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旗里開會接到了高擁華打過去的電話，心里窩著一口火。連夜回到公司，一大早就開了一個專題會，捋清了淺部中段的殘礦回收工程與地表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瞅著標(biāo)注好的井上井下對照圖，再不停下來，牧民會掉進(jìn)去的，緊聚著眉間問鄭杰：“不回收這些殘礦，產(chǎn)量的缺口有多大?！?br/>
    “淺部的3個中段，大約有10萬噸的好礦，品位是深部的4倍多?，F(xiàn)在停下來，金屬量的缺口有六分之一多?！?br/>
    “有一半也要停下啊。要是把阿來夫全家掉進(jìn)去，能坐在這里開會嗎？公安局要過來抓人的。半個月前臨近旗縣有個礦山，也出現(xiàn)了比這種情況大的塌方，差幾米人就進(jìn)去了。昨天會議上分管旗長差點喊爹罵娘了，馬上停下來。出了安全事故，給安監(jiān)局長抹眼藥水，我沒也沒有好日子過，那樣產(chǎn)量欠得會更多。”

    高唐說：“要不這樣，先用板墻把空區(qū)封堵好，用尾砂充滿后再采礦?！?br/>
    我的眉毛舒展開了：“這辦法可行。”對鄭杰說，“安排掘進(jìn)工程，上幾條天井，充填管路順天井下去，省時間?！?br/>
    會議剛結(jié)束，額日敦巴日就到了辦公室。高唐比劃著圖紙說：“歷史遺留問題，老采區(qū)出的事。這一塌，也把我們塌清醒了。這不，林礦一回來就開了這個專題會……”

    阿來夫在門衛(wèi)室外立著，我瞅了嘎查長一眼：“新官要理舊賬啊，阿來夫沒來嗎？”

    額日敦巴日怕阿來夫跟自己一塊上來，一端出現(xiàn)意外，自己露不出臉，那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白屪屗陂T衛(wèi)等著，袍子幾年不洗，一身的羊膻味?！?br/>
    “喊他上來，沒第二個補償價，看他說啥?！蔽页蛑T衛(wèi)。

    高擁華說：“嘎查也清楚，沒別的數(shù)，還是執(zhí)行那2.56元一平方?！?br/>
    阿來夫直勾勾地瞅著嘎查長，見他低頭不說話，便說：“塌的這個大坑，可不能用2.56元/平米說事了，那是租地的價，羊草死活不用管。坑填平了，撒上草種子，勤拉水澆呀不一定保苗，死掉了，第二年出草了，一晃悠3年過去了，要給3個2.56。”

    他等著嘎查長幫他說下一句，等來等去還要自己說：“還落下了車輪壓草場了，填坑不能和鷹半空飛著走，拉土車和鏟車碾壓草場，也要給錢?！?br/>
    高擁華問：“3個2.56是啥意思？沒說讓你撒草種子啊，你發(fā)的啥隔夜愁。當(dāng)年保撒?；睿瑳]有這3個2.56這一說，明白吧?！?br/>
    額日敦巴日去走廊抽煙了，把他仍在房間里。他瞅著一側(cè)的高唐說：“我拉直了脖子有啥用?喊干了嗓子眼，沒人遞水喝。牧民丟了草場，撒不了羔子了，你們是吃工資的。羔子是我的衣食父母啊?！备虏殚L隔著門聽得清清楚楚，在走廊里溜達(dá)。推門進(jìn)來瞪了阿來夫一眼，做樣子給人看：“吵吵夠了，沒人把你當(dāng)啞巴賣了。價喊得再高，也不能跑到紅頭文外邊啊?！?br/>
    額日敦巴日的話剛落到地上，阿來夫傻眼了，咋的幫著礦山說話，和那天

