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檀鎮(zhèn)的天兒怪且不說，就連人也怪。好巧不巧，覃疏他們這回正趕上了鎮(zhèn)里，一樁極為稀怪的祭祀。

    肩搭焦黃抹布的店小二上樓來送菜的時候，扯著嗓子，隨口提了一句：“二位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今個兒是我們鎮(zhèn)上的祭發(fā)日，二位不去瞅瞅么？”

    覃疏手執(zhí)著黑釉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案，懶懶地抬了眼，道：“敢問祭發(fā)日是什么？”

    小二將幾個菜從食案上一一挪下來，陳列于桌案之上，一面解釋道：“我們鎮(zhèn)上啊，每逢八月初八，會選出十二位姑娘來。讓這些個姑娘用長青柏葉，煎湯沐發(fā)。沐發(fā)之后，到湖心塔里去坐著，將發(fā)晾干。然后等著發(fā)神來取走她們的發(fā)，稱之祭發(fā)?！?br/>
    覃曜和覃疏互相交換了下眼神，表示同感怪異，覃疏繼續(xù)問：“為什么要這么做？”

    “公子有所不知??！就在五年前，我們鎮(zhèn)上的人不知怎地皆得了掉發(fā)的怪病，古方子全試了，沒一個管用的！不久后，一位遠(yuǎn)道而來的高僧說，是因為我們得罪了山里的發(fā)神，需要祭發(fā)。按照高僧說的法子，里長便帶著人挨家挨戶挑選了十二個秀發(fā)姑娘，讓她們沐發(fā)后到湖心塔里去等著。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小二眉飛色舞地說到此，賣起了關(guān)子。

    覃疏耐著性子問：“怎么著？”

    “這十二個姑娘下塔之后，發(fā)現(xiàn)她們的頭發(fā)都沒了！不過，大伙兒果真就不再掉發(fā)了。后來啊，每年都得祭發(fā)，不照做又得掉發(fā)?！?br/>
    覃曜舉步坐于桌案前，拿起竹箸，夾了一塊燒肉放入嘴中，漫不經(jīng)心地問：“那些姑娘豈不全成了禿子？”

    “那也沒辦法啊，只能等再長唄?！毙《Z氣輕松，反正禿得不是他。

    覃疏只覺蹊蹺：“還有這等怪事？”

    “是??！”小二鞠了一躬，說：“二位客官慢用，小的下去忙了?！?br/>
    “等等。”覃疏叫住他，問道：“你們鎮(zhèn)上這般炎熱，往年也是這樣么？”

    小二一臉苦悶，撓了撓后腦勺，表現(xiàn)出滿臉的疑惑：“不是啊，往年沒這情況，今年不知是怎么回事？”

    小二走后，覃疏一面琢磨，一面念叨：“發(fā)神？哪家小妖這么別出心裁？”

    覃曜頗為瀟灑地扔了一顆杏仁入口，嚼著嘣嘎脆，爾后輕巧地答上一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覃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舉起竹箸，正準(zhǔn)備開動。垂頭一看，桌上如風(fēng)卷殘云般，滿盤皆空，只余二三油水。

    覃疏轉(zhuǎn)眸去看覃曜，后者回以一抹愧歉的笑意。

    閑也無事，他們便去了九檀鎮(zhèn)的湖心塔，想瞧瞧這所謂的祭發(fā)日。

    碧湖微瀾，貼岸的蘆葦隨風(fēng)搖擺，偶有兩三輕鳥點水而過。湖心塔以橋通岸，高達(dá)五層，每層只得兩扇小綺窗。

    岸側(cè)的世人摩肩接踵，他們無一不揚(yáng)著腦袋，望向湖心塔，候著那十二個姑娘的歸來。

    其間有婦人幽咽不斷，一串串淚珠掛于臉上。也有涕泗交流，放聲大哭的老叟。這些人，不外乎是那十二位姑娘的親眷。

    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湊到覃疏、覃曜身側(cè)，試圖搭話：“那十二名女子上去已有一會兒功夫了?！?br/>
    言罷，見二人并不理睬，覃疏更是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了距離。那位男子也沒再多說，哼了一聲，甩袖走遠(yuǎn)了。

