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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婦人的撲騰聲，下水撈人的呼叫聲，七嘴八舌的非議聲，漸漸被拋在身后聽不清了。
走出去老遠(yuǎn)，涂老頭和李氏仍未回過神來。短短的一個晌午的工夫，小孫女兒落水，小孫女兒被侮辱，小孫女兒醒來，小孫女兒發(fā)威，一切都跟做夢一樣。
“媛媛，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奶奶帶你去看大夫?！弊罱K，對小孫女兒的擔(dān)憂占了上風(fēng)，李氏摸了摸斐媛的臉蛋兒說道。
李氏的手掌粗糙而溫暖，斐媛貪戀地蹭著，余光瞥見涂老頭被血染紅的衣袖，低聲說道：“我有點(diǎn)不舒服，奶奶，我們?nèi)ネ醮蠓蚣野伞！?br/>
“哎喲，那快點(diǎn)去！”李氏著急起來，牽起斐媛的手，連忙往村西頭王大夫家去。
斐媛自然是沒有哪里不舒服，到了王大夫家，只把涂老頭往前一推：“王大夫，我爺爺?shù)氖直凼軅?，您快瞧瞧?！?br/>
“我不要緊，媛媛先讓王大夫瞧瞧?！蓖坷项^往后縮著，只把斐媛往前推。
“爺爺，我騙你的，我怕你不肯來看手臂?！钡搅诉@時候，斐媛也不瞞著了，直接說道。
涂老頭聽了，不由得愣住了。倒是王大夫呵呵一笑，看了一眼涂老頭的手臂，拿出藥酒和繃帶，拉他坐下包扎起來，口里說道：“你家媛媛可真貼心?！?br/>
涂老頭此時也反應(yīng)過來，呵呵笑道：“那當(dāng)然，我們家媛媛可是好孩子?！?br/>
包扎完手臂，涂老頭非要王大夫給斐媛也瞧瞧，斐媛?lián)u頭道：“我什么事也沒有，就是落了水，又怕什么？天氣這樣熱，就當(dāng)洗了個澡?！?br/>
王大夫見她眼神清明，說話有條有理，打量幾眼，收起藥箱：“涂大爺，您家媛媛沒事?！?br/>
涂老頭這才放心，站起身來，摸了摸身上，卻頓了頓：“我身上沒帶現(xiàn)錢。等我回去，一會兒就給你送過來?！?br/>
“不著急，您得空送來就成?！蓖醮蠓蚱沉艘谎弁坷项^滿是補(bǔ)丁的衣裳，搖了搖頭。
一家三口從王大夫家出來，往村北頭的家里走去。
路上，李氏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媛媛，白大富是怎么欺負(fù)你的？”
“媛媛餓不餓？天可真熱，咱們快點(diǎn)走，回家吃飯去，鍋里蒸了你喜歡的豆角?！蓖坷项^打斷李氏的話頭，笑呵呵地說道。
斐媛的眼睛閃了閃，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br/>
爺爺奶奶這么好，竟然有人傷害他們！眼前閃過白大富的身影，斐媛的眼神一片冷沉。
“媛媛？”仿佛看見小孫女兒的眼中閃過戾氣與血色，涂老頭嚇了一跳，“媛媛，心里有委屈就跟爺爺奶奶說，爺爺奶奶給你出氣，你可千萬別亂來?！?br/>
斐媛點(diǎn)頭只道：“我知道了，爺爺。”
她穿越過來，可不是為了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fù)爺爺奶奶的！白大富，就算他是村長家的小兒子怎樣？姐姐是鎮(zhèn)上大戶人家的姨娘又怎樣？哥哥在縣衙里做事，很了不起？膽敢對爺爺奶奶做這一切，早晚叫他還回來！
斐媛舔了舔嘴唇，一個個計劃在心中閃過。
回到家后，才走進(jìn)院子，李氏便推著斐媛進(jìn)屋：“快把身上的濕衣裳換了?！?br/>
“哎！”斐媛應(yīng)了一聲，推開屋門走進(jìn)去。
關(guān)上屋門，卻沒有馬上換衣裳，而是坐在床邊，緩緩垂下眼睛，雙手慢慢握了起來。穿越，她何德何能，擁有重來一次的機(jī)會？爺爺奶奶還健在，親切慈愛地在她身邊。目光漸漸模糊起來，斐媛仰起頭，憋住淚意。
這一次，她再不會重蹈覆轍。
院子里，李氏走到灶邊，揭開雖然老舊，但是刷得干干凈凈的木頭鍋蓋，一邊往蘆葦編成的筐子里拾著窩窩頭，一邊嘆氣道：“咱們家的傻孩子，何時才能不受人欺負(fù)？”
涂老頭用籠布包著手，從鍋里端起一小碗蒸豆角，想起小孫女兒騙他看大夫的情形，干巴巴的臉皮綻出一朵花來：“你知道什么？媛媛心里懂事。”
“媛媛，怎么還沒收拾好？吃飯了?！崩钍隙肆颂J葦筐子進(jìn)屋喚道。
