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槍響的時候、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不少力氣的馮恩又一次試著移動,鉗在腳踝上的那雙黑手卻死死不松。它自地上的陰影中伸出,正和之前它救下馮恩時一樣。
然而現(xiàn)在它成了馮恩最大的麻煩,因為它讓馮恩不得不面對黑洞洞的槍口――
“砰”的一聲、又兩枚子彈出膛。
有意思,看來這次不能學(xué)白金之星和火云邪神那樣空手接它們了。
“希聲,音彈?!?br/>
馮恩心念流轉(zhuǎn)間希聲雙手一甩、十枚音彈布置其上,隨即就揮向了兩枚近在咫尺的彈丸。
當(dāng)覆著竹甲的指節(jié)擦上子彈,兩枚粗圓的彈丸又一次地突然移動逃開了它的抓握;軌跡一上一下、依舊毫無規(guī)律到能把牛頓氣活。
不過這一次,看見子彈繞過希聲的馮恩并不慌張,自己的雙手與希聲的雙手同時握緊:
他一開始就不是想“抓住”它們,而是想“彈開”它們。
在剛才希聲指端擦到彈丸的瞬間,‘聲音’就已經(jīng)被他打進(jìn)去了。雖然沒能全部打出,一枚子彈上布置了三個、另一枚上面只布置了兩個,不過也已經(jīng)足夠:
在彈丸離自己不到寸余的距離,馮恩引爆音彈、同時向后躺倒――
子彈打上了他的胸口,卻也同時在音波的沖力下偏開軌跡。
噠噠兩聲,一發(fā)上偏打中墻壁、一發(fā)左偏落上地面。
雖然馮恩沒辦法確定彈丸的瞬間內(nèi)的具體位置從而無法用希聲抓住移動的它,但不論什么時候希聲都能確認(rèn)音彈的方位并且隨時將其引爆。
這樣一來就算抓不住也沒有關(guān)系,只需要在一剎那的接觸中布置好音彈就足夠了。
“怎么樣,”躺在地上的馮恩很快起身看向石如意,“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嗎?”
“哎。”
石如意卻只是一嘆,扳開槍管、繼續(xù)填起了彈藥――這次,她填了一共四枚。
手向上用力一抖,壓下的槍管與槍機(jī)處的搭扣咬合,發(fā)出清脆的“咔嗒”聲響。而后,黑洞洞的槍口又指向了馮恩。
“香才燃了十分之一,繼續(xù)?!?br/>
話音方落她便扣下扳機(jī)不給馮恩任何一點反應(yīng)的時間,四枚彈丸以比先前快上近十倍倍的速度沖出槍膛――
之前兩槍馮恩還能在聽見槍聲之后作出反應(yīng),這一槍卻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在他身上開了兩個窟窿:左側(cè)肋下一個,右邊大腿一個。
“這次還能彈開兩顆子彈,證明你的方法很聰明,但是沒用。不是什么時候都能靠‘躲’解決問題,總有躲不開的東西,比如死亡?!?br/>
看著跪倒在地的馮恩艱難地將盒子扣上胸前,石如意的語氣卻越發(fā)冷淡,填彈的速度也快了起來――這一次她往槍膛里塞了六發(fā)。
“是不是覺得我會手下留情你就不肯用盡全力?那你聽著,在你明白‘靈識’是什么之前我都不會停下射擊?!?br/>
壓低槍口,而后扳機(jī)被她扣動、擊錘打上槍膛,火藥爆炸、推動更多的彈丸向前射出,卻比之前只有四發(fā)的時候更快。
聽到槍聲的瞬間馮恩仍然沒有起身,胸前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傷口讓他呼吸困難,全身止不住地發(fā)抖,腿部的失血更是讓他沒有力氣站起來。
不過希聲還是閃現(xiàn)到了他的身前,雙手依舊布置好了音彈。
而他腦海里的思緒比子彈飛來、意靈閃現(xiàn)的速度都還要更快:
靈識?什么是靈識?
為了這么一個問題的答案,自己現(xiàn)在就不得不遭受這種近乎死亡的痛苦……子彈劃破空氣的聲音越來越近,在自己這個念頭結(jié)束的時候它們應(yīng)該就會射進(jìn)我的胸口或是腦門。
然后,死?