    過了半晌，覃疏揉了揉鼻子，略帶鼻音地說：“有妖氣?！?br/>
    身側(cè)的覃曜抄著手，浮云般笑道：“確定不是你自己身上的么？”

    覃疏瞪了她一眼，正欲答話，卻見著一個頭帶墨箬笠的白衣男子于倏忽之間閃到二人跟前。隔著箬笠上垂下的黑紗，只聽他歡喜地喚了一聲：“覃大爺！”

    覃曜像是被雷劈了！這世間能這般喚她的人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白衣男子見覃曜沒反應(yīng)，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爾后想去敲她的腦門。這手還沒碰到覃曜，便被一旁的覃疏抓住了手腕，一個反折。

    “??！痛！”白衣男子扭著手，囔囔著求饒：“你是大爺行了吧！”

    覃疏松了手，怒了一句：“注意你的舉止?！?br/>
    白衣男子憤憤地揉著自個兒的手腕，轉(zhuǎn)念又惱道：“誒，你誰啊？”

    聞言，覃疏一把攬住覃曜的肩膀，望著她清軟一笑：“她相公?！?br/>
    白衣男子見此景，登時啞口無言。覃曜卻置若罔聞，欲去撈白衣男子眼前的黑紗，后者敏捷地退了半步。

    覃曜的手愣在空中，那人掀開黑紗的一角，露出半張白皙的俊顏來，佯裝憤怒：“好??！多年不見，你連相公都有了，喜酒還沒請我喝呢！”

    覃曜放下手，言語間帶著不確定：“銀霜子？”

    “怎么？你還不記得我了？”銀霜子話露失望。

    覃曜莞爾一笑，說：“沒有，我怎么敢不記得您老人家呢？”

    “那你為什么不請我喝喜酒？”

    “我……”覃曜無語凝噎，爾后轉(zhuǎn)眸對覃疏遞上了一記白眼。

    要說銀霜子和覃曜的相識，還得從多年前的不咸山說起。

    不咸山清靈物秀，長年積雪，銀霜子便是集了這方靈氣，熬了萬把年頭才好不容易化了個雪怪。銀霜子通體雪白，連發(fā)也不另外，故出行必佩箬笠。

    覃曜當(dāng)初在不咸山的時候，經(jīng)常偷輕酒的梨釀喝。有一回喝得半醉撞見了迷路的銀霜子，覃曜稀里糊涂地說：“喊我聲大爺，我便幫你帶路?！?br/>
    銀霜子可比她大了太多歲數(shù)，但也沒想跟個醉酒的小姑娘計較什么，便乖乖喚了聲大爺。二人這便結(jié)識了，爾后還當(dāng)了一段時間的酒友。

    銀霜子經(jīng)常三天兩頭便不見蹤影，因為他喜愛下山游玩，卻屢屢找不著回來的路。銀霜子說，他一向是不大能識得路的。

    覃曜讓他去招搖山多采些的迷谷樹椏，佩在身上以防迷路。結(jié)果，銀霜子愣是去了許久，直到輕酒的離開，也沒見他回來過。

    因為他，再次迷路了。

    他們的上一次見面，大抵是五百年前的笑妄谷，銀霜子是來笑妄谷做什么的，覃曜也沒過問。只記得那日清風(fēng)正好，覃曜又搬出一壇梨釀與他飲上一回，敘了盤兒舊。在那之后，便沒了音訊。

    覃曜本以為山高路遠(yuǎn)，難以再見，不想竟在此與他重逢。

    覃曜思量著既有緣再見，不如先找家酒肆喝喝小酒。銀霜子卻推辭了，說他今日有要事在身，只得改日再敘。

    爾后，給了覃曜一片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竹葉，說是吹響它，他只要沒出這鎮(zhèn)子定能聽到，到時候自會前來。言罷，便提著步伐消失在人群之間。

    銀霜子前腳剛走，湖心塔里的十二位姑娘便行了出來，一個個手里皆拿著事先備好的粗布或草帽，護(hù)著自個兒的腦袋，一副生怕被人瞧見了會笑話的模樣。

    果然如客棧小二所言，她們皆成了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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