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轉(zhuǎn)黑的漆黑夜空下,全身燃燒著紫赤火焰的奔火麒麟昂首闊步,踏天怒嘯而來,死亡的色彩映入了所有正疲于奔命的罪民眼中。
穆奇喉頭一動,艱難咽下一口口水,額頭汗水不停往外冒出,絲毫不受控制。穆奇此刻不是不想跑,但是腳下因為恐懼已經(jīng)完全挪不動步子,另外現(xiàn)在到了這一步即便是想跑也已經(jīng)太晚了,根本沒有可能跑出黑繡這道術(shù)法的籠罩范圍。穆奇心中五味雜陳,轉(zhuǎn)頭望去,只見周圍驚聲嚎叫不斷,還有些人在慌不擇路間,從山路峭壁上摔落了下去,這一切都仿若是末路高喊聲一般,糾結(jié)不散的縈繞在穆奇耳邊。
黑繡再度殺來的如此作為是穆奇完全沒料到的,按照穆奇的事先謀劃,這一出生死逃亡應(yīng)該是在他們逃離礦場之時就已經(jīng)落幕了的,但是未曾料到落幕之后又被人掀了幕布,還直接不講道理的砸了場子。穆奇原本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不負(fù)所托!哪知這半路又重新殺出的黑繡像換了一個人一般,一如邪道修士一般,沒有絲毫顧忌,竟是全然不顧自己小師叔的生死,一出手就打算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以絕后患。
心氣盡喪的穆奇身子不自主的往后退了幾步,渾身的氣力也像是被一瞬間抽光了,頹然低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濺起周身一圈黃土后,怔怔無言。
數(shù)丈外的陸驍思緒飛轉(zhuǎn),眼見那術(shù)法麒麟在數(shù)息間便會落下,陸驍左右望去,忽然瞥見這山路側(cè)方有一道狹小裂縫,看大小恰好能容一人通過,陸驍腳下飛快,晃蕩著上身,就朝那裂縫沖去。待陸驍往裂縫里頭一擠,卻是被這裂縫一下卡住,挪動不得,眼看奔火麒麟就要降下,地面上的草木已經(jīng)開始無火自燃,漫山遍野逐漸燒成一片。陸驍眼中焦急,在呼吸間周邊已經(jīng)有火焰燒到腳下,正無計可施時,突然間,有一雙手從陸驍所站裂縫底下伸出來,一把拉住了陸驍雙腳,在最后一刻,將陸驍一把拉下,緊接著陸驍摔落下來的那一刻,又一把將其拉進(jìn)這裂縫底下的隱藏洞穴之中。
乍然間,一聲巨響,天地為之一寂,片刻之后,山河震動,碎石橫飛,焦土一片!
黑繡憑天而立,一身火焰先前盡皆化作麒麟身,此刻望去,黑繡像是已經(jīng)與夜空融為一體,一雙眼眸看著四散奔逃的罪民,如同待宰羔羊一般,在麒麟落下時,一一化作了塵土,竟有一股快意充斥在心湖之中。黑繡無聲獰笑間,雙眼充斥著不同尋常的瘋狂,就連垂在身側(cè)的一雙手臂都有些微微顫動。
此番巨響,就連相隔極遠(yuǎn)的水玄宗之中都有感應(yīng),成儒道人與帶著面紗的奇相正在一處山崖說著話,也被這一聲吸引了目光,成儒道人帶著一絲驚奇說道:“咦!這不是黑繡嗎?小家伙怎么這么大火氣?可別把礦場燒了!”
奇相微微皺眉:“從氣息看來,此人似乎道心不穩(wěn)!”
“若是道心無暇,就不會千方百計要去修煉赤訣了!”成儒道人幽幽說道。
奇相眼波流轉(zhuǎn)間話鋒一變,與成儒道人說道:“前幾日,蚩尤命火在落霞洲現(xiàn)身,天庭派人前來捉拿,聽說鬧了好大一通,還沒抓住人!你知道嗎?”
成儒道人笑了一聲,像是自嘲般說道:“知道是知道,但是我也不敢去看?。±罹付紒砹?,我可不敢露頭,只能老老實實呆在水玄宗,遠(yuǎn)遠(yuǎn)盯著,瞧不仔細(xì)?!?br/>
“那陸驍現(xiàn)在人在何處?”
