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穎生在那陰暗的角落里坐了一夜。天剛麻麻亮,他就急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那大院里的情形進行了一番觀察。那輛綠色吉普仍在,表明它的主人沒有從那座大樓里離開。那么,春枝會不會也在那大樓里,會不會與那個姓趙的在一起……他想起在大隊部看到過的那一幕。于是,他不愿想下去。等找到她,一切都會明了。
路邊一棵老粗的梧桐,正對著大院。站在這兒,大院里的情況盡收眼底。周穎生隱在樹后,不時地向馬路對面看上一眼。只要那姓趙的從樓里出來,就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已經想好了,一旦姓趙的開車離開,他就進入那幢大樓,一探究竟。
大約早飯過后,從樓里走出兩個人來,男的就是那姓趙的,而一旁的女人正是他日思夜念的春枝!只見春枝勾著頭,郁郁的走到車旁,在那男人的攙扶下慢慢地坐進車廂。隨后,那男人得意地跳上車,鳴著喇叭倒出大院,一溜煙的開走了。
此情此景,讓周穎生憤恨而沮喪?,F在,他已經沒必要再進去打探什么了。既然她與那個**在一起,她就很難逃脫他的魔爪。他仰天自問:周穎生,你也是個男人。你的女人,怎的成了他人的禮物,成了他人的玩物,在別人的淫威下不得不忍受著屈辱!既然連自己的女人都無法保護,活在這個世上,與行尸走肉有什么區(qū)別!
周穎生站在那兒,覺得往來的行人無不用異樣的目光注視他。他四下里望了望,除了那陰暗的角落,似乎沒有他立足的地方。他心里空蕩極了,感覺自己像死了一樣。于是,他搖搖晃晃的走回到那陰暗的角落,躺在地上。往來行人愈來愈多,汽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嘹亮的歌聲,亢奮的口號聲……這一切對他都不存在。他打算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不管結局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穎生,好自在!”一個熟悉的聲音用埋怨的語氣說道。
他懶懶的抬起頭,只見一個一身青布衣衫的長者站在他面前,有些面熟,卻又不敢相認,于是問道:“你是誰?”
“你的岳丈!”長者不滿。
周穎生駭然說道:“俺不是做夢吧,你已不在人世,咋又到了這兒?”
“俺原以為將女兒交與你就放心了,你可好,居然不顧春枝的死活,一個人躲在這兒享清閑,叫俺在陰界也放不下心,所以不得不來!”
周穎生又羞又愧,訥訥無語。
“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也棄之不顧,能算個男人嗎?即使到了陰界,也會遭人唾棄!春枝正是為了你才被迫屈服于那姓高的淫威,落入那魔頭的手里。如今她正苦于無法脫身,你不救她,誰去救她!”長者聲音顫抖,情緒十分激動。
“為了俺?”周穎生不解。
“如果春枝不答應他們,高鐵柱就威脅要把你火燒大隊部的事兒捅出來。你想,春枝除了答應,還有別的選擇嗎?”
“捅出來又何妨?反正俺已逃出了潁河崖。春枝好傻,這么容易就上了那畜生的當!”周穎生激憤不已。
“已經到了這一步,現在說啥都沒有用了,快想想如何救她!”長者神情焦慮。
周穎生“嗖”的一聲拔出匕首,怒聲說道:“先去殺了那魔頭,救出春枝,回頭再去殺那姓高的和姓許的畜生,以解俺心頭的惡氣!”
“這是蠻干,會闖下大禍的!不僅救不了春枝,連你自己也得搭進去!”長著不悅。
“你說咋辦?”周穎生焦急萬分。
“這會兒又急了,你是個聰明人,不會動腦子想想?這事兒,莽撞不得!”長者說完,倏忽就不見了。
周穎生正疑惑的四處張望,突然覺得有人從后面摸他的腰間,并且說道:“看著像個死人,這匕首也沒用了,正好拿走留著防身?!?br/>
周穎生一下子驚醒過來,翻身躍起,卻看到兩個十來歲的孩子驚恐的退到一邊,其中高個兒說道:“原來你沒死!”
這兩個孩子臟兮兮的樣子,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道袍似的極不相稱,分明就是兩個流浪兒。周穎生摸摸腰間的匕首,沒好氣的說道:“你想叫俺死呀!”
“沒有,俺只是以為你死了?!备邆€兒看著他又丑又臟的樣子,把他也當成了流浪者,“你那把匕首,在哪兒撿的吧?”
周穎生想了想,抽出匕首,揚了揚,說:“喜歡嗎?”
兩個孩子湊上前來,盯著那寒光閃閃的匕首,都說喜歡?!耙怯兴郎?,就不怕有人欺負俺了?!庇质歉邆€兒說道。
矮個兒從兜兒里掏出一塊臟兮兮的饃來,要與周穎生交換。
周穎生笑笑說:“交換不行,要喜歡,給你們玩兒一會兒,玩好了再還給俺,行不行?”
高個兒眼珠兒轉了兩轉,點點頭。他伸手接過匕首,試試鋒芒,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喜不自禁。看著看著,突然向矮個兒使了個