“就來?！备舯诘男∥葑永?，斐媛正拿著一把缺了一小半齒的梳子，吃力地梳著濕漉漉的頭發(fā)。耙了幾遍，才勉強(qiáng)把河邊上沾到的砂礫耙去大半。
隨意拿了塊布條，將頭發(fā)松散綁在腦后，斐媛放下梳子往正屋里去了。
“餓壞了吧？快吃?！崩钍习研“胪胝舳菇欠旁陟虫赂?，又從筐子里拾出唯一一塊白面饅頭，擱在斐媛的碗里。
斐媛坐下來，瞄了一眼筐子，低頭拿起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擱到李氏的碗里，一半塞進(jìn)涂老頭的手里：“爺爺吃，奶奶吃。”
“哎喲！”李氏驚叫一聲，把饅頭拾起來放回斐媛碗里，又從涂老頭手里的奪過來，一同塞給斐媛：“媛媛不是最喜歡白面饅頭的嗎？怎么給我們了？”
“方才在河里的時候，我看見了水鬼，長得那么丑，那么兇?！膘虫绿痣p手，沖李氏比劃道：“他說，如果我不孝敬爺爺奶奶，就把我的腸子勾出來炸著吃！”
“哎喲！”李氏聽了，驚得睜大眼睛，半晌沒言語。
涂老頭卻呵呵笑了，伸手摸了摸斐媛的腦袋，說道：“媛媛一直都孝順，爺爺奶奶都知道，媛媛吃吧，媛媛吃飽了爺爺奶奶就高興?！?br/>
老人不是傻子，方才被斐媛哄了看大夫，便知道小孫女兒的心里也有些機(jī)靈勁兒。此時一聽，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
斐媛垂下眼睛，低聲說道：“媛媛不想被水鬼勾腸子?！?br/>
爺爺奶奶，最怕她哭了。斐媛再清楚不過，癟起嘴，醞釀起來。不多時，眼睛里就涌出霧氣，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從眼眶里滾了出來。
她生得黑，臉蛋又圓滾滾的，這樣一哭，憨氣里面就帶了點(diǎn)兒嬌。雖然還是不好看，但是惹人疼。哪怕涂老頭看穿了斐媛的小心思，也不由得心疼起來：“媛媛莫哭。”
“媛媛乖，快別哭，奶奶吃，爺爺也吃?！崩钍喜蝗缤坷项^心思細(xì)膩，只當(dāng)小孫女兒被水鬼嚇著了，連忙把兩塊白面饅頭拿回來，自己一半，涂老頭一半。塞給涂老頭的時候，還瞪了他一眼：“快吃，再惹媛媛哭，晚飯沒你的份?！?br/>
果然，爺爺奶奶最疼她了。斐媛垂下眼睛，拿起一塊雜面窩窩，飛快掩住彎起的嘴角。
話說兩頭。
涂家一家三口離開后，河邊上炸開了鍋。婦人被撈起來后，扯著嗓子叉腰大罵：“敢捉弄老娘！老娘撕了她個小娼婦！”
“消消氣，先回家換衣裳吧?！逼渌思娂妱竦?。
“作死的小娼婦！打了老娘三個耳光！老娘不撕了她，下輩子投胎做畜生！”婦人充耳不聞，破口大罵。
站在河岸上的李瓊兒，心中計定，跑下河岸：“媛媛怎么能這樣？”
抽出手帕，擦著婦人身上的水跡，口中擔(dān)憂地道：“嬸子嗆著沒有？媛媛也真是的，怎么變成這樣了？就算為了洗清嫌疑，也不能這樣對嬸子？”
“什么叫變成這樣？小娼婦從來都不是個好貨！”婦人叉腰大罵，“不要臉的小蹄子，一肚子骯臟黑水！勾引了白大富，還妄想清白，我呸！”
見婦人滿眼怨毒，李瓊兒的眼神閃了閃，悄悄從河邊離開了。然而，回想起斐媛離開前的那個邪魅笑容，不安又浮上心頭。腳尖一轉(zhuǎn)，往許家的方向去了。
“你怎么來了？”許凌云看著身前容貌姣好的未婚妻。
李瓊兒低著頭，水蔥似的手指在身前絞動著：“我，我可能得罪涂菲媛了?！?br/>
把之前在河邊對婦人們說的那一套，略加改動，對許凌云講了一番。
“我沒想到，她的名聲因此毀了?！崩瞽們航g著手指，滿面委屈，漸漸淚水涌了出來：“我只是想救她的命，我沒想到會這樣?！?br/>
許凌云憐惜地勸道：“是她自己行為不端，累了名聲，與你何干？”
“可是，我怕……”李瓊兒垂首抽泣，肩膀輕輕聳動，“我是村里親事說得最好的姑娘，她是村里最難說親的姑娘，我怕她因著恨我，便來破壞你我的親事……”
“瓊兒別怕?！痹S凌云說道，“倘若她恩將仇報，我不放過她！”
“當(dāng)真？”李瓊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道，“不論她說什么，你都不會信嗎？”
“那是自然?！痹S凌云說道，眼中閃過輕蔑。一邊是嬌俏貌美的未婚妻，一邊是又黑又矮的丑八怪，孰是孰非，還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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