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民呆呆地站在那，眼前浮現(xiàn)出，他在小鎮(zhèn)商店的窘迫。

    當時，如果他能掏出十二塊五毛錢，就不會跟劉守成結(jié)下仇口。

    這會兒，他手伸進兜里，拽出幾塊錢，問女售貨員：“那兩盒麥乳精和奶粉賣多錢。”

    “二十五。”女售貨員話一出口，引起劉冬梅的不滿，她說：“你十五塊錢收的，咋賣這么貴。”

    “你去商店看看，少三十不賣?！迸圬泦T底氣十足，一臉的不屑。

    這個敗家子兒，本來值三十塊錢的東西，他只賣了一半的價錢，還搭進去一個網(wǎng)兜。

    鐵民咬了咬后槽牙，看來生子這頓打是躲不過了。

    劉冬梅還想跟女售貨員掰扯幾句，被鐵民拽上便走。

    “你啥意思呀。”劉冬梅看上去有些氣不公，被鐵民拽著胳膊上了二樓。

    “人家肯定要掙錢呀?！辫F民替女售后員，說了一句公道話。

    “我問你要買回來，是啥意思?！眲⒍繁┞冻隽讼矚g八卦的心里。

    鐵民一計苦笑。

    他不能告訴劉冬梅，要把兩盒麥乳精和全脂奶粉買回來，給謝桂芝送回去?？偛荒茏屓思野ち艘活D罵，倒讓生子發(fā)了一筆小洋財。

    “千萬別讓生子知道，是我告訴你的。”劉冬梅緊張起來，她漲紅了臉，再次攔住鐵民的去路。

    鐵民這次有所提防，他先躲到一旁，引來劉冬梅的會心一笑。

    “行了，你下夜班，快找地方睡一覺吧?！眲⒍放汨F民走向病房走廊長椅。

    一個病號兒正坐在那抽煙，她跟人家低聲說了幾句，那個病號兒起身便走。

    “別……”不是鐵民耳朵尖，聽到了劉冬梅說的話，而是劉冬梅的大嗓門，壓低了嗓音，穿透力也是杠杠的。

    她說：“咱家這位熬了一宿，想在這兒睡一會兒?！?br/>
    鐵民聽了這話，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自己啥時候，成了劉冬梅她家的那位，這不是埋汰人嗎。

    “少廢話，你就老實兒給我躺下吧?！眲⒍返臒崆樽岃F民十分難受，她竟然擺出摔跤的架勢，把鐵民按在長椅上。

    鐵民昨晚受到董振生的關(guān)照，已經(jīng)睡了半宿覺。這對于常年在調(diào)車組工作的人來說，就等于睡了一宿覺。

    再說了，生子惹下的事，他還需要細致琢磨一下，怎樣去安撫謝桂芝。最主要的是，生子很可能把這筆錢敗霍了，他不知道怎樣填補這個虧空。

    鐵民閉上了眼睛，怕劉冬梅跟他不惜外，又坐下來嘚不嘚。

    劉冬梅還算知趣兒，她回到病房。不大會工夫，抱來一床被子，蓋在鐵民身上，鐵民不得以又睜開眼睛說：“我不冷。”

    “等你睡著，知道冷就晚了?！眲⒍酚质菐в袕娭菩缘?，把被子蓋在鐵民身上。

    鐵民閉上眼睛，劉冬梅有心留下來，再跟他聊幾句的想法，就這樣被迫打消了，她返回了病房。

    鐵民滿腦子想著生子罵謝桂芝的事，根本就睡不著。

    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再見到生子，不能伸手就打了。得先把生子手里的錢哄出來，然后他再填一點錢，同樣買四樣禮物，帶著生子去王麗家賠禮道歉。

    估計王麗媽念在他和王麗的感情上，大人不記小人錯，這事就能過去了。

    一想到王麗，鐵民就興奮不已。好在有被子遮擋，不管他怎么亢奮，也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

    為了緩解自己的情緒，鐵民強迫自己，把思緒轉(zhuǎn)向劉守成，他真沒想到，劉守成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鐵民打小就認識劉守成，知道他在小鎮(zhèn)鐵路這一片，是出了名的毒辣手。