    說的不一樣。高擁華斜了阿來夫一眼：“你這話比屁還臭。你是聰明人辦傻事，啥事都明白，就是愿意胡攪和。睡不著閉著眼捋一捋，下至嘎查上到國家，自以為聰明過頂?shù)娜?，下場有幾個好的？蔣介石聰明吧，黃埔軍校的校長。林彪是軍事天才。一個逃跑到了臺灣，死后尸體回不了老家。一個摔死在外蒙的草原上，尸首都找不到。對著鏡子稱量一下自己，從馬上掉下來，水泡子的水，能不能把你淹死?！?br/>
    大坑對牧點來說，簡直就是一個最大的“不吉利”。巴雅爾把巴圖拉到了阿來夫的牧場。巴圖不敢靠近，遠(yuǎn)遠(yuǎn)地瞅著冒著白霧氣的大坑說：“天孽呀！”在他的記憶里，聽父親說：1932年以前，牧民喝著母親河的水，就是草原上彎彎曲曲河里流的水。像愛護(hù)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hù)母親河，不往河里丟垃圾之類的東西，也不在河里洗手洗臉。蒙古族人認(rèn)為蒼天是父親，土地是母親。從不在草原上挖土取水，那不是在母親身上挖肉嘛。日本人打到草原來了，害怕有人向河水里投毒，開始打井吃水。打那以后牧區(qū)的人才打井飲牲畜。礦井的水管一個勁的往上抽水，阿來夫家的水井都干了……他指著一排一排工棚房前流出的黑乎乎的臭水說：“這水，羊喝了能不得病嗎？”

    巴雅爾瞅著大坑，湊近說：“老嘎查長，有的人穿著蒙袍，嘴里不說蒙話，反過來說，正過來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熱鍋里翻烙餅。”

    巴圖以為他在說自己的兒子，白了一眼沒說啥。“老嘎查長啊，我說的是額日敦巴日。”老嘎查長說：“那個呼和巴日，達(dá)來常掛在嘴上的名字。以前戈壁的放羊娃，成了人場上的副旗長的那個。戈壁上的鹽爪爪、沙柳、芨芨草，倒是能鬧機(jī)密了，這黑黑乎乎的石塊，他鬧不機(jī)密?！?br/>
    俄日敦達(dá)來碰到了他父親巴圖，簡直就是小老鼠遇見大貓了。阿來夫緊靠著巴圖，慢慢移動著躲遠(yuǎn)了。

    巴雅爾捏著鼻子，指著一直冒著白霧氣的大坑：“啥味道？羊都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讓這毒氣熏跑的?！?br/>
    高唐說：“啥味道，沒跟你說清楚嗎？再告訴你一遍，是柴油的味道！啥毒氣？哪來的毒氣！不懂，真敢胡說?！笨此剖羌m正巴雅爾錯誤的說法，實際是說給巴圖聽的。

    鄭杰見縫插針地說：“來草原三年多了，牧民騎摩托車開汽車放羊的人也不少，柴油汽油味也辨不清了……”

    巴圖顫悠悠指著冒白霧氣的坑口，挪著不利索的腿腳走到礦石堆前，用渾濁的聲音說：“看呀，這黑石面子飛一吹，全落到草上了，牛羊吃到嘴里，吞進(jìn)肚子里，能不病倒嗎？”眼光漸漸移到高唐的腳尖，說：“礦山的人？有理了，嗓門高就有理了。驢叫聲高，遇見狼聲再高，跑的了嗎？塌不了坑，沒有嗆鼻子的味道?！?br/>
    巴圖手里的旮旯骨在響著，眼角滲出了草尖的露水，噘著嘴扭著腚離開了。

    巴雅爾上下左右丈量著額日敦巴日：“能不能不演戲啊，喜歡你醉后的模樣，說話做事不揣摸人。腦瓜子有病啊，幫瘸子打瞎子?！?br/>
    額日敦巴日用蒙語對阿來夫和巴雅爾說：“我?guī)桶矸颍V山是瞎子?！?br/>
    高擁華轉(zhuǎn)著眼球：“嘎查長啊，說啥鳥語呀，一句沒聽懂?！睆拇艘院笏嗔艘粋€心眼，辦事帶上了那木拉圖，防著額日敦巴日。

    巴雅爾正了正長帽檐走了：“接著演，沒耐心看?！?br/>
    我和蘇木長是親戚，嘎查長只能埋在心里，不能跟他兄弟說。桌面上不能和礦山對著干，暗地里幫牧民。

    巴雅爾去了我辦公室。我說：“幫人是幫自己，你沒曉透這個理兒。提早把話擱在這里，總有一天會敲我辦公室的門。到了那一天，別說礦山不歡迎你?！?br/>
    他說：“這和做夢借錢不用還，沒啥兩樣。夢里坐飛機(jī)到了新疆，醒來還是躺在老婆身邊。我放我的羊，不去礦井口推礦車的。不要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摻和來摻和去的，啥時把坑填平啊。別嫌我多管閑事，走哪路習(xí)慣了，有坑堵著，擔(dān)驚受怕的。”

    “過幾天拉毛石，一周就平了。草場一大片，單撿那路走？”

