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孟澄的突然出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樂—文

    宋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后連下節(jié)課的考試都顧不上，拔腿就跑出了教室。

    孟澄的學校還沒有開學，宋簡直接去了孟澄的家，站在孟澄房間的窗戶下面,抓了一把小石子一顆一顆往上扔,砸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扔到第八顆的時候,窗戶終于被人從里面推開,露出一張白凈清麗的臉。

    “下來?！彼魏喌馈?br/>
    對于宋簡的突然出現(xiàn)，孟澄只是愣了幾秒，然后就收起驚訝轉身下樓。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宋簡靠在墻上,盯著遠處婆娑的樹影,突然開始審視起他和孟澄這段,看起來漫長卻又好像十分短暫的十幾年時光。

    平心而論，孟澄真的算不上是一個討人喜愛的女孩子。她不愛說話，也不愛笑,雖然長得漂亮可愛，可是整天擺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再漂亮再可愛也難以讓人生出親近的心思。

    哦,還有，孟澄脾氣很倔，一旦生他氣了，說不理他就一定不理他。如果他不率先低頭哄著,可能孟澄真會一輩子不跟他說話。

    這么一個壞脾氣的丫頭，自己怎么就喜歡上了？

    是，喜歡。

    從少時懵懂，到如今幡然領悟，宋簡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如現(xiàn)在這般確認，他喜歡孟澄。

    喜歡她生氣時皺著的眉，喜歡她看自己時專注的目光，喜歡她偶爾抿嘴笑時露出的一側梨渦，喜歡她明明不感興趣卻耐心地聽自己說著廢話，喜歡她，無論自己曾經做了多么讓她生氣讓她失望的事，她都能不計前嫌原諒自己的寬容和溫柔。

    最喜歡她當年和他同生共死的一板凳，還有那晚雪色里的那個輕柔的吻。

    甚至，宋簡還曾惡意地想過，就讓孟澄一直這樣沒有朋友吧，那樣，他就能成為她的唯一了。

    他多想就這樣和她一輩子啊。

    可在他將這些喜歡說出口之前，甚至，是在他還未意識到這是喜歡之前，變故就已經開始。

    他和她開始看不一樣的書，寫不一樣的作業(yè)，聽不一樣的老師講課。差距初時小到微不可見，可日積月累，慢慢就到了宋簡無法企及的地步。

    孟澄會和宋繁討論他看不懂的物理題，和宋繁一起做他沒見識過的化學實驗，會和宋繁一起上學放學，說很多很多話，她還會對宋繁笑。

    那是宋繁，是宋簡最尊敬佩服的大哥，他爸媽眼里最讓人驕傲的兒子，宋家最優(yōu)秀的繼承人。

    和宋繁比，宋簡簡直一無是處。

    所以對于孟澄的越走越遠，宋簡除了惱怒、不知所措、用各種離經叛道的行為攫取她的關注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像現(xiàn)在，孟澄要去宋繁所在的美國，宋簡除了一時腦熱跑到孟澄樓下，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宋簡再回神的時候，孟澄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孟澄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裙，腰肢纖細，身姿聘婷，黑色的長發(fā)柔順的披在肩后，簡單的打扮卻美得讓宋簡心口一窒。

    “你不是應該在學校嗎？怎么來這了？”她問。

    宋簡不答反問：“你什么時候走？”

    孟澄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后，說：“三天后?！?br/>
    見宋簡不說話，孟澄又問：“你來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哦，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你走那天我還要上課，就不去送你了，你一路順風，到那兒記得跟我哥聯(lián)系?！闭f到這里宋簡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們肯定都約好了，哪里還需要我說?！?br/>
    宋簡語氣的低落讓孟澄很不習慣：“宋簡，你怎么了？”

    “沒事，”宋簡看向孟澄，笑了一下，眼角卻露出一點猩紅，“我要說的就這些，我還要回學校，先走了。”