“據(jù)曲池礦場來報,這幾日已經(jīng)跟溪落在那里住下了?!?br/>
“倒是生的有一副好運氣!這樣也能從李靖手里逃了!”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天不絕他蚩尤,自然會有后路?!背扇宓廊送嶂^,一雙藍(lán)眸閃爍不定,望著遠(yuǎn)處,嘴角不禁帶著一絲笑。
“王母娘娘與我在瑤池時說道,要我們務(wù)必保全蚩尤的性命,不要被天庭輕易抓了去。”奇相彎腰摘下一朵野花,隔著面紗吹出一口氣,霎時間這野花便被冰凍起來,下一刻驟然響起一聲脆響,這野花便散作一片粉塵,隨風(fēng)而逝。
“王母娘娘既然想保全蚩尤性命,為何不早早出手?還要等到這時候?”成儒道人問道。
“因為先前不是那么想罷了!”奇相一字一句答道。
成儒道人又問道:“天庭之中如何了?”
“天帝自然還是大權(quán)在握,不過那天河水師暫時還無人可摘,王母娘娘攪了天帝的局,天帝想來正在加緊將天庭各處的力量都匯集到自己手中,好應(yīng)對心里那個萬一!”奇相眼中閃過一道不尋常的光芒,嘴角掛著一絲憎惡。“對了,祝融上回來了,你該知道吧?”
“自然知道!”成儒道人嘆息一聲,似有難言之隱。
“他倒是有意思的很!”奇相對著成儒道人一笑。
成儒道人不答,轉(zhuǎn)身徑直而去,留下一句:“早些回天庭吧!下回來給我?guī)┈幊厥ニ?,我有大用!?br/>
奇相像是充耳不聞一般,自顧自又摘下身旁一朵黃白野花,捏在手中,但見面紗后的絕美臉龐莞爾一笑,隨后站起身一揮長袖,身形一閃,便消失無蹤。
水玄宗浮島下面的海邊有一處破舊的村子,像是慘遭了一場劫掠般,一派蕭索氣息彌漫其中,吹動著枯黃叢生的雜草。村子里不過十幾座木屋,入眼的盡皆是破破爛爛,屋子或是屋頂整個垮塌、或是墻壁木板被腐蝕出了大洞,海風(fēng)一吹,嘎吱作響,搖搖欲墜??盏財[放著幾條寬肚的漁船,有的已經(jīng)散成了破舢板,落在各處、有的走近了看才知道船底已經(jīng)整個被腐蝕了干凈,只剩一個能看的空架子。
陸琮和易初道人駐足在高出村子數(shù)丈的路邊,反復(fù)望去,不見一人,只有海風(fēng)穿過破木屋的嘻嗦怪聲。易初道人轉(zhuǎn)身就要走開,去找另外的村子問問路,但是一旁的陸琮忽然一喊:“師傅,你看!那里有人!”話音還未落,陸琮就一個勁的朝那座些微露出一雙赤足的木屋跑了過去,易初道人只得跟了上去。
待陸琮從坡上沖將下來,還未走到這木屋前,卻是被一股惡臭熏停了腳步。陸琮捂住口鼻,走到這木屋正前,只見一具老人尸體就這般硬挺挺的睜著眼躺在地板上,已經(jīng)發(fā)黑的尸體上有不少蒼蠅盤旋落下,腐壞的尸體還引來了數(shù)只漆黑的渡鴉,正啄食著腐肉。
陸琮趕緊上前,不停揮動著右手,跺得地板砰砰作響,才驅(qū)趕開這些極餓的渡鴉,有一只停在尸體額頭的渡鴉飛起前還飛快的啄了兩下,叼起死去老人的一只眼球才振翅而起,飛出了木屋。
易初道人繞過木屋,看見這一幕,口中念道:“道祖保佑!施主往生!”然后躬身作揖,一老一少正想著在哪里將這具尸體下葬之時,正好一位頭發(fā)花白的精瘦老人手拖著滿是鐵銹的鍬一步一步緩緩走來,等走到跟前,看了看兩人,才用著虛弱的聲音說道:“外鄉(xiāng)人!能否幫老朽將這尸體安葬了?”說完就咳嗽起來,走過來的陸琮扶起老人,接過了鐵鍬。
一旁的易初道人說道:“施主放心,貧道一定會的!”說完就從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張白布,一甩,這白布便將這尸體直接裹了起來,一旁的陸琮將老人扶到一旁的臺階坐下,就到這屋旁的空地用鐵鍬開始掘地挖坑。