    他把目光從我臉上撤了回來：“多年習(xí)慣了，改不掉?！?br/>
    “是個好演員，演啥像啥。”

    “林礦，抬舉我了。腳踏草原，頭頂藍(lán)天的牧民，沒那天賦。嘎查長是好演員，有多張臉多張嘴。見了某些人是笑臉，見到牧民是哭臉。”

    額日敦巴日推門進(jìn)來了：“說我壞話，門外都聽到了。嘴和打草機(jī)嘟嘟響個不停。我的心是塊羊蝎子，從鍋里撈到碟子里，又從碗里放回鍋里，不知涼了多少回。馬看四踢，人看四相，瞅你那面相和骨相，曲著個臉，我不欠你的錢?！?br/>
    “有人欠錢。給了錢，能曲著個臉嗎？我想天天的笑，大聲的笑。嘿嘿?！?br/>
    “天天笑，那不是瘋子嘛。旗里跑的公交車，早一站晚一站的，都是一塊錢。坐到終點站下也沒人管，做人做事要厚道些。”

    巴雅爾不愿聽嘎查長的話：“不要戴著墨鏡看人，草場里跑的羊，吃的草，喝的水都一樣，肉的味道該是一樣的。不一樣的人，煮出的味道不一樣。你看我們就是兩道味兒。”

    嘎查長用舌尖濕潤著嘴唇：“鬧不機(jī)密你說的啥。遠(yuǎn)嫖近賭，我看你是近嫖近賭?！?br/>
    巴雅爾捏住了理兒：“這話放你身上，相應(yīng)合適?！?br/>
    額日敦巴日橫著臉：“心眼多，不可怕，心眼要好。心眼放在肚子中間，走路的影子能創(chuàng)的起來，出口的話，落在地上跌成兩半。你隔著嘎查去旗里的趟數(shù)少嗎？撞破了臉回過頭來找嘎查，有這樣辦事做人的嗎？”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說，“看長遠(yuǎn)些，讓勒勒車后面那顆歪脖榆樹葉遮了眼。山包前面是芍藥谷，芍藥谷東面是萬畝油菜花，流黃油的一片。坐在這里干嘛，走呀?！?br/>
    “要走一塊走，憑啥讓我先走?！彼麄z一起出了大院，去了阿來夫的草場。

    山包上燒起了紅云，阿來夫的心情和這天氣一樣的郁悶，淺灰色的云縫間露出了一半紅臉蛋。慢慢又是灰蒙蒙的一片，無限的拉長擴(kuò)散著。

    巴雅爾說：“瞅著那個大窟窿，至少1萬多。”

    嘎查長說：我眼和尺子一樣，不差一指。啥時學(xué)會了自己作賤自己了，要2萬。

    阿來夫和巴雅爾一臉的不理解，鬧不機(jī)密他葫蘆里裝的啥。阿來夫急紅了眼：“坑口的白氣又多了，你的話要算數(shù)啊?！?br/>
    額日敦巴日白了一眼沒搭理，有意晾干他。他打蛇打七分地對巴雅爾說：“烙餅再大，能大過鍋口嗎？這坑口值2萬?！?br/>
    “給嘴過生日啊。錢到手了，算你有尿。”阿來夫心里高興，嘴上卻不信。

    “不會再塌了。那個坑口，加上種子功夫錢啥的，至多1萬。你話說硬了，拿回2萬，多出的錢分我一半，行嗎？”阿來夫連忙擺著手，“塌的我的草場，干嘛給你分錢?！?br/>
    嘎查長把他倆拽到一起：“你倆要做一件事，打死不能跟人說，包括老婆，爛在肚里。鳥提前鋪好窩，要不蛋下哪啊?！?br/>
    高擁華和高唐比劃著圖紙，點計算器核算著數(shù)據(jù)。轉(zhuǎn)身對阿來夫說?！鞍讱舛嗔擞终α?，錢多的能蓋住靴子，絆倒人跌死人。洞口還是那個洞口，沒大呀，按塌下去的面積算。”扯來了另外兩張圖，核對了一遍，搖著頭。巴雅爾指著大拐彎那個橋洞說，“橋洞上的瀝青板路，為啥先結(jié)冰？橋洞下面是空的，白毛風(fēng)呼呼響著，跌倒了才鬧機(jī)密了，晚了?！?br/>
    高擁華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你啥意思直說，橋洞和白毛風(fēng)與大坑有啥關(guān)聯(lián)，瞎摻和啥?！?br/>
    巴雅爾清了一下嗓門：“高經(jīng)理啊，實話說吧，那坑為啥塌大了，一直在塌，井下出礦沒停下來，烏亮烏亮的礦山擺在那里，是淺部的?！毖矍蚩焖賿咧邠砣A的臉，“我來這前，路過坑口，我倆在大坑口和礦石堆照了相。找來記者，可就完了?！?br/>
    嘎查長趁熱打鐵催促著：“眼下要緊的是封住嘴，花錢能擺平的事就不是事，蘇木長也是這個意思，讓我趕過來的?！?br/>
    高經(jīng)理眼睛沒離開圖紙。阿來夫說：“干脆找林礦，在這瞎磨蹭時間?！?br/>
    嘎查長牽著牛頭打著牛腚，把高擁華和阿來夫捆在了一起：“瞎說些啥？！這事歸高經(jīng)理管。直接去林礦那里，等于告高經(jīng)理的狀。這點程序我懂啊?！?br/>
    高擁華出門了。他撅嘴讓他兄弟倆到走廊口堵住他，有意鬧大聲音，給樓上的我聽。阿來夫從懷里掏出就，喝了兩口，躺在樓梯口上嗚嗚哭著。

