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街混混不是個走憲兵團大門的好身份,利威爾離開時是以足夠井然有序的步驟先上了閣樓。木木想,他大概是從窗戶翻出去了,但她不想去確認。就像她不知道是不是該阻止利威爾再一次自顧自的行動,她同樣不清楚追隨他接下來的行為可以帶來什么結(jié)果。
木木到最后都沒膽子攔。
臉頰上的刀口此時比起痛更接近臃腫著血液的癢,木木摸了摸臉上,再抬手看指腹沾到的紅色,比想象中稀薄,有些混雜在透明的液體中仿若游絲。
混蛋。木木一握拳頭,起身站起來,埋頭沖到池子邊上放水洗手。
水壓是前不久假設(shè)的水塔提供的,在三層樓的高度下,沖干凈黏著在皮膚上的液體只要很短的時間。木木把冷水一直放到手上手上沒感覺,試著動了動指頭,忽然只有一種更粗暴的想法。
冬天啊……算了。
放空腦袋什么都不想,她把頭放到水流下面。
刺痛傳來的一瞬間,木木就意識到自己這么做簡直是瘋了。于是匆忙退出來,鞠兩把水把臉上擦干凈就算了事。她把下巴上的水珠抹下來,在漸漸重新各司其職的思維體系中提出一個重要命題——
她是不是不該這么放任利威爾為所欲為的。
比如,如果那個眼睛里缺乏色彩的男人壓著聲音說“別來找我”的話,她是不是不要聽比較好?
這問題連同許多其它不斷冒出來的細節(jié)——諸如利威爾清晰緩和的輪廓與柔軟的頭發(fā)——在木木腦海中構(gòu)成一番奇怪的光景。那看起來像分散系的某種光學(xué)現(xiàn)象,所有可以琢磨的要素都是分散的點,且雜亂無章地奔向至死不渝的方向。
這個目前看來像是占卜一樣毫無依據(jù)卻充滿預(yù)示性的場景后來確實通過兩件事得到了證明。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一年多后,木木在工業(yè)都市,遇到搖晃著手稿高呼“大氣壓力”的那個怪人,以及從他那里聽來的“假使空氣中所有粒子都在一瞬間往一個方向移動,那你就會被壓強差擠爆”的理論——她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當(dāng)初對利威爾產(chǎn)生的聯(lián)覺現(xiàn)象,驚恐地發(fā)現(xiàn),那個深刻存在于她生命中的男人身上是如此安靜地帶著一種奔赴毀滅的特質(zhì)。
至于843年的這個冬天,對莫廉-麥克菲爾來說,只是隱約地開始誕生出一種決不能放任他一個人亂來的使命感。
木木多少忍不住想,她也許能對利威爾做點什么特殊的事情,緊接著又想到那個男人沒抱任何期待的評價,“真自大啊”,又有些擔(dān)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轉(zhuǎn)身出去找條干爽的毛巾,把頭發(fā)擦到不滴水的地步,木木看見半掩的窗戶外面漸濃的夜色,忽然產(chǎn)生一種現(xiàn)在扒去窗臺上還可以看見利威爾的錯覺。對于沒辦法找到線索的問題,相信直覺往往是重要的解決方式。
而當(dāng)她真撐到窗子邊上,看到的卻是稀拉的樹杈,下面也不是有混混操著釘棍扔過石頭的街景,而是憲兵團墻壁與房子間缺乏光亮的罅隙。木木這才想起來和利威爾第一次非法入侵相比,現(xiàn)在這個大了不少的房間已經(jīng)和得過且過的小閣樓差了足夠的層高——或者說,足夠剛好的層高。
木木試了試,現(xiàn)在這地方得冒著墜落的風(fēng)險把身子探出去,并且使勁兒抬頭才能看到墻頭上漫出來的月光。
小時候只覺得瑪利亞之墻高,后來知道了席納之墻高,這樣看的話,對于平凡人來說,憲兵團的墻也夠高了啊……木木試著回想了一下很久前父母指著瑪利亞之墻教她這個世界的常識的時候,她對那座壯觀莊嚴的壁壘是怎樣的心情,但卻沒得到什么特殊的結(jié)果。大概是后來天天天天看席納之墻看慣了,唯一想得起來的就是當(dāng)時爸爸拍著胸脯說要去找昔日同僚借套裝備帶她上墻看外面,立馬就從媽媽一根大蔥抽過來的動作中得到了駁回決定。
“嘿嘿,”這偏題的內(nèi)容讓木木不由自主笑了起來,“真糟糕,原來我會想去墻壁工程團是可以追究到那么久以前啊?!?br/>
“墻壁工程團”當(dāng)然是諢名,只是編內(nèi)的人們似乎也沒有誰對此表示介意。木木記得,當(dāng)時剛滿12歲的自己是以“加入駐屯兵團”為目標離的家,至于后來七拐八彎的命運如何把她送到了憲兵團,然后開始攢錢大業(yè),然后遇到利威爾……
“不想了?!蹦灸痉艞壍仃P(guān)窗戶,拿腦袋撞到窗欞上??傆X得某一天開始,她經(jīng)歷的那些事就成了光是回想都覺得好累的東西。
然后另一個想法自然而然擴散開——糟了,好想回家。
極力搜索著腦中對于希干希納的印象,木木漸漸發(fā)現(xiàn)“乏善可陳”其實也算得上一種奢侈的美好狀態(tài)。在印象中,無論曾經(jīng)駐屯兵團成員的爸爸還是前調(diào)查兵團的媽媽都本著“安居樂業(yè)”的態(tài)度對待生活,且不管“業(yè)”是什么,“安居”都是首當(dāng)其沖。大概真是家庭的原因,除了第一次面對巨人然后發(fā)誓要進入憲兵團的那一次,木木始終都覺得當(dāng)生活的被動態(tài)未必是什么壞事。
