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城外的一個小茶寮中。

    “掌柜的，來一壺好茶，再來五個饅頭?！庇⒉诺谝粋€，一個箭步，沖到了座椅上，將身上放著的大包小包都給放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催促著，“快一點(diǎn)，餓死了！”

    話音剛落，身后便傳來了歐陽若蘭嫌棄的聲音。

    “切，成天跟我這兒講規(guī)矩，葛姐姐這里都還沒坐呢，你怎么就先坐下了？”

    英才一急，連忙跳起來，指著那堆包裹：“我說大小姐，你也不看看你帶了多少東西讓我?guī)兔μ嶂?？我都被你折騰成這樣了，你就不能讓我休息一下？”

    他一臉氣不打一處來的模樣，可一轉(zhuǎn)頭，卻又對葛清秋扯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恭維道：“再說了，夫、葛姑娘都沒有說什么，你在這里說個什么勁兒?。俊?br/>
    這二人，這兩日基本每天都要拌一拌嘴，葛清秋也都習(xí)慣了，見狀，便拍了拍歐陽的手：“無妨，出門在外的，就不要這么多講究了?！?br/>
    話落，又轉(zhuǎn)頭瞪了英才一眼，恐嚇?biāo)频牡溃骸澳阋粋€大男人，不會讓著點(diǎn)兒人家姑娘嗎？你再這樣，一會兒長風(fēng)回來，我可是要讓他收拾你的！”

    她這里左一句右一句，兩不偏幫，倒是把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家伙都給治服帖了。

    說話間，饅頭和茶水上來，二人不敢再吵架，便一人拿了饅頭，一人拿了茶水準(zhǔn)備吃起來。

    誰知這里，小神醫(yī)剛將饅頭送入口中，立刻便又全都噴了出來，像是嘴里進(jìn)了什么臟東西似的，“呸”了好幾下，連聲抱怨：“這是什么東西啊？怎么這么難吃！”

    另一邊，英才剛喝了口茶，也一口全都給噴了出來。

    那一口茶里，竟有半口的泥。

    他雖是個下人，但到底在王府也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哪里能受得了這閑氣，一下子便惱了。

    當(dāng)下拍著桌子，惡狠狠瞪著不遠(yuǎn)處看上去至少已經(jīng)年過五十的老掌柜，厲聲道：“掌柜的，你這是欺負(fù)我們是過路的外鄉(xiāng)人嗎？竟敢拿餿了的饅頭和摻了泥沙的茶水糊弄我們！”

    這老掌柜，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善心人，被這么一嚇，立刻便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實(shí)在對不住三位客官，可現(xiàn)在真的只有這樣的粗賤東西了。若是三位客官用不慣，恐怕只能再往前走上幾十里，看看前頭的城鎮(zhèn)里，或許還能尋到一些新鮮的吃食?！?br/>
    英才對他這樣可憐兮兮的告饒并不多么相信，黑著一張臉上前，想也沒想，便去揭開了那老掌柜身前的一口大鍋。

    “開什么玩笑？開茶寮沒有茶水，你這是在?！?br/>
    一句話未說完，便愣住了。

    因?yàn)樗l(fā)現(xiàn)，這老掌柜并沒有說謊，這口鍋里，竟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又低頭一看，竟見掌柜手邊茶碗里的水也是無比的渾濁，甚至比方才自己喝的那一口更加可怕。

    老人滿臉都是驚恐的表情，好像很害怕英才會對自己怎么樣，瑟縮在角落里，連大氣兒都不敢多喘一下。

    可小廝看完這一切，一張臉變了變顏色，為難的回頭：“葛姑娘，這，您要不過來瞧瞧吧？”

    葛清秋察覺出不對，走上前來，先朝那老人笑了笑：“掌柜的，你不要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br/>
    繼而，便也掃了一眼這看上去已然破敗不已的茶水?dāng)傋印?br/>
    待到將眼前的情況大致看清楚后，蹙眉問道：“這一路行來我便發(fā)現(xiàn)奇怪了，掌柜的，您這村子里是出了什么事兒嗎？為何方圓五里之內(nèi)，竟看不到有旁的人煙？此地是肅州的出關(guān)口，按理來說，應(yīng)該是有不少過客的才是的呀?！?br/>
    有過客，按理來說擺攤的人也不會少。

    可現(xiàn)在放眼望去，卻只有這么一處茶寮。且這茶寮破敗不堪，看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老掌柜見她是個和善人，站起來嘆了口氣，道：“姑娘之前應(yīng)該是從未來過我們這兒吧？難怪姑娘不曉得這里的事?！?br/>
    “這兩年，我們村子鬧旱災(zāi)，糧食根本就沒多少收成。原本老百姓的日子就難過極了。這不前一陣兒，聽說那什么容王的軍隊(duì)來了，郡守大人為了不讓那些當(dāng)官兒的發(fā)現(xiàn)我們這里的情況，便連夜叫人將這一帶的農(nóng)戶都給趕到了山里去。”

    老掌柜說到這里，像是想起了一件極其悲痛的事，一張臉垮了下來，眼中，甚至還帶上了些許淚光。

    “這幾日見人走了，才敢叫我們再回來?？纱蠹一飪夯貋硪豢矗依镌揪褪２欢嗟募Z食，竟然全叫那群當(dāng)兵的給搬空了！”

    聞言，一邊的英才立刻大叫：“不可能！”

    他大步上前，擋在老掌柜的面前，怒氣沖沖道：“容王爺素來治軍嚴(yán)謹(jǐn)，他手底下的兵，怎么能干的出這種烏糟事兒！老頭兒，你可別血口噴人！”

    “英才！”葛清秋瞪了他一眼，厲聲呵斥，“回去坐下，不然明兒我就讓長風(fēng)把你打發(fā)去邊境修城墻！”

    英才知道，如果葛姑娘真的同王爺開口，那自家主子肯定是想也不用想，就立刻把自己打發(fā)了，當(dāng)即沒了法子，只好悶悶的又坐了回去，便聽姑娘開口問道。

    “竟有這樣的事？你們這里的太守也太無法無天了！他就不怕容王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嗎？”

    “誰知道呢，都說這官字兩個口，人家不說，只怕是看見了也當(dāng)看不見吧?！崩险乒駬u頭。

    話音落下，葛清秋的心，立刻便沉了一沉。

    她是怎么也沒有想到，因?yàn)槿萃醮筌?，竟會給這些貧苦百姓造成這樣大的傷害，心中一時愧疚難當(dāng)，想了想，又問：“既然這樣，那掌柜的你為什么不離開呢？到外頭去，總歸也能謀一條生路吧?！?br/>
    老掌柜再次嘆了嘆氣：“這兩年，年輕人早都走得走，散的散了?？晌疫@把老骨頭，無兒無女的，在村子里待了一輩子了，現(xiàn)在還能到哪兒去呢？”

    話落，看著自己這一個即將要倒下的小茶攤，不由悲從中來，眼淚竟唰一下，就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