半個時辰后,陸琮從坑里跳出,易初道人手一揮,這具裹著白布的尸體便自行飄起,最后落入坑中,由陸琮再一鍬一鍬的覆土上去。一個小土包漸漸而起,一旁的老人左右看看,隨手撿起了一塊破木板,從懷里掏出一只沒什么墨的毛筆,在嘴里潤了潤,在木板上,歪歪斜斜寫道:“亡弟文海之墓。”但是因為無墨,這寫出的字模糊得幾近看不見。
待陸琮將鐵鍬放在一旁,易初道人將破幡杖插在墓的一側(cè),閉上雙眼,恭敬直立,手中法印翻轉(zhuǎn)不停,嘴里不停的默念著往生文。那老人也顫巍巍的走到墓旁,吃力的彎下腰,將這墓碑殘破的一段用力插進(jìn)土里,還用自己的拳頭大力敲了數(shù)下,然后翻身一轉(zhuǎn),靠在一旁,不停的喘著粗氣。
陸琮取出包袱中的一些水果,遞給老人,老人吃過一點,就轉(zhuǎn)身放在了有些歪斜的墓碑前,自己則是一眼哀傷。
易初道人念完九遍往生文之后,與一旁的老人問道:“老施主,這里還有其他人嗎?”
老人揮了揮手,輕聲答道:“沒有了,能跑的都跑了,像我們這些老的跑不動,也不想跑就留下來了。”
陸琮出聲問道:“為何要跑呢?”
老人看了一眼陸琮,帶著一絲感激聲答道:“我們村子之前雖不算很好,吃口飽飯還是沒問題的,但前幾日大暑之際,不知為何,這天熱得不講道理,就連眼前的海水都如熱湯一般,即便是頂著酷熱出海,卻是沒有魚可打,挨過幾日后,村子里便斷糧了,之后,年輕一些的帶著幼兒投奔別處了,我們這些老的留在這想著說不定哪天天就又好了,好再叫他們回來!可是現(xiàn)在好些了,但也無人愿意回來了。”
易初道人勸道“老施主,既然村子已經(jīng)沒有人了,你也可去往別處,不要再苦苦守著這里了!”
老人聞言一笑,搖了搖頭說道:“剛才你們埋的是我弟弟,在你們來之前,我已經(jīng)埋掉。。七。八。九個了吧!”老人像是記性不好一般,一雙手舉在眼前,掰著手指算了起來,“我是不會走了,我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就算臨了要死也要死在這里,在別處,我怕不習(xí)慣。哈哈哈哈!”
陸琮看著笑呵呵的老人心里涌出一陣心酸。
老人嘆了口氣,問道:“兩位是要去往何處?”
易初道人答道:“貧道兩人想找一處渡口,乘渡船過海。”
老人聞言,扶著墻慢慢站起身來,說道:“兩位幫了老朽的忙,那老朽也要送兩位一程。”
說完就帶著路朝一處木屋走去,走時還揮手示意兩人跟上。
三人走到一處較為完好的木屋前,只見木屋旁還有一間船舍,老人邊走邊說道:“這里還有一艘船,能載你們出海,你們用這艘船往東行不到一日,便可到落霞洲南邊最大的渡口彩云渡,到時候你們就可搭上過海渡船了!”
易初道人連忙謝道:“謝謝老施主!”
說罷,易初道人和陸琮將這深棕色的寬肚漁船從船舍里拉了出來,在日光下,這船仍有油亮之色。
老人走上前,撫摸著船上斑駁的痕跡,仿佛曾經(jīng)的風(fēng)浪又吹襲而來。老人涉水走到船頭拍了兩下,然后又轉(zhuǎn)身回到了岸上。
上船的陸琮喊道:“爺爺,您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老人沒有回應(yīng),站在岸上擺擺手,笑著與兩人告別,陸琮突然解下了身上包袱,朝岸上奮力一甩,正好落在了老人腳邊,老人彎腰撿了起來,看著兩人與船都遠(yuǎn)了,才又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進(jìn)那黑幽幽的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