的，它的結(jié)束則是由更深的灰se來宣告，灰se的天，灰se的雪，灰se的面孔，灰se的jing神。我們魚貫走進等著我們的舊車廂，車廂里燈光昏暗，我們重重地坐在不舒服的綠座位上，誰都不怎么說話，直到開出了好幾英里。

    當(dāng)我們真的開口說話時，我們說的是飛行訓(xùn)練計劃、軍中的哥哥們、入伍的條件、上學(xué)的不重要，以及我們將絕對沒有戰(zhàn)爭故事可講給自己的孫子們聽。還有就是戰(zhàn)爭將會持續(xù)多久，誰聽說過在這樣的時刻竟然還要學(xué)習(xí)些什么已然死亡的語言。

    夸肯布什抓住談話中的一個間隙，宣布說他肯定會在德文將這個學(xué)年上完，然而沒做好準備的其他人則也許會倉促跑掉。他不需要別人鼓勵便侃侃而談，大講德文強身項目的種種好處，以及按時完成基本訓(xùn)練得到一張中學(xué)畢業(yè)證書的種種好處。就他個人而言，他要一步一步地走入軍隊。

    “就你個人而言，”有人輕蔑地模仿道。

    “就你一個人吧，”另一個人說。

    “哪支軍隊，夸肯布什？墨索里尼的吧？”

    “不，他是個德國佬?！?br/>
    “他是個德國間諜?！?br/>
    “你今天破壞了多少鐵路，夸肯布什？”

    “我還以為偷襲珍珠港后他們就扣押了所有的夸肯布什呢?！?br/>
    對這句話，布林克爾補充道：“他們沒找到他。他把自己藏在了一簇夸肯布什下面1?！?br/>
    這一天結(jié)束時我們?nèi)紖挓┝恕?br/>
    我們在漸濃的黑暗中從車站步行回學(xué)校，途中遇上了一個沿著蓋滿雪的街邊滑行的身影。

    “快看萊珀，”布林克爾煩躁地開口道。“他以為自己是誰，雪人2？”

    “他只不過是出來四處滑滑雪，”我趕緊說。我不想看到今天緊繃的火氣發(fā)泄在萊珀身上。隨后我們來到了他身邊，我說：“你找到那只母獸了嗎，萊珀？”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沒有停下自己交替杵下的滑雪桿，滑雪板在噌噌向前的行進，他繼續(xù)著那節(jié)奏分明但卻軟弱無力的動作，就像是一個自制的活塞引擎。“你猜怎么著？我真找到了它，”他的笑容在臉上綻開，卻漫無目標，仿佛他不是在朝我一個人笑，而是朝任何希望與他分享這份快樂的人和物笑，“非常值得一看，我照了幾張照片，洗出來后拿給你看?！?br/>
    “什么母獸？”布林克爾問我。

    “一只……啊，河上游的一只他知道的母獸，”我說。

    “我怎么不知道河上游有什么母獸1?！?br/>
    “啊，不是在德文河上，是在它的一條……支流上?！?br/>
    “支流！流入德文河的？”

    “要知道，是一條小溪?！?br/>
    他困惑地皺起雙眉?！熬烤故鞘裁茨斧F？”

    “啊，”他是無法被這樣模棱兩可地對付過去的，“是一只母水獺。”

    布林克爾聞聽此言后像是挨了一巴掌，肩膀垂了下來?！笆澜绱髴?zhàn)正在進行，我卻在這么個地方。一個給母水獺照相的攝影學(xué)校！”

    “水獺很少露面的，”萊珀表示。

    布林克爾痛苦地轉(zhuǎn)向他?！笆菃幔俊?br/>
    “是的。但是我靠近它時有些笨手笨腳，所以它完全有可能會聽見我，被嚇著?！?br/>
    “啊，”布林克爾那興高采烈令人迷惑的語氣說明，這是一個巨大的反語?！暗搅耍　?br/>
    “是的，”萊珀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會兒，應(yīng)和道，“到了?！?br/>
    “我們走，”我一邊說，一邊拉著布林克爾拐過我們抵達的通往我們宿舍的街角。“再見，萊珀。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它。”

    “啊，”他在我們身后提高自己的嗓音，“你們今天怎么樣？活干得如何？”

    “就像是男人的晚會，”布林克爾朝身后咆哮?！澳鞘嵌瑀i的仙境，每一分鐘都是。”他透過嘴角朝我說：“這地方的人要么是企圖逃避兵役的德國佬，要么是……是……”他語氣中的輕蔑力量使得這個詞變成了詛咒，“自—然—主—義—者！”他激動地一把抓住我胳膊?！拔乙藢W(xué)，我要去報名參軍。明天?！?br/>
    他說這話時我感到一陣激動的顫抖。這是這可鄙的一整天合乎邏輯的**，也是德文這整個支離破碎的學(xué)期合乎邏輯的**。我覺得，很長時間了，我一直在等著有人說這話，這樣我自己就可以因這果敢的詞語而感到愉快了。

    報名參軍。沖動地猛關(guān)上通往過去的大門；脫掉所有的衣服，直到最后一片布；打碎我的生活模式——那個自打我出生就用其所有的黑線編織的復(fù)雜圖案，在這個圖案中，那無法解釋的符號被家庭白和男校藍的背景所襯托，還有它那需要藝術(shù)家的靈巧來保持其流暢的糾纏的絲絲線線——我渴望對它舉起巨大的軍隊剪刀，咔嚓！一下子剪斷，手中剩下的只有幾軸黃線，它們只能編織樸素、平坦的咔嘰布，不論這些線多么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