    “你，一路保重?！?br/>
    說完宋簡就走了，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夕陽在高挑的少年背后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帶著一股落寞和蕭索的意味，讓孟澄無端生出了一種想要上前抱抱他的沖動。

    可孟澄沒有，她只是站在原地，指甲嵌進掌心，眼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最后成為一個模糊的點。

    再也看不見。

    孟澄走的那天，一群玩得好的發(fā)小都去了機場，只有宋簡沒去，孟曉棠氣得直罵宋簡沒良心沒義氣。

    孟澄笑了笑，像是不在意，對孟曉棠說：“曉棠，我走啦?！?br/>
    “嗯。”離別在即，孟曉棠眼睛不自覺發(fā)熱，“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啊，要是下次見面的時候你瘦了，你知道的，我不會輕易饒過你的。”

    “好。”

    “受欺負了也不要忍氣吞聲，宋繁在那呢，你別不好意思，盡情地去麻煩他?！?br/>
    “好?！?br/>
    “還有……”孟曉棠話里帶了哭音，“要是想我們了就回來，或者打電話給我，我隨時過去。”

    孟澄心里不可自抑的一軟，她抱住孟曉棠，軟軟的聲音十分溫柔：“曉棠，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的。就兩年，很快的?！?br/>
    “嗯嗯！”孟曉棠重重點頭。

    人的一生里總有許許多多的分離，難過也好，不舍也好，避無可避，只能含淚接受。

    過安檢前，孟澄最后一次回頭看，孟曉棠他們還站在那里，人數(shù)無增無減。

    孟澄朝他們笑著揮揮手，然后轉回身往前走，再也沒回頭。

    所以她沒看到，在孟曉棠他們身后不遠處，匆匆跑過來的宋簡。

    孟澄走了之后，宋簡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課不翹了，架不打了，連費盡心思追來的女朋友也分手了，整天抱著孟澄留給他的筆記，一副沉迷學習不可自拔的樣子。

    這份筆記是孟澄走后，孟曉棠代為轉交給宋簡的。

    孟曉棠當時語氣特別不忿，指著宋簡的鼻子罵：“全世界也就你瞎了看不出小澄的心思。”

    宋簡穩(wěn)當接過孟曉棠丟過來的筆記本，如獲至寶地抱著，聽了孟曉棠模棱兩可的話，愣愣地問：“你什么意思？”

    孟曉棠還記恨著孟澄走那天宋簡去晚了的事，聞言冷冷一笑：“你就祈禱小澄別被外國帥哥哥騙走吧，不過比起這個，好像跟你哥擦出愛情火花的幾率要大一點，宋簡你說對不？”

    不管哪一種結果宋簡都不喜歡，他沒搭理孟曉棠，直接抱著筆記本走了。

    從那之后，宋簡就變了。

    宋簡成績差不是因為智商上的問題，而是他從來都沒有認真學，現(xiàn)在他靜下心來，全部心思都放在學習和幾個月后的高考上，再加上孟澄精辟的筆記，每一次的考試，宋簡的成績都會出現(xiàn)飛躍性的進步。

    到了高考，宋簡更是壓著錄取分數(shù)線，進了孟澄在讀的重點大學a大。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宋家一片喜氣洋洋，宋爺爺宋奶奶笑得見牙不見眼，連一向對宋簡嚴厲的宋爸爸也整日和顏悅色。