    嘎查長演起了雙簧，吭著鼻子，冷臉冷面地說：“慣壞了的臭脾氣，不知說啥好了。不值錢的淚再多，也不能當(dāng)鹽吃，當(dāng)水喝。母羊腚里掉下來的羔子，要一天一天的吃草長大啊，一口能吃出來個大羯羊嗎？”

    哭聲夾雜著吵鬧聲灌滿了走廊，我聽得一清二楚。高擁華和嘎查長進(jìn)了我的辦公室。

    我可憐起了阿來夫：“丈量的那個數(shù)，四舍五入不虧著牧民。人心是肉長的，多給不能少給。又說回來，不該占的便宜，拿了不該拿的錢，是占便宜，會成為靶子的。我不做交往一個人，得罪十個人的事。用新毛巾擦了臉，看不見絨絨，用潤膚露一抹，滿手滿臉的絨絨，問題也是這樣。”

    嘎查長心里涼了半截子，低頭不說話。

    走廊里的巴雅爾大聲訓(xùn)斥著那木拉圖：“你老婆是女人，老婆的房間能進(jìn)，不是女人的房間，你都能進(jìn)。”

    “說啥呀，我沒媳婦?！弊呃壤镄β曇黄?。

    高擁華瞅著滿樓道的人，指著走廊兩頭的監(jiān)控鏡頭說：“他臉上有錢啊，看啥看！一人頭50元，捐款吧?！崩鹊览锫湎乱桓樐苈爭曇簟０脱艩柺沽搜凵?，阿來夫的哭聲更大了，一片揪心。

    巴雅爾搖頭擺尾瞅著高擁華：“毛沒長全的小公雞，打了鳴，沒人相信天亮了。扯開簾子，草尖上射過來扎眼的光，才肯信。為啥不信小公雞吶，是偏見?！?br/>
    高擁華張開雙臂摟著他倆的腰去了接待室。

    巴雅爾說：“歲數(shù)大了，手不大腳大，瞅瞅老嘎查長那手和腳，啥事都能鬧機(jī)密了?？?，塌在草場里，不能脫了光腚，一點責(zé)任沒有啊?！保?br/>
    高經(jīng)理粗聲回著：“有責(zé)任，沒說沒責(zé)任啊?！?br/>
    那木拉圖叫走了高擁華。額日敦巴日扔給阿來夫一根煙：“啞巴了，給多給少，說個底數(shù)呀?！迸滤[不機(jī)密，又引導(dǎo)著說，“高經(jīng)理等你的話啊?！?br/>
    阿來夫搖著手機(jī)說：“2萬，少一分不行。給記者打電話?！?br/>
    嘎查長大聲吼著，眼里發(fā)著光：“把電話放下，打啥電話，嫌嘎查的事少嗎？”

    阿來夫摸著肚皮：“拉羊屎蛋了，一粒一粒往下掉，上火了?！?br/>
    高擁華的影子在門底縫晃動，屋里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嘎查長說：“你

