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瀨家。
松千秋倏地站起,雙手重重拍在桌上,與桌面一起發(fā)出怒吼。
“什么意思?”
成瀨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需要說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不可能放下工作的,一點也不能懈??!”
望著她的怒容,成瀨開口時聲音很低,似乎想要安撫。
“不,我只是覺得你最近壓力很大,這樣不太好……不如暫時放下工作,出去旅游一段時間,放松……”
“開什么玩笑!”
咣!
松千秋又砸了下桌子,身體下傾,頂著怒容逼近到兒子面前。
“你一直待在家里,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職場!請假去旅游?別天真了!說到底,我這么努力工作,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的將來著想。想讓我放松?你要是能有我一半的收入,我也不至于……啊?!?br/>
她忽然停了下來,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無蹤,轉(zhuǎn)變成三分尷尬,七分擔憂。
“抱歉,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說……抱歉?!?br/>
成瀨沉默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事,我不在意……”
“——不對?!?br/>
松千秋立即打斷他,“這個時候,伱要帶著勉強的笑容說出這句話才對?!?br/>
“劇本里不是這么說的?!?br/>
“雖然劇本里沒說,但前面已經(jīng)鋪墊了很多,而且情緒推進到這個地步,接下來的發(fā)展不是一目了然的嗎?”
成瀨眼一翻,“我又不是專業(yè)的演員?!?br/>
松千秋雙手叉腰,“所以為了磨煉你的演技,媽媽現(xiàn)在正在對你進行專業(yè)的指導。”
他不得不提醒她:“要去拍戲的是你,不是你兒子?!?br/>
“啊。”
松千秋愣了一下,又擺擺手,“習慣了。不過片場的后輩們,倒是很樂意被我指導演技呢。”
成瀨沒吱聲,斜眼望著桌上的劇本。
“好了,就按照我剛才說的,再排演一次吧?!?br/>
“不要?!彼⒓淳芙^。
松千秋對自己的演技要求很高,對別人同樣如此,陪她排演費心又費力,更何況他已經(jīng)陪她練了半個上午了。
“我累了?!?br/>
“好吧?!彼汕镆矝]強求。
離開餐廳,成瀨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節(jié)目,又回房間待了一會兒。再下樓時,松千秋仍在餐廳里演著獨角戲。
看著她對著空氣又哭又笑,又是嘶吼又是道歉,成瀨沒有打擾,悄悄出了門。
“你要去哪兒?”松千秋還是發(fā)現(xiàn)了。
“隨便逛逛。”成瀨說道。
“午飯呢。”
“會回來的?!?br/>
離開家,成瀨站在路口左右張望了一會兒。說是隨便逛逛,因為他確實沒什么想去的地方。
往左走會經(jīng)過真木酒店,指不定會遇到什么人,他想了想,還是走向了逐漸熟悉的右半?yún)^(qū)。
在便利店買了瓶果汁,從店里出來,他望了眼通向瀧川家的路口。
這個時間,瀧川姐妹大概都不在家。
瀧川月要去學習塾上課,而瀧川光升入高中后同樣加入了女子籃球隊,暑假里也經(jīng)常去學校訓練。
“中三時還打進全國大賽了嗎……”
沿著縣道繼續(xù)往前,路過昨天遇見瀧川光的巴士站臺,成瀨停下來坐了一會兒。
他原本只想稍微歇歇腳,卻半天都沒有起身,不自覺地陷入沉思里。
今天已經(jīng)是他回到鄉(xiāng)下的第四天,而他似乎還沒有適應(yīng)鄉(xiāng)下生活的節(jié)奏。
有什么不安定的因素,一直讓他覺得焦慮。
“……”
成瀨仰起腦袋,對著天空吐出一口氣,答案已經(jīng)呼之欲出。
松千秋快要離開了。
坐著發(fā)了會兒呆,直到一輛巴士在面前停下,他才回過神。
看著打開的車門,成瀨動也不動,生怕司機產(chǎn)生他要上車的誤解。
車門很快關(guān)上,巴士遠去,他也起身離開了站臺。
再往前走,是一條發(fā)源自巖木山的河流,南木川。
河道很寬,而水流只能淹沒中間的一部分,其他地方都被亂石與野草所覆蓋。
他想起自己以前經(jīng)常下河探險,最遠的一次,曾沿著河道走了好幾公里,回到家已是半夜。同行的伙伴在途中以各種理由離開,最后只剩下包括尚子和光在內(nèi)的四五個孩子。
在橋頭望了一會兒,成瀨沒有過橋,也沒有下河,而是沿著河邊的小路逆流而上。
南木川從青柳地區(qū)邊沿的田野間流過,在這片區(qū)域,河道上只有兩座橋:他剛剛離開的下青柳橋,以及上游的上青柳橋。
上青柳橋同樣連接著縣道,他可以從那邊回家,雖然這樣得繞一個很大的圈。
就當是散步,成瀨心想。
河道寬闊,在田野間以微小的弧度轉(zhuǎn)著彎。夏天的水流洶涌湍急,不斷拍打著亂石,嘩嘩作響。
他忽然想起那次“河道遠行”的結(jié)果:
松千秋痛罵了他一頓,然后回到臥室里獨自痛哭;他被關(guān)在家里,禁足了大半個星期;而隔壁的此花家因為父母都不在,尚子也在他家關(guān)著。
“當時也是夏天河水暴漲的時候來著……”
沿著河道步行十幾分鐘,成瀨從雜亂的石塊上移開視線,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上青柳橋附近。
而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是孤零零的一戶人家。
幾間白墻黑瓦的和屋圍在一個院子里,雖然高大,卻處處透著老舊。
但也因為不變的老舊,他一下子就想起來這是什么地方。
森見家。
經(jīng)營古本店的那個森見家。
而昨天中午,他還在中央車站那邊遇見了森見家的女兒,那個對他來說變化比瀧川光還大的森見一葉。
他只記得以前的她瘦弱矮小,頂著一頭枯黃的頭發(fā),在一群孩子里十分不起眼,沒想到再見之時,她已經(jīng)出落得亭亭玉立,比大部分同齡人都要奪目。
——就跟此時站在和屋二樓,透過窗口看著他的女生一樣。
“……”
成瀨壓根沒注意到森見一葉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從她定格的視線來看,她大概已經(jīng)盯了他有一會兒了。
兩相對望,他走近了些,“一葉?!?br/>
她在窗邊站著沒動,“你來找我?”
“不?!背蔀|回頭望了望自己的來路,“散步?!?br/>
森見一葉似乎笑了一下,只是被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鏡擋住許多,表情變化并不明顯。
“我以為成瀨在找地方下河?!?br/>
他搖了搖頭。
“接下來呢?”
“什么?”
“成瀨接下來的打算?!鄙娨蝗~說道,“繼續(xù)散步嗎?”
時間尚早,他還沒打算回去,于是點頭應(yīng)是。
“那你等我一下?!闭f罷,森見的身影從窗口消失。
成瀨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沒離開,在小路邊站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她便出來了。
“走吧?!?br/>
成瀨看了看她,“去哪?”
“散步?!?br/>
“……”
森見指著上青柳橋,“橋那邊有座神社,成瀨還記得吧?!?br/>
“記得?!背蔀|說道。
“去神社看看吧,剛好我有些事情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