    所有人都很高興，獨獨除了宋簡。

    進了a大又有什么用，孟澄又不在那了。

    孟澄不在的第一個生日，宋簡回了家，平平淡淡地吃了一碗長壽面。

    孟澄不在的第二個生日，宋簡孤家寡人，一個人在學校里過得凄風苦雨。

    可是第三個生日，孟澄依然沒回來。原定的兩年計劃因為博士保送的順利，被延長成了五年。

    孟澄不在的第四個生日，孟栩看不下去了，強行把宋簡從家里帶出來，約了幾個玩得好的發(fā)小，給宋簡過了一個簡單卻不失溫馨的生日。

    快到12點的時候，孟曉棠開了視頻聊天，嘟嘟的幾聲后，屏幕上就出現(xiàn)了一張宋簡無比熟悉的臉。

    這四年里，孟澄極少回來，因著孟澄走前的不愉快，宋簡也很少主動聯(lián)系過孟澄，他和孟澄微信聊天頁面至今還停留在中秋節(jié)的互相問候上。

    孟澄依舊留著過肩的長發(fā)，穿著紅色的大衣，笑瞇瞇地跟孟曉棠他們打招呼。

    孟曉棠拿著手機對著房間拍了一圈，說：“小澄，今天我們都聚在一起給宋簡過生日呢，你快點回來啊，你不在大家都提不起勁?！?br/>
    孟澄溫婉的笑，露出一側梨渦：“好，明年我一定回來?！?br/>
    鐘聲在12點響起的時候，孟栩點起了生日蠟燭，生日歌響起的時候，孟澄在一片陽光里，大大方方地對帶著傻氣的壽星帽的宋簡說：“宋簡，生日快樂?！?br/>
    宋簡緊緊盯著手機屏幕里的人，亦輕聲回：“孟澄，生日快樂。”

    孟澄這天似乎心情很好，坐在校園的長椅上和孟曉棠說了好多話，聊得興致正盛的時候，視頻那邊有個亞洲面孔的男人從背后拍了拍孟澄。

    宋簡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男人似乎和孟澄很熟，孟澄驚喜地和他打招呼，用英語和他交談。

    宋簡心里突然漫上了一絲危機感，孟澄和男人的語速太快，宋簡聽得不大清楚只能求助坐在他身邊的孟栩：“哎孟栩，孟澄和那個男的在說什么？”

    孟栩挑眉，好心的為宋簡翻譯：“從對話上看，那個男的和孟澄好像是同學，關系挺好的，他們在聊昨天做完實驗后一起去聽的音樂會?！逼鋵嵵皇窃诹淖蛱熳龅膶嶒?。

    “他在問孟澄等下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逼鋵嵵皇窃趩柮铣斡袥]有用過午餐。

    “他又在問孟澄下午是什么課……嘿他倆剛好同一門。”這倒是真的。

    翻譯了之后，孟栩摸摸下巴，又添上一句：“我覺得這個男的對孟澄有意思?！?br/>
    廢話！這一點根本不用孟栩說，宋簡光從兩人交談時男人毫不遮掩的眼神就能看出來，這個亞洲男人對孟澄有意思。

    孟澄和男人聊到最后，歉意地對這邊的孟曉棠說：“曉棠，我等下還有事，先掛斷啦，有空在聊?！?br/>
    孟曉棠笑得更開心了：“去吧去吧，和師兄好好相處哦！”

    關了視頻后，孟曉棠端起桌上的一杯酒，笑著看了一眼臉色不好的宋簡：“看來這個師兄快把小澄追到手了，不容易啊，哎哥，你說，下次小澄回來會不會就把他領回家給叔叔阿姨看了??？”

    孟栩和孟曉棠碰了一杯，兄妹倆對視一眼，相似的眼睛里閃過同樣的算計：“難說，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孟澄和‘男’同學關系這么好。”

    孟栩和孟曉棠討論的熱火朝天，宋簡坐在一邊，懨懨地扒下腦袋上的壽星帽，一言不發(fā)地出了門。

    這生日過的，真是糟心透了！

    當孟澄在自己公寓門口見到前幾日還在國內和自己視頻的宋簡時，她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她揉了揉眼，然后使勁眨了眨，發(fā)現(xiàn)幾步遠外的人依舊紋絲不動，孟澄傻眼了：“宋簡，你怎么突然到這里來了？！”