也許王澄以前提起過答案,也許沒有,但馮恩并沒有在這一瞬間費盡心思地搜索腦海里與之的記憶;他知道希聲可能攔不住子彈,他更知道現(xiàn)在說出答案子彈也不會停下。
所以希聲握緊了拳頭。
忽然間,一片靜默。
用希聲消除雜音之后,馮恩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呼吸,也聽不見石如意和七玉的、聽不見這房里除了子彈劃過空氣之外的所有聲音。
這聲音很輕,但靠近一點就會發(fā)現(xiàn)很躁――刺破空氣的彈丸已經(jīng)造成了音爆,只是范圍過??;雖然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球形,它劃破空氣的速度卻遠(yuǎn)遠(yuǎn)超乎馮恩意料。
而且,也只有像現(xiàn)在這樣排除一切雜音仔細(xì)地聽,馮恩才終于發(fā)現(xiàn)空氣中的六枚子彈一直在微微顫動、才終于發(fā)現(xiàn)它們球形的表面也有‘聲音’響起。
雖然有些荒謬,但是馮恩、或是說希聲竟然確確實實聽到了“光芒流動的聲音”:
聲音不在子彈處,子彈卻在聲音處。
有意思,原來如此――
以上所有的思緒僅僅在不到剎那、也就是不到七十五分之一秒的時間內(nèi)閃過馮恩腦海。
這段時間,也正是希聲行動的時間:
無聲的靜默中,它的雙臂已經(jīng)掃過馮恩前方,看上去卻像從未動作。
“……”
石如意開了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聲音;她看向馮恩,只見他身上沒有再添窟窿。
這時候,旁邊的希聲向著她張開了緊握的雙拳――
里面躺著一共六顆球形的彈丸,但如果用足夠倍數(shù)的顯微鏡進(jìn)行放大,就能看到在這“球面”上實際布滿了成千上萬互相縱橫的溝壑。
“呼……我聽出來了?!?br/>
房里的沉默,終于被馮恩的話音打破:
“希聲聽出來這些子彈為什么會突然拐彎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這幾發(fā)子彈里一定有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東西。”
被鐵盒完全治愈的他大口呼吸著空氣,同時將希聲收回了體內(nèi)。將胸前的鐵盒取下按在腿部的傷口上,他用力站了起來。
“我通過意靈知道了這件事――這就是所謂的‘靈識’,對么。”
馮恩看著眼前持槍的少女,“胖老頭在鐵匠鋪里教過我,說這世上萬物有靈、人也一樣,所以用靈去‘看’靈才最能看得清楚……我猜,你那些子彈都是靈器吧。”
“呀,被你猜對啦。”
石如意轉(zhuǎn)身走向身后將還剩半炷的香吹熄,而后將槍別回了腰間的槍套里。與此同時,如鐐銬一般抓在馮恩腳踝那兩只手也松了開來、向下沉回陰影當(dāng)中。
“‘靈識’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是用靈去認(rèn)識靈。畢竟光有光的速度,聲音有聲音的速度,如果只是靠看、靠聽,那你所知道的世界就永遠(yuǎn)只是‘過去’?!?br/>
說著她從旁邊拉了個小凳子,坐在上面對馮恩繼續(xù)說道:
“而靈是一直在動、永不停息的東西。仿佛只有它才是世界本身、才是現(xiàn)在。而靈和人的意識是相通的,所以只有‘靈識’能讓人察覺‘現(xiàn)在’?!?br/>
聽她說到這里,馮恩微微點頭,內(nèi)心卻生出了些許帶著好奇的疑慮――“意識”這個詞他可從來沒聽這個世界的其他人說起過,就算意思一樣,用詞的不同也意味著很多東西。
加上朱顏送他的懷表和石如意身上的牛仔短褲,這些屬于‘凈土’的東西讓他越來越有興趣,同時也有一股說不清的情感在心里發(fā)酵……
“然而我剛才說的這些只是‘靈識’的含義之一。比起外部的世界,人有的時候更難認(rèn)清自己,而這就是靈識的另一個方面――認(rèn)清自己如何馭靈?!?br/>
她話音一頓,全無慵懶的眼神里此刻全是認(rèn)真。
“我說過我是從凈土來的,那里的人分作兩種:要么住在高塔,要么住在塔下的沙漠里。塔里的人信奉始靈;另一撮住在塔外的人則不一定信,比如說我。”
聽見這話的同時,馮恩只見那雙熟悉的覆滿鐵片的手從石如意身后的影子里伸了出來,一路升起、呈現(xiàn)出完整的身體形狀:
覆著菱形眼罩的雙眼、向上伸去的耳朵,除此之外它的臉上就只剩下一張被縫上的嘴;往下,漆黑的身軀被勾勒出女性肉體的輪廓,煙霧般的雙腿似有似無、并在一起好似魚尾。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它雙臂之上覆蓋的碎鐵片――它們由指尖一直布滿到肩膀,而后向內(nèi)匯聚到了胸前,反射著石燈淡淡的光芒。
“這是我的意靈,我叫她‘匿影’,用凈土的語言來說,就是‘backinblack’;能力你已經(jīng)體驗過了,便是穿梭影中、將人或物拉進(jìn)‘影子里的世界’?!?br/>
“啊……”
馮恩驚訝并不是因為石如意告訴了他‘匿影’的能力,在剛才接子彈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大致推測出來了,并沒有什么特別復(fù)雜的過程。
關(guān)鍵在于它的名字,作為“凈土”語言的“backinblack”這個名字……這完全就是他前世學(xué)過的英語,而且還是段似曾相識的語句!
