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秋華看清了受氣又蝕財?shù)木謩?，此后夫妻吵鬧，她便不再自己走，而是讓謝漢進不了房，任他請誰來求情，也決不通融。尤其是肖琳，說什么床頭打架床尾和，打一仗，罵一頓，晚上還抱一起睡，夫妻沒有隔夜仇，感情是什么呀？結(jié)了婚，就該同心協(xié)力過日子嘛，吵架算什么呀？順為良，忍為上，和為貴，和氣生財，家和萬事興嘛。

    謝雄有老祖屋，肖琳嫌破舊偏不肯安居，卻非要住在謝漢的新房里，不必說新房先借給她結(jié)婚，對房主不吉利，也不必說她洞房變產(chǎn)房，血污淋淋，穢跡斑斑，也算晦氣，如今還擠在一起居住，關(guān)了門不見，打開門即見，人面看不見，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幾乎沒有任何隱私秘密可言。

    晚上靠床頭，夫妻倆說點私房話，都得壓低嗓音，憋住嬉笑戲謔，不能玩耍取鬧，象地下工作者，聲音要做到最低，動作要做到最小。大的不能給小的，豎立什么壞榜樣，大人也不能給小孩，留下什么壞影響。

    但是睡到半夜，隔壁卻傳來床撞墻的節(jié)奏，曖昧的喘息，猛烈的響動，哎唷的叫床，像三級片，持續(xù)良久。似乎魑魅魍魎死灰復燃，從地獄中釋放出來一般，袁秋華感覺活見鬼，捂上耳朵，汗毛一根根地直立起來，頭皮籟籟麻，給倆人安上尾巴，就是活牲畜！

    孕期，袁秋華原本對謝漢停糧斷餉，禁止一切娛樂活動，不甘不愿的他被陡然驚醒后，就刺激得熱血沸騰，亢奮不已，又屬新婚燕爾，不愿餓著受旱災，免不得要騷擾妻子。袁秋華不依不順，悶聲反抗，他就急紅了眼地拼命，讓他在那一刻殺人都敢。她躲也沒房間躲，藏也沒地方藏，又不能叫不能喊，又不能鬧不能嚷，只能床上無言比體力。論體力，她不是對手，可她是孕婦，他也投鼠忌器，她可憐他遭罪，偶爾也會妥協(xié)，順從撫慰，解決爭端。但她心里的不快不適，卻迅速加劇，畢竟是隔壁的響動充當了導火索，他是聞聲心動，而非本能需求，她是應付義務，而非自愿滿足，他急躁粗暴，是攀比效法，沒有激情醞釀，沒有甜蜜纏綿，沒有兩情相悅，欲望焚身，急切就像動物般迫不及待，與人類的紳士風度，毫無關(guān)聯(lián)。

    男人只喜歡征服和占有女人的身子，真的不在乎女人心里的冷暖炎涼，也不注意女人內(nèi)在的品格，對女人經(jīng)歷艱辛擁有的思想和學問，通過努力修煉的境界和素養(yǎng)，確實不感興趣，她開始相信男人從生理成熟那一天起，直截了當?shù)挠缫严破鹩中断?，“愛情”與“婚姻”的遮羞布，如果有發(fā)情機會，男人愿意和任何一個女人睡覺，只要是個女人，男人隨時隨地都可以熱血沸騰。男人的動物本能，下半身控制了上半身，無視女人的學歷與能力，漠視女人的自信與獨立，忽視女人的天賦與家世，鄙視女人的品行與教養(yǎng)，在床上令男人神魂顛倒的技藝，譬如床第之功與內(nèi)媚之術(shù)，甚至連風塵女子都不如。這種醒悟，簡直是一種侮辱，顯然比喜歡身體更卑劣無恥，女人不切實際的“美好愛情”，徒長一層空而脆的外衣，夢幻般虛擬的想像，被男人一撕就碎，被生活一敲就醒，更是一場劫難?？粗难凵捅砬椋杏X自己是泄欲工具，找不到融洽喜悅，也得不到溫和柔軟，讓她想著惡心，極其不舒服，有說不出的嫌厭。