    宋簡聞聲抬頭，走過去，站在孟澄面前“我是來找你的。”

    生日那晚回去之后，宋簡就做了噩夢。

    他夢到孟澄和視頻里的男人相談甚歡，他們擁抱親吻，他們宣誓結婚。夢里的他們婚姻恩愛，家庭幸福，而宋簡，在他倆的孩子開口叫他一聲宋叔叔的時候被嚇醒了。

    然后再無睡意，從無星無月的凌晨枯坐到晨光破曉，宋簡花了四個小時的時間，終于認清了一個事實。

    他無法放下孟澄。

    就算曾經自卑逃避，曾經刻意囂張，宋簡都無法放下孟澄。

    所以他來了，來和孟澄道一個事實，來向孟澄求一個答案。

    孟澄還沒搞明白宋簡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和鄭重，就聽見他說：“孟澄，我喜歡你。”

    孟澄手指一顫，掌心的鑰匙掉落到地上，脆脆的一聲響。

    宋簡看著孟澄的眼睛，一字一句皆是肺腑真誠：“我不知道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你的，也不知道這句話現(xiàn)在說出來算不算晚，甚至，我還做了那么多幼稚的讓你失望難過的事情。這句話憋在我心里太久，我以前以為我可以憋一輩子，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做不到?！?br/>
    作為這場表白的女主角，孟澄覺得自己該說些什么，但是這棟以中國留學生居多的公寓里，來來往往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她和宋簡。所以孟澄冷靜地彎腰撿起鑰匙，冷靜地打開公寓的門，再冷靜地拉著宋簡進屋，然后關門。

    進屋后孟澄就立刻松開了宋簡的手。

    因為孟澄的這個動作，宋簡眉眼染上一絲落寞：“你這樣，是你要拒絕我的意思嗎？”

    孟澄握緊了拳，左手掌心有一層濕意，是剛剛拉宋簡手的時候沾上的。

    孟澄知道，他真的很緊張。

    孟澄抬眼，問：“宋簡，你確定你是認真的而不是一時興起的玩笑？我和你在學校里談的那些女生不一樣，如果是玩笑，請你馬上收回剛剛的話，不然我們以后連朋友都做不成?！?br/>
    宋簡苦笑：“你不相信我？”

    “你只要回答我，剛才的話，到底是不是玩笑？”

    “不是?！彼魏喓敛华q豫地否定。

    “很好，如果不是玩笑的話……”孟澄頓了幾秒，而后才輕聲開口，“那我允許你換個身份在我身邊接著喜歡我?！?br/>
    過度的緊張讓宋簡在聽到孟澄的回答后有一瞬的大腦空白，在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后，一瞬間涌上的狂喜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宋簡抱著孟澄，聲音竟有些發(fā)顫：“你……你真的接受我了？”

    “嗯，接受了。”

    停頓的那幾秒里，孟澄不是沒想過要故意端著架子讓宋簡嘗嘗被拒絕后難過心痛的滋味，讓他體會一下她這么多年看著他身邊層出不窮的女朋友時的感受，可到底是自己喜歡了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自己等了這么久的話。

    她不舍得。

    宋簡在孟澄的公寓里呆了三天就被孟澄趕回了國，在機場里送別的時候，宋簡咬了一口孟澄的唇，說：“我走了，離你那個師兄遠一點，不要和他一起去聽音樂會，不然我會吃醋?！?br/>
    孟澄想問宋簡，她到底什么時候和師兄去聽音樂會了，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就湮沒在宋簡的吻里。

    初熱戀，便分離，最是不舍。

    “我等你回來”宋簡最后說。

    “好?！?br/>
    幸好，兜兜轉轉這么多年，心悅君兮，君已知。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果然爆字數(sh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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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陸微光活了二十多年，做過的最荒唐的一件事就是包養(yǎng)了褚遇。

    然后一不小心，

    摧殘了一個陽光正直的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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