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來東裕村的消息不徑而走，村民爭相拿著水果，熟食，帶著孩子聚向樂毅所住大院，向鬼谷子問候。

    多年不受侵?jǐn)_的十幾戶的人家已過百人，家家男丁興旺，新房成院。草場之上，牛羊成群，村子里，雞鳴鴨叫，生機勃勃。村民知道，正是有鬼谷子在此，官家不來逼迫丁役，盜匪不敢近得村來。而且，鬼谷子把敬仰之人及弟子送來的資物都分及他們，讓他們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

    鬼谷子和珠兒兩位白發(fā)老者，依然道骨仙風(fēng)，粗衣布鞋。他們拱手還禮，送走一撥撥來賀的村民，才坐在院中的椅子上，與樂毅、張儀、徐福談笑風(fēng)生。

    后面，遠(yuǎn)遠(yuǎn)站著幾個弱冠少年，他們是樂毅、張儀、白起之子，正崇敬地看著鬼谷子和珠兒。

    鬼谷子自珠兒閉關(guān)修煉，便獨自下山，云游列國。一路之上，所睹所聞，自是感嘆。諸侯興兵動  亂，已為天下人不恥，百姓所企，大道已明，天下息戰(zhàn)一統(tǒng)不會久遠(yuǎn)?；貋碇?，細(xì)說與出關(guān)的珠兒，皆為天下如此下去而高興。

    這日，徐福來見先生，叩拜后，高興地拿出所練仙丹遞與先生?！跋壬?，弟子采云夢仙境百草，助以小蛟，煉九九之日，方成此丹，還請先生賜教！”

    鬼谷子接過看了看，微笑點頭。“你歷經(jīng)失敗，終于學(xué)會此術(shù)，為師高興！”

    徐福聽畢更加興奮?！跋壬?，弟子將此丹送于先生，待日后再成之時，再送師母！”

    “徐福有此孝心，為師和珠兒感謝！”鬼谷子微笑著?！澳銘?yīng)知此丹只為延年，適配有道之人。而心存奇幻，偏斜偷巧之徒只會加速死亡，故用之慎也！”

    “弟子明白！”徐福再次叩拜?！跋壬茏佑幸皇虏幻?，弟子與茅蒙師兄雖都曾習(xí)此術(shù)，為何不見師兄出丹？”

    “你二人術(shù)為同宗，可所求并不相似。你煉仙丹，是為他人而用，修自己賢德。而茅蒙煉就的心丹，納萬物百氣，吸天地正斜于體內(nèi)，助以靈火，百煉提粹，一旦成丹，仙身已去！”

    “弟子謝先生賜教！”

    “徐福，修煉大道，宗為一脈，術(shù)法不同?！惫砉茸游⑿χ??！澳阋嗟较律叫奚頃r候了！”

    “先生授弟子成百，現(xiàn)只有我與茅師兄在此，怎能不陪伴先生，獨自清閑！”他泣道?！靶旄Ｗ猿錾阍谠茐粝删常暪砉认壬椭閮喝绺改?，弟子決不下山！”

    鬼谷子一扳臉。“汝子何出不道之言！鬼谷授你術(shù)業(yè)，即為蒼生所用，何以私欲自欺。如此，豈不誤鬼谷修煉賢德之心，遁入大道之門！”

    珠兒上前扶起徐福?！澳隳傅玫兀且娢遗c先生成長之人，先生常與珠兒感激于此。授業(yè)于你，自有神機于里，你術(shù)業(yè)既成，定需世道修身。他日…亦能遁入大道，后世敬仰！”

    徐福拂去淚水，堅定地點點頭?！暗茏用靼紫壬皫熌缚嘈?，徐福定當(dāng)謹(jǐn)慎修身！”他看看鬼谷子?！暗茏雍螘r動身下山？”