    事后，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拿盆倒水，把凡是被他摸過碰過的，弄骯臟的地方，都擦洗一遍又一遍，可越擦越厭倦，感覺擦不潔凈，越洗越傷心，越感覺洗不清爽，只有無盡的煩燥，只留無邊的惱怒。從那時起，每次都像受辱，如同失身一樣，感覺被玷污，用過之后，本能反應都不用想，除了精神無依存的悲哀，心靈被鄙視的郁悶，自尊皆可笑的自嘲，軀體卻是恥辱的外殼，就是趕緊沐浴更衣，清除掉低級趣味的隱殤氣息，和淪為蜉蝣殖奴的尸骸痕跡，要是不趕緊洗個澡，她覺都睡不著，至少折磨得她心里不踏實，不安穩(wěn)，不輕松，又極其隱蔽，無法啟齒，何時是個頭？咳，到底該算誰的過錯呢？

    袁秋華自打進了謝家門，就難得歇息，白天做事辛苦，吃喝也不由自己，晚上又休息不好，至于噓寒問暖，一句都沒有。孕婦易犯困，易疲乏，她實在撐不住，寧愿早飯不吃，也想睡個回籠覺，瞌睡是窮人的補藥呢。

    肖琳的孩子要上學，凌晨起來噼哩啪啦地忙亂，吃喝進去，吆喝斥責，袁秋華聲聲入耳，如何悠哉入眠？輪到放假，兩家的孩子又吵鬧呀歡呼呀，蹦跳呀追逐呀，跑馬似的腳步咚咚，物件嘭嘭倒地，沒片刻安寧。袁秋華睡不了覺，躺床上養(yǎng)精蓄神，謝漢喊她吃飯，叫幾遍不起床，他就使壞，把孩子放進房來搗亂，掀被，扯腿，抓腳板，撓腑窩癢癢，朝臉上哈熱氣，扒眼皮擄睫毛，孩子調(diào)皮搗蛋，她又能怎樣？

    袁秋華獨立自強，不對別人提任何要求，也不隨便答應別人的要求，從不依附誰，也不依靠誰，只信賴自已，遭遇問題，首先想憑自我能力化解于無形，處理得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又恰到好處。各種疑慮，日常不快，她從來沒在嘴上說過，因為老公不喜歡自己，丟人，老公喜歡別人，更丟人，只會佐證自己沒本事。沒老公是守身寡，有老公靠不住，是守心寡，她暗里負氣，心里憋氣，折磨風暴獨自飲泣，臉上淡定從容，強直鎮(zhèn)靜，裝作什么都不曉得，希望用包容換回溫暖陽光。

    夫妻起爭執(zhí)，吵架打嘴仗，相罵沒好言，氣頭上說的賭狠話，也就隨嘴一說，此后沒人當真。指責怨言，隔墻有耳，肖琳聽了，謝漢的惡劣話，都與他掩飾，略有好聽話，與他揚名，幫他討謝家人歡心。袁秋華說了不好聽的，肖琳則一分添十分，在謝家人面前利用各種機會一遍又一遍地數(shù)落袁秋華過失，挑長撥短，趁機進讒。對謝漢呢，創(chuàng)造私密機會也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撥離間，冷言幾句，熱諷幾句，盡機攛攝他降服妻子，私交走動更是撒嬌盅惑的異樣款待，若拒還迎的調(diào)情戲耍，就是平常間也是知心解意的迎合嗜好，曲意取悅。

    一直以來就使盡齷齪心機，魑魅伎倆，破壞袁秋華的形象，中傷她的名譽，甚至精神迫害，但她看起來純潔無邪，并沒有借用毒藥之類謀害手段，手上也沒有沾染鮮血，可謝漢不加提防，還很竊喜地暗中受用。