    上火了，上誰的火??？上你自己的火，貪心大了?！?br/>
    巴雅爾瞅了一眼嘎查長的表情，低頭瞅著門下縫那一雙鞋腳，捋著眉毛高聲說，生怕門外的高擁華聽不見：“一口價，2萬，少一分不行。給記者打電話，毀了草原該給錢啊。擠牙膏擠來擠去的，青干草擦屁股，滿腚都是屎，贏輸賺把利索手?！?br/>
    高擁華推門進(jìn)來了。阿來夫靠前伸著手：“啥情況？我等著拿錢回去?！?br/>
    “就算給錢，你也拿不走，要等聯(lián)簽完了，財務(wù)總監(jiān)出差了，少了他的字，財務(wù)部不會給錢的?！备邠砣A挨著嘎查長坐下了，對阿來夫說，“好事讓你想復(fù)雜了。塌方數(shù)沒量好，深深的大坑咋丈量？能多給一分，不少一分，放心吧。錢是銀行的，給你2萬，我沒少拿一分工資；少給你2萬，也沒多拿一分，我會跟領(lǐng)導(dǎo)說的。”

    這個高擁華蠻有心機(jī)的，在我的辦公室里說好了給2萬，到了二樓說出這樣的話，這是要他倆買他的帳。

    “去問領(lǐng)導(dǎo)啊，在這等酒呀?！卑脱艩柎咧?。

    阿來夫走了兩步，讓高擁華拽了回來。嘎查長仰頭閉眼不說話了。

    高擁華出門前說：“坐一會，不到飯點，我跟領(lǐng)導(dǎo)匯報一下。”他讓門外的那木拉圖進(jìn)來了，陪著他們。嘎查長瞅著門底縫，問著阿來夫，有意讓那木拉圖給他傳話：“再大的餅也大不過烙它的鍋，能跑到鍋邊外面去嗎？瞎折騰啥啊。你家有兩個秤，秤別人是2斤頂1斤，減肥啊；秤自己是1斤頂2斤，高估自己了。人大了，不值錢；牛大了，才值錢?！彼鹕硪?，高擁華進(jìn)來了。

    嘎查長回到座位上：“這兩個不省油的種兒，丟蘇木的人，打嘎查的臉，這是旗里的重點企業(yè)?！彼蛑脱艩?，說起了阿來夫：“出腚的屎，自己肚里的還嫌臭。啥時把嘎查放進(jìn)眼里了。今天讓我遇到了，要不蘇木問起來，還蒙在鼓里吶?！?br/>
    “別人不愛，自己愛該可以吧，愛自己不是自私的事，愛錢更不是壞事，有啥不對的呀?！卑脱艩栒f。

    額日敦巴日說：“你性子急，可拉不了羊屎豆，別攪合了。到醫(yī)院墻上瞅瞅?qū)＜?，啥病都能治，要有個過程啊。高經(jīng)理問過領(lǐng)導(dǎo)了，吵吵啥呀。”

    “問過了，給多少啊，放在肚里不說，答應(yīng)了，還是沒答應(yīng)？讓我們猜呀。水過地皮不濕，算下雨了嗎？來來回回的二樓到三樓，我去三樓找林礦。能用錢買來的東西，不貴；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就貴了?！睕]挪步，高擁華把他按住了：“性子急，吃不上熱豆腐?！?br/>
    “你不問，也不讓我去，掉進(jìn)坑里，出了人命，哼！”

    “用網(wǎng)圍欄圍堵好，牛羊掉不進(jìn)去的。等會議研究了告訴你，林礦一個人說了不算?！?br/>
    阿來夫說：“大領(lǐng)導(dǎo)說了不算，你能呀？不愿聽這話?！?br/>
    巴雅爾也沖著他喊：“照鏡子說話，里外一個人。折騰啥啊，不攪合黃了不甘心是吧。給錢，你心痛膽痛的，是割你肉了，還是抽你筋了?！?br/>
    額日敦巴日晃著頭問高擁華：“咋的懵圈了，林礦那意思是答應(yīng)了呀。你拐來拐去的，給個定心丸啊?！崩_車門上了車，對他倆說：“有尿鬧去吧！”

    高擁華甩起了冷臉子：“嘴里喊窮，兜里有錢，勺子干嘛插進(jìn)鍋里，碗里有肉?；厝サ任业碾娫挕！?br/>
    阿來夫跟在巴雅爾的屁股后面也走了。巴雅爾一撅屁股上了馬，歪著半個臉說：“看到了吧，嘎查和咱不同心，掉進(jìn)鍋里爬不上來了。尼瑪?shù)睦耗蠡??！?br/>
    聽著從門外飄進(jìn)來的話，高擁華指著門外：“鍋大碗小的，碗里的肉滿了，眼珠子掉出來了盯著鍋里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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