    鬼谷子屈指一算，笑了。“后日晨時！為師亦陪你先到東裕?！?br/>
    徐福高興，回去收拾一切。待到那日，果見先生和珠兒已在路口等待。

    他們一同到了東裕村，見張儀也在，還帶來了他自己一子，白起一子。

    張儀咋日才來到這里。那日，他帶著家眷出了咸陽城門，辭過送行的同殿之臣，向東而來。白起帶著長子已等在遠(yuǎn)處，他叮囑數(shù)語，贈了資物，亦與張儀淚別。

    張儀回到故里，仍見老院健在，雖經(jīng)戰(zhàn)火幾次，可還算完好。他不擾官府，私請工匠，簡單修補，安置好家里，便要帶白起之子趕往云夢。哪知自己小兒要好白起之子，同齡同好，于是張儀亦說服夫人，帶上二弱冠少年來了云夢。

    張儀見徐福一身道服，還帶了行李，便已明白?！靶鞄煹艽舜蜗律?，意欲何往？”

    徐福拱手?！靶旄Ｏ胂葰v游一番，遍嘗名山草藥。聽說道家各門煉丹不一，也想先了解一些。以后嗎！師弟順其自然?！?br/>
    “若到河西，師弟可不要過門不入！”張儀笑道?！翱磶煹墁F(xiàn)在，張儀好生羨慕啊！”

    “張師兄客氣，師兄已拜候封相，得人臣極品，還有何羨慕之詞？”徐福笑道。“怕是師兄在恥笑徐福，此生無緣將相吧？”

    “豈敢！豈敢！”張儀忙收斂笑容，一本正經(jīng)?！皫熜衷鯐袗u笑之意呢！當(dāng)年眾師兄山中玩耍，難免有戲語之言?？纯?！”他手扶一下花白胡須。“這都已是殘年臘月之身了，還怎能有無稽之談?！彼ь^看向山峰，嘆口氣。“師兄在想，人生一趟，輝惶也罷，平庸也罷，始終如同。正如當(dāng)年，師兄由此上山，歷經(jīng)幾十載，又到此處，所得何也，所失何也！”他目光轉(zhuǎn)徐福?！罢娴搅w慕師弟這身道服和豁達(dá)之胸??！”

    “張師弟若有此意，何不亦隨徐師弟遠(yuǎn)游，免得空生悲蒼??！”樂毅笑道。

    “唉！真若如此，何自生煩惱?！睆垉x向身后一指?！翱纯?！此單一位，家亦有幾位，每日吃喝教理，哪還敢想云游！”他苦笑一下?！皬垉x兩腿踏遍列國，就差東海天邊了！細(xì)品天下，如云夢一隅矣！不游也罷?！?br/>
    “師兄所游，皆王庭官府，徐福所到，怕是山川野地，所見所感，自是不一！”徐福笑道。

    “徐師弟所言極是！”樂毅接道?！罢鐜熜致时?，雖有山川、城池，他人談美，我確只看用兵利否！人亦如此，他人拱手互禮，我確以長槍挾之。王庭亦是，張師弟看王庭，建樹其內(nèi)，樂毅見王庭，毀之以兵。由此看來，心法不一，所見一物，其感不一。”

    “樂師兄年少諸位，卻認(rèn)識獨到?！睆垉x笑道?！皹穾熜稚写梦渲兀f不可受張儀影響，失了大志！好了，不談山水，還談?wù)勀愕难鄧?！”他看著樂毅?！澳阒琅c否？白起師兄回到秦都，說樂師兄已滅齊國，秦王是何狀態(tài)？”

    “定是不快！”樂毅淡淡說道。

    張儀一鄒眉?！澳阍跻嗳绱讼?？秦王還真是不快。”他笑了。“諸臣犯疑，齊、秦兩強，他日對手，現(xiàn)讓燕國幫助滅掉，可喜可賀啊！秦王怎么如此呢？”