    肖琳動不動就喊謝漢幫忙，當著袁秋華的面喊，背了她也喊，像給謝漢發(fā)了工資一樣，肆無忌憚地驅(qū)使。袁秋華走州過府，畢竟在外闖蕩多年，對許多事情看得比較透徹，也了解貧賤生活的艱辛與苦楚，生命的孤寂和凄涼，女人的悲傷和不幸，因為懂得，所以同情，因為理解，所以憐惜。她絕對不是無原則，而是憐憫超越了是非，也絕對不是縱過錯，而是護意化解了怒火。她知道謝漢被肖琳用習慣了，也從不阻撓，相反，她還主動幫肖琳捎早點，洗床單也伸手幫她擰，約她逛街買衣裳，換發(fā)型，輪流請客，吃飯聊天。

    從表面上看，她和肖琳的關(guān)系更親熱些，且是她單方面造成的，因為她有事沒事總到肖琳家串門，說說笑笑，外出叫上肖琳相陪做伴，購物約上肖琳一起去，倆人或咬耳抵頭竊竊私語，或挽肩摟腰嘰嘰咕咕。忽然間，她巴掌伸向肖琳，四根手指并攏起來，再往上蹺一蹺，示意肖琳附耳過去。她嘴巴對準備肖琳耳朵，嘴唇在迅速地一張一翕，輕聲地說些什么。不知聊起何趣事，肖琳便掩嘴咯咯地輕笑，她便哈哈地仰面大笑，都是爽朗快活的樣子。

    馬惠蘭看到袁秋華主動向肖琳示好交善，與自己疏遠，拉開距離，她非常詫異和失望，私下里不免黯然神傷。站在旁觀的人群中，她指點著倆人的背影，苦笑道：有意思吧，怎么樣？我早說過的嘛，三嫂不是沒心沒肺的馬大哈呢，就是渾渾噩噩的二百五嘍！

    沒有人知道袁秋華臉上笑著，心里也確實高興著，但胸口還是堵著一團氣，始終無法踏實。從曉得肖琳少年時的不幸遭遇那一刻起，袁秋華就認定那次傷害讓肖琳一腳踏空，輸?shù)脧氐赘淖兞怂娜松壽E，原本從富足的娘家跌入貧賤的婆家，物質(zhì)生活的困苦，自身殘缺的惶恐，也許不能把她打倒，同無崽的精神痛苦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倘若自己再伙同馬惠蘭一起落井下石，這種精神磨難，扛得住嗎？能挺過去嗎？承受不了，會不會發(fā)瘋？她強迫自己把事情往最壞處想，一想象肖琳神經(jīng)錯亂的瘋癲模樣，她就五內(nèi)俱焚，疼惜不已，好比眼睜睜看著溺水的人，越沉越深，手中可救人命的竹桿，卻不肯伸過去，哪個做得到？盡管謝漢和肖琳的牽絆是非，讓袁秋華無法釋懷，但身心受重傷的肖琳，就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尤其需要格外的包容，只能慢慢感化，男人欺凌女人，女人又何苦侮辱女人？她還是愿意竭盡全力，小心翼翼地呵護肖琳那顆受傷的心。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不說惺惺相惜，同病相憐，一般的女人做不到，男人也不能理解，就是肖琳也沒體會到袁秋華的一片苦心，她看到袁秋華姑息養(yǎng)奸的態(tài)度，就越發(fā)輕浮縱意，分明在背后剛糟踐過袁秋華，一轉(zhuǎn)臉對她又是笑瞇瞇的：三嫂，我這身衣裳合不合適？三嫂，給我?guī)讉€土雞蛋！