嘖,重合度該不會這么高吧……
他想著,卻被石如意的話音拉回現(xiàn)實:
“我今年十七歲,八年前喚出了它。那時候我還在凈土,一個人。在凈土,如果不是住在‘塔’里就會很容易被別人搶走食物和水、很容易死――我就差點死在兩個馭靈者手里?!?br/>
這時候馮恩看見石如意笑了,雖然只是稍稍抿起嘴唇、卻無疑是帶著笑意:
“那時候我在逃命,沒有靈。所以那兩個人覺得可以輕松帶走我的命……但他們不知道我有多想活。”
匿影在這時候縮入影中,石如意也搖了搖頭:
“所以我就喚出了意靈。沒人教過我,我也不信始靈、不像那兩個人一樣能得到塔里‘導(dǎo)師’的幫助――但我就是憑著匿影殺了他們、活了下來,直到現(xiàn)在?!?br/>
“你殺過人?”
“是,我殺過人?!?br/>
真巧,我也殺過。
馮恩想著,卻看不出石如意的神色之間有任何一絲殺過人的戾氣――他只記得自己在逼得付前墜崖的時候,凝聚在眼里的恨意恐怕都能在地上砸出聲音。
這時候,石如意又開口了:
“凈土那邊,人們都很虔誠,都堅定地相信著始靈會把人從那地獄般的世界里拯救出去。所以塔里的人都認(rèn)為人喚出的靈只是始靈的一部分,終究只是‘始靈賜予人的禮物’。
但我不這么覺得:
意靈是人自己的,是人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意志――這就是我對自己的‘靈識’。”
石如意站了起來,話音也變得異常清晰:
“七年前,黑潮第一次大規(guī)模地襲擊了大明,山下閣的入閣試才設(shè)立了靈識科??简灥牟恢皇侨藢σ忪`的運用、更在于人的求生意志:畢竟黑潮來了,人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所以我剛才才會開槍射你,因為我想看看你有多想活下去,馮恩――”
“是嗎?!?br/>
忽然一圈弧光掃過石如意的腳下,失去體力的她立刻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七玉站了起來。
“你說你用火銃射了馮恩,”她盯著馮恩已經(jīng)被血浸透的衣褲,“你到底是什么人?!?br/>
“七玉你等等,不要激動?!?br/>
馮恩也沒想到七玉會在這個時候醒來,甚至都沒有在解除希聲之后去注意她的聲音??此@樣子應(yīng)該是只聽見了石如意的最后一句話,所以才會如此充滿敵意。
“……事情就是這樣了,是她救了我們倆?!?br/>
連忙一通解釋,馮恩才終于看見七玉眼中的戒備消了下去。長舒一口氣,他這才把石如意介紹給了她。而七玉在片刻的猶豫后,也把對馮恩說過的自己的情況說給了石如意。
“呀,你們倆遇到得可真是挺巧的。”石如意微微笑了笑,“這應(yīng)該就是你們明人所謂的‘緣分’吧,,要是不遇到對方,也都走不到今天這一步?!?br/>
“嗯,是這個道理?!?br/>
馮恩答了,也注意到了旁邊默默低頭的七玉。不禁有些為難――就算事實如此,可男女之間用緣分這種詞也總會有些言外之意。他當(dāng)然是不在意的,可七玉呢?
想到這,他心里不禁嘖了一聲。不過幸好七玉也沒有一直沉默,對著石如意開口的聲音也好不害羞:
“如意姑娘,可否像剛才訓(xùn)練馮恩那樣訓(xùn)練我呢?馮恩應(yīng)該也給你說了,我后天是要和他一起去考入閣試的?!?br/>
“哎,對你就不用那樣了。對他我敢往死里打,對你我可不敢?!?br/>
石如意說著看了一眼馮恩,目光才回到七玉身上:
“而且你也不需要――從你給我說的故事、和你剛才醒來之后的反應(yīng),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nèi)你的靈識都夠清楚了?!?br/>
說到這她走向一旁,伸手按下墻上數(shù)個開關(guān);數(shù)盞石燈同時亮起、將三人所處的這間密室照得明亮如晝。
“那些鐵軍找到過你們,所以干脆就在我這里住下。條件可能不會太好,但至少足夠安全。而且明天還有一天,就讓我再教你們一些東西吧?!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