因為她從來都不覺得順應(yīng)自然的安排有什么不好的吧。
抬抬頭,更大面積的玻璃貼到皮膚上,木木隔著那種涼爽安靜的感覺看著憲兵團的圍墻,只覺得那堵墻是那么地讓她難受。落差還真大,她想,如果習(xí)慣了可以越過墻看另一邊的風(fēng)景,被這樣剝奪視線的感覺還真是糟糕。
能看見的時候或許不覺得怎么樣,但真要見不到的時候,一邊習(xí)慣著,一邊就會發(fā)現(xiàn)那種印象是會上癮的。
想起來墻的另一邊有什么,木木睜大眼睛半天忘了眨。
“習(xí)慣什么啊習(xí)慣!”木木錘了下玻璃,順著動作撐起身離開窗子,轉(zhuǎn)身往門口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因格麗德提供的裙子,又只好耐下心回來換衣服。
日常裝再加最順手就能抓到的外套,重新擦干凈臉上已經(jīng)閉合的細縫殘留的血跡。木木低頭整著領(lǐng)子時看到胸前的盾章,暗嘆自己真是被利威爾“憲兵,憲兵”的叫多了。
啊,說到底果然是那家伙的錯啦!開門的時候還是有溫差撲面而來,頂著冷氣,木木只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情緒,驅(qū)動著心率的,讓她想去做點什么的情緒。
木木還是鬧不清“想見利威爾”算是怎么回事,但她此時確定一點,她不喜歡那家伙自作主張趕她走。兩相對比,她更樂意看利威爾老大不情愿對她發(fā)脾氣的樣子,因為那男人在單調(diào)色調(diào)中拒人千里的模樣,看起來糟透了。
橫跨憲兵團內(nèi)院的過程中,木木沒注意自己步子是不是變得有些快,反應(yīng)過來時整個行進已經(jīng)成了一種類似追逐什么的狀態(tài)。
她想,她不能看著利威爾得逞,不能他說“別去找”就當(dāng)真不去。木木雖然不能很好地說出來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利威爾身上纏繞著什么東西,讓她不得不相信,那個男人太習(xí)慣周圍人的知難而退。并無再多根據(jù),她忍不住推斷,如果自己這時候聽話離開,那就真的再沒有機會接近他了。
這也就提醒她想起另一個嚴重的矛盾——很快就會提入日程的希干希納之行。
想回家是真的,也不愿意對前輩出爾反爾。但是就算這一次推掉,她的家也不會跑,憲兵團也是,就算需要有些懲戒,也不會有多大動蕩。
唯一沒個安定的,還是利威爾不是嗎?
木木認為她得考慮把造成沖突的安排劃掉。
木木也不清楚希干希納的形成現(xiàn)在是條消息還是被排成了既定事實,只好先找弗洛倫斯,直接向她提議問要不要趁著公差回希干希納的前輩。
他抓著頭上褐色碎發(fā),寬松的衣物套在身上。祭典期間免除晚操的休息日里,剛從巡邏崗上換下來的青年顯得睡意闌珊。
木木也管不得他是不是很困,單刀直入問先前報名的出差能不能不去了。
“為什么?”自當(dāng)是收到這樣的問題。弗洛倫斯問話時吐字沒太清楚,但看眨了幾次后定下來的眼神,顯然是清醒了許多。
“就是……可不可以……”木木低頭重復(fù)問題。她不敢看面前好脾氣的前輩,卻又不知道這種不好意思是來源于什么。
“這樣啊……嗯——”弗洛倫斯低頭沉吟片刻,終是有些為難地回答,“如果莫廉你能說服分隊長的話,大概可以改變安排吧?!?br/>
“誒?”
弗洛倫斯的解釋來得平靜自然:“因為這次去希干希納,應(yīng)該是分隊長和你一起?!?br/>
木木用了不少時間才接受這個本來就是合乎情理的事實——無論莫廉-麥克菲爾多不覺得奈爾-德克會對她的生活造成嚴重影響,那個男人是她上司的事實都無法改變。
“遇到什么事了嗎?”見小姑娘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的樣子,弗洛倫斯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但聽得出的關(guān)切也就是點到即止。木木告訴他說沒關(guān)系,她會自己去找分隊長。褐發(fā)青年聽罷點點頭,說“這樣也好”。
木木知道有些事是談不上幫忙的,甚至都不用談“軍令如山”,階級這東西,他們習(xí)慣的服從就是這么簡單一回事。
她幾乎可以料想到此行前去打擾自家分隊長的后果了。
只是心里想的事多了,不解決一下算作清理的話,就只會覺得越發(fā)的一團亂。
走過不遠的距離,在門口理好衣服再敲門。木木一時也忍不住想說分隊長今晚要是不在還好一點。
但漏出的燈光已經(jīng)說明了里面人會說“進來”的事實。抓緊機會匆匆覽過自己的想法,看到黑發(fā)男人平靜的表情時,木木知道自己必須得為偶爾的但絕對稱得上出格的行動做覺悟了。
得到允許,然后保持著絕對不能有一點泄氣的聲音說出能不能變更決定的請求。
所謂“果不其然”,就是不抬頭都能想象出面前軍官是維持著怎樣不容逾越的威嚴,拋開所有情緒地問:“你當(dāng)憲兵團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