    恨劉守成的人，早就把他的祖宗八代給罵絕了。

    鐵民不會罵人，以往一想起劉守成，鐵民就想一把掐在他脖子上，看著他慢慢憋死。

    事情的起因，得從王麗讓他賠那把遮陽傘說起。

    鐵民在關(guān)鍵時刻，舍命救下王麗，反被王麗索要賠償。

    “你救了她一命，她還讓你賠傘，講不講理呀?！贝笈Ｌ骅F民打抱不平。

    鐵民沒搭理大牛，也懶得說是大牛撩閑，差不點鬧出人命。

    他出了火車站，直接去了商店，看見了同樣款式的折疊傘，定價十二塊五。

    如果這把傘只賣三五塊錢，鐵民二話不說，肯定買一把新傘給王麗送去，盡管他不知道王麗的家住在哪。

    相信有大牛這個惹禍精在，不愁找不到王麗家。

    十多塊錢一把傘，相當于鐵民家一周的生活費，他舍不得。

    大牛和鐵民是從小在一起，穿活襠褲長大的發(fā)小，他一眼就看出鐵民的心思了。

    見鐵民欲舉無力，欲罷不能的樣子，大牛居然笑出聲了。

    “多大點事呀，跟我走一趟，我保你買下這把傘?！贝笈Ｐ馗牡摹鞍畎睢表?，鐵民知道他是啥意思。

    如果換了別人，肯定會說：“本來就是你惹的禍，還差不點鬧出人命，就應該你出錢買這把傘?！?br/>
    鐵民跟大牛在一起，從來就沒認真就某一件事，爭論個子丑寅卯。

    倆人走出商店，大牛走在前面，鐵民跟在后面。沒走出多遠，見大牛要去到達場，他連招呼都沒打，轉(zhuǎn)身便往家里走。

    大牛回頭不見了鐵民，一溜小跑回來，追上鐵民說：“你啥意思，還半道把我甩了?！?br/>
    鐵民只是一個勁兒憨笑，就是不再跟大牛走了。

    周嬸兒中午回家吃飯。見鍋上燉著菜，新蒸的混合面饅頭扣在盆子里，知道鐵民已經(jīng)報名回來了。

    她去里間屋，尋問正在復習功課的鐵民，招工報名情況怎樣。娘兒倆沒說上幾句話，就聽到大牛在外面，喊鐵民的名字，鐵民應聲出去了。

    他們家住在一棟鬼子那會兒建成的小二樓，當初這一棟樓住四家，家家有廁所和浴池。

    解放后，鐵路職工家屬住宅緊張，單位便把一棟樓改成八家，廁所和浴池統(tǒng)統(tǒng)改成了住房。

    大牛和鐵民就是一層那四家中的兩家。

    大牛等在樓洞子里，見鐵民出來了，他將一把還沒拆包裝的折疊傘，拍在鐵民手里說：“給王麗送去吧?！?br/>
    “你從哪弄來的?！辫F民說出一句，在他看來一點都不蠢的話。

    “你管從哪弄的干啥?！贝笈５幕卮?，跟鐵民所說的話，性質(zhì)相同，都是廢話。

    外人可能很輕松回答這句話，從商店買的，兩個人卻刻意回避了這個話題。

    他倆都知道，嶄新的折疊傘，肯定是從商店買的。問題的焦點是，大牛從哪弄來的錢，買的這把折疊傘。

    “我不要?！辫F民把傘還給大牛。

    “這傘是女式的，我留著沒有用?！贝笈；卮鸬母纱?。

    “那……”鐵民仿佛又看見了王麗那張冷漠的臉。

    王麗差不點被火車撞了，她當時的臉，先是沒有一點血色，隨即“騰”地一下漲紅了。

    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樣了。

    鐵民第一眼看見王麗，分手還不到二個小時，一想起她，心里就癢癢的。

    大牛這是給鐵民提供了，一個與王麗再次見面的機會，鐵民沒有理由拒絕。

    鐵民騎上自行車，大牛坐在后貨架子上，倆人去了水樓子。

    小鎮(zhèn)的西北端，臨近鐵路干線地段，被人們稱作水樓子。因為這里高高矗立著一座水塔，用來供應鐵路地區(qū)和附近居民的飲用水而得名。

    解放初期，為解決鐵路各站段職工的住房困難，鐵路在水樓子底下，建成了一大批，被稱作干打壘的磚瓦房。

    所謂的干打壘，就是不用挖地基，平地砌磚的簡易住宅。這里只有自來水，沒有下水道，更沒有暖氣等其它居住設(shè)施。

    可能建筑初期，有關(guān)部門就設(shè)定這里是臨時建筑，所以一切從簡。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這里多了許多私搭亂建的小房子，別的沒有改進。

    王麗家在一排干打壘住房的中間。

    鐵民真佩服大牛的本事，他不用打聽，直接就把鐵民領(lǐng)到王麗家門口。

    還沒等鐵民架好自行車，大牛就照準王麗家的大鐵門一頓猛砸。

    緊接著，傳來了王麗的尖聲利嗓：“誰，干啥！”