    肖琳這樣兩面三刀，認為袁秋華不知道，其實馬惠蘭那張搬弄是非的嘴，還有謝漢那張私心雜念的嘴，都在袁秋華面前說個底兒透，明白她變什么法，也明白她是什么變的。因為袁秋華像湯圓一樣囫圇吞下，和誰都只字不語，尤其是和肖琳說話，始終隱默不提破，連常規(guī)的聲明，警告，暗示也不屑去做。肖琳無非是爭寵唄，說別個壞就是證明她好，感嘆別個對老公的不好，就是反襯她對老公的好，感受她對長輩的好，就要編排別個對長輩的不好，恩賜寵愛都掌握在長輩手上，已經(jīng)得到的恩寵要穩(wěn)固，沒有得到的恩寵要力爭，想得到更多的恩寵，就只能攻訐別個，讓長輩對別個心存厭惡，唯獨對她偏聽偏信。

    袁秋華雖說惱怒，但能忍讓則忍讓，假裝不在乎，顯示無能，假裝沒注意，顯示沒用，裝做什么事也沒發(fā)生，因為團結(jié)能人做大事，團結(jié)好人做實事，團結(jié)壞人不壞事，卻將新仇舊恨積攢起來，日久必生機會，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出口惡氣，爭口骨氣。她認為得罪人也不能放在場面上，落是非，留話柄，許多事不能說只能做，要對手夠聰明來心領(lǐng)神會，或者做了要讓人挑不出錯，勝利也是文明打敗愚昧，正義戰(zhàn)勝邪惡。即使她耐心等待時機，尋找肖琳的死穴，準備情非得已的時候，只需上前輕輕一點，立即令她顯原形，徒留一張人皮。但與此同時，只要看到肖琳瘦瘦弱弱的模樣，看到肖琳淺薄的披肩長發(fā)里夾雜了零星灰白，看到肖琳眉目間抹不去的疲憊和郁悶，她心頭就止不住酸澀難忍，眼眶濕潤，心又硬不起來，只寄望于肖琳不要得寸進尺，欺人太甚。

    畢竟忍耐是折磨，是煎熬。肖琳像跳蚤，每天咬得袁秋華渾身發(fā)癢，又不能因虱子燒件皮襖，肖琳又像攝影頭，記錄著袁秋華的言行，她感覺自己時時受審查，甚至被監(jiān)視，尊嚴受到侵犯，自由遭到干擾，哪是人過的日子哎？天長日久，這叫誰受得了呢？難道說一輩子就這樣忍受下去嗎？

    因此，肖琳越賣人情幫謝漢說話，越像長輩般教誨提醒，袁秋華越惱羞成怒，越憎惡鄙視，越不開門，捎帶著讓大家統(tǒng)統(tǒng)吃閉門羹。

    謝漢沒地方睡覺，不是找人來客廳打通宵牌，就是到別家去借宿，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謝家人就議論袁秋華心眼針鼻大，不寬宏大量，得理不饒人，不懂忠恕之道，比男人還倔犟，哪有一點妻子樣？繼而笑話謝漢不識好壞，不辯香臭，千挑萬揀拿來漏油燈盞，說他把老婆頂頭上，當神敬奉，沒骨頭沒志氣，又說袁秋華是老虎變豬，又蠢又惡，誰敢招惹？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命中安排的劫數(shù)，逃不掉，避不開，你就捂了被頭吃臭屁，認栽吧。甚至同情他可憐他了，歧視和偏見無一例外的撒向外來媳。

    第二天，等袁秋華開門出去倒洗臉水，謝漢便厚著臉皮溜進房，死皮賴臉地跟她寸步不離，晚上又死皮賴臉地爬上床，躺在她身邊搞小動作，玩小花招，想用肌膚之親代替賠禮道歉。開始幾天，袁秋華抗拒不從，一腳把他踹到床下，只允準他睡到床尾，聞自己的臭腳，但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管死皮賴臉，死纏爛繞，后來自然得逞。

    袁秋華說：真拿你沒辦法，我這輩子真是倒霉，怎么讓你這種無賴，給纏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