    “還是我來說吧！”樂毅滿臉生愧?！扒匾詮姳?，不怕齊之兵甲，倒怕燕之民心。燕國自蘇秦師兄為相，上能使秦王讓賢人繼統(tǒng)，下能使百姓平等，出兵則知保家為國，回師則能促耕興商。這樣民心，大道之理，豈能不被畏懼？可惜！”樂毅有些無奈，搖搖頭?！疤K師兄若健在，燕王庭亦不會好功利者擁之。”

    “樂師兄三年圍之不攻，難免要生事端。你可曾想過，王庭之上，何人能想久遠(yuǎn)之事，皆為急功近利，搏得虛名?！睆垉x緩慢，但字字深切。“當(dāng)時，張儀和秦王亦怕，師兄取齊后必用兵魏國。魏巳殘羊，你定不廢吹灰之力而得之。師兄想，那本是秦之肥肉，豈容你得，可秦面對楚國、趙國戰(zhàn)場，又不能取魏，秦王庭何能安靜？”他看著樂毅?！皫熜秩羧绱耍煜聸Q非現(xiàn)在之狀，師兄亦誤了名聲！”

    “張師兄話雖在理，樂毅卻有不同看法。”樂毅坐直身子，他知道該說一說這事了。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苦心，包括燕王，否則怎能撒換自己?？勺詈蠼Y(jié)果證明，沒有我樂毅對齊人的恩惠，燕軍怎么能全身而退，齊軍為何不乘勝而擊。他看看鬼谷子，先生還是微閉雙眼，他又轉(zhuǎn)向張儀?！皫熜肿詭П?，就約法在先，將士如有強搶百姓、亂殺無辜者，軍法當(dāng)死。燕軍大勝齊兵，自有蘇師兄合縱諸候之功，亦是齊無端滅宋之災(zāi)。師弟不見在宋境攻齊之時，連婦孺皆送糧資，何也？師兄當(dāng)知。燕軍進(jìn)入齊地，不分兵彈壓民眾，不進(jìn)城搶奪，才能直搗齊都。為何沒強攻最后三城呢？田氏大族居于其內(nèi)，長久施恩，眾愿跟隨，誓與城池共存亡！”樂毅嘆了一聲。“其亦民心大道！樂毅圍而不攻，實為燕國長久之策。所占之地，百姓納糧交捐，無有反抗，三城之內(nèi)，卻日漸短缺。此時強攻，必激民憤，而使燕軍亦減員損耗。齊之大國，即使全境歸燕，亦難抽出更多將士。故想恩感齊人，不留后患，才遲遲等待。其實，田單本已動搖，與我多次派使者商談。不想，我罷去之后，燕軍強攻，無端殺戮平民，才使全境齊人反抗。單一田氏火牛陣式，并非決勝之器啊！”他看看張儀?！艾F(xiàn)在看來，樂毅無一絲悔意，倒是心慰！”

    “師兄仁厚，實為燕之福！”張儀點點頭?！翱上а嗤蹼m假以仁道，卻亦難逃猜忌同病，這亦是君、臣可悲之處。象我秦幫，白起斬殺楚俘八萬，秦王卻夸獎其功！但凡仁君，當(dāng)知余害百年。此亦是君、臣可悲之處?！彼吹焦砉茸幽樕粣?，知不能再論白起?！耙磺薪砸堰^去，不去計較。師兄今后還想出山嗎？”

    “本不愿再涉爭端，今徐師弟一走，樂毅堅定此念了！”樂毅回頭看著幾個少年。“我亦想承先生圣心，授業(yè)于此，足矣！”

    鬼谷子睜眼看看樂毅，沒有言語。

    珠兒一笑?！皹芬阌写讼敕?，未嘗不好！”她看向張儀?！澳隳苋矶?，實大幸焉！先生常叨念公孫鞅及龐涓、蘇秦，若事不至極，豈能生、死互轉(zhuǎn)，若常有激流勇退之念，豈能有不歸之路！”她面帶婉惜?！跋壬?，弟子術(shù)業(yè)超強，道心偏輕。其實，先生所望乃是眾子雖權(quán)貴一程，卻當(dāng)回歸道法，今卻不見回歸之人?？磥恚篱g富貴名利充滿誘惑，道之天敵??！”