    大牛“滋溜”一下跑掉了。

    表面看，鐵民穩(wěn)穩(wěn)站在門前，可他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他快要站不住了。

    院門打開了，王麗因憤怒而漲紅了臉，她端了一盆臟水，就要往外潑。

    王麗看見鐵民，先愣了一下，剛要說什么，鐵民就把折疊傘送過去說：“這是我陪你的傘?！?br/>
    這是王麗意想不到的事。

    十幾塊錢一把遮陽傘，現(xiàn)在看來小菜一碟。在當時，可是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錢。在小鎮(zhèn)只有王麗這樣，被稱作萬元戶家庭的人，才能舍得花這個價錢買傘。

    更讓王麗驚訝地，是拿這把傘的那支手，已經(jīng)抖得讓人看了眼暈。

    禮下于人，定有所謀。

    王麗沒理鐵民，側(cè)身要出去倒臟水。鐵民攔住她的去路說：“我來吧。”

    鐵民把傘塞到王麗的腋下，從王麗手里接過臟水盆，轉(zhuǎn)身尋找倒臟水的地方。

    “倒臟水井里就行。”王麗居然沒有拒絕，她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溫柔了。

    鐵民按她的吩咐，把水倒進臟水井里，再把空盆拿回來。

    “其實，我沒想讓你賠傘?！蓖觖愓f出心里話。她把傘送到鐵民面前說：“沒有你拉我一把，我……”

    王麗羞紅了臉，微笑著看鐵民。

    鐵民額頭冒出一層汗，他不敢看王麗，又不想這么快就走開。

    鐵民在王麗面前，畢竟是個陌生人。她站在那，沒有請鐵民進家里坐坐的想法，鐵民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兩人就這么默默的站在門口。

    鐵民憋悶了幾下，終于找到一個話題說：“你家還有啥活需要我干的，我有的是力氣?！?br/>
    “你把傘拿回去吧，我不要?！蓖觖愡€算清醒，她知道接受這把傘后，會產(chǎn)生怎樣的后果。

    鐵民把水盆還給王麗，見王麗要把傘塞進他手里，他轉(zhuǎn)身便走。

    鐵民走出幾步，才想起自行車還停在王麗家門口。他跑回來，推上自行車，見王麗還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他，他邊蹬自行車邊說：“以后家里有啥活兒，盡管吱聲?！?br/>
    鐵民手忙腳亂，要騎自行車，已經(jīng)踩到車鐙子上了，一不留神又踩禿嚕了。他整個人隨自行車摔在地上，王麗驚訝地走出院門，剛要說話。

    鐵民爬起來，推上自行車便跑。

    王麗看到他的滑稽相，忍不住笑了。

    “我靠，鐵民，你真牛逼?！贝笈囊慌猿霈F(xiàn)，沖鐵民豎起大拇指說：“就咱鐵路這一片，惦記這丫頭的人，光我知道就不下十個?！?br/>
    “少廢話?！辫F民神情恢復正常了，跟大牛商量還錢的事。他說：“我每個月還你二塊錢，七個月還清你的傘錢?！?br/>
    大牛假模假式掰著手指算了算說：“那多麻煩呀?！?br/>
    “我沒有那么多錢?！辫F民掏出兜里僅有的幾塊錢。

    這是他家一周的生活費，他負責家里一日三餐的花銷。

    “誰讓你拿家里錢了?！贝笈Ｌ岢鲆粋€建議，鐵民聽了，頭搖的像電風扇。

    大牛了解鐵民的為人，也知道鐵民的父親周老倔是啥脾氣。

    “你只陪我去一趟就行?！贝笈ＫＡ艘粋€鬼心眼兒，推說只去到達場轉(zhuǎn)一圈，然后就回家。

    小鎮(zhèn)的鐵路家屬，去到達場算是家常便飯。

    有時候弄到好處，能在鐵路線路旁邊，撿到破劈柴，或者機車清理爐灰時，漏下來的煤渣子。

    如果遇見工務段更換舊枕木，說不定還能撈到幾塊枕木頭，那玩意兒可是燒火最好的引柴。

    鐵民雖然嘴笨，心眼兒實，他還是知道大牛這番話的用意。

    “等我上班后，三個月就能還清你的傘錢?！辫F民騎上自行車，示意大牛趕快上車。

    “我才想起來，工務段又換枕木了?！贝笈ｒ_鐵民，一騙一個準兒。

    鐵民果然對這個話題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也讓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進派出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