    “師母教誨的是！”樂毅施禮，張儀亦忙施禮。

    “張儀！你可談?wù)劗?dāng)今天下之勢！”鬼谷子嘴未開動，聲已發(fā)出。

    “弟子知先生歷游列國剛回，不敢面前狂語！”張儀猜測先生定有結(jié)論?！皼r弟子…列國雖游，僅限王庭交邦，盡行虛張！”

    “相位多年，已學(xué)會辭令。”鬼谷子睜眼看著他?！按y起為師了！”

    “弟子不敢！”張儀知道先生的眼睛能看透自己的心里?！暗茏右詾?，七國之中，只剩一強，即為秦。秦王素用弟子聯(lián)橫之策，先與楚盟，攻韓。再與魏盟，攻楚?，F(xiàn)只剩趙、燕，趙已成孤羊，燕雖有機會，現(xiàn)已失去，唯能等待降服。”

    “樂毅如何看待天下之勢？”鬼谷子沒睜眼睛。

    “弟子贊同張師弟分析，稍有不同便是，若燕、趙聯(lián)盟，合縱列國抗秦，亦會有僵持之狀。時間若久，秦地必生戰(zhàn)亂，天下當(dāng)由燕、楚統(tǒng)一，方能長久！”樂毅據(jù)心想而說。

    “為何如此說來？”鬼谷子看著樂毅。

    “秦強大來自變法，變法手段之酷，列國之最。秦本該適時而更改，才可用于天下?，F(xiàn)被秦所占諸地，非心服秦王，而是懼秦法及強兵，秦治與大道有悖。楚國悠久，經(jīng)吳起變法，已民心思定，且楚人豪放，效仿自然，實則大道之理。雖受秦強兵壓制，久必生叛法之心。燕自昭王用蘇秦師為相，皆按先生所授大道之法，先悅民、富民，再勵民。長此發(fā)展，民以天下為己任，大道初成。如能長久抗衡他國，其賢德必使天下歸服，統(tǒng)一自是長久！”

    “樂師兄分析亦對！”張儀笑笑?！翱蓭熜滞?，列國幾經(jīng)師弟我與蘇師兄對抗，合合分分，恩怨已成，如群羊爭草之后，還誰會信盟約兩字。另秦王亦不會再給列國之喘息，白起大軍不似當(dāng)初將寡兵稀。如今，他可控四十萬黑衣甲士，所到之處，勢如破竹。當(dāng)今，秦王已暗調(diào)白起赴趙邊城，怕是秦軍來燕，不會太久了！”張儀看看樂毅。“師兄，別再為燕費心了，秦一統(tǒng)未嘗不好！”

    “可秦未必長久，再生亂事，豈不還禍及百姓！”樂毅看著鬼谷子，希望找到答案。

    張儀亦不辯駁了，讓茶先生，亦想聽先生評說。

    鬼谷子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二子所評既有理亦無理！有理，人之情理，無理，天之法理。有理，天下歸一，無理，君王賢德?！惫砉茸右蛔忠痪洹！爸T子亂世一程，皆成就為師大道之心，雖有瑕疵，亦自受天懲！為師不以你等權(quán)高而喜，不以你等身敗而悲。唯自愧少傳真經(jīng)，倘若你等順道，當(dāng)以真經(jīng)傳世。世人皆得道，大道自然！”

    三人起身施禮。“謹(jǐn)遵先生教誨！”

    鬼谷子和珠兒亦起身。他們望向正南，但見群鶴舞動，聚而遮陽，陰涼正置院內(nèi)。

    眾人皆仰望此景！

    珠兒淚下?！懊┟尚牡ぜ撼?！”

    “珠兒，應(yīng)該高興！”鬼谷子面帶笑容。

    鶴鳴停下，遠(yuǎn)處傳來熟悉的聲音?！跋壬?！弟子拜別！”

    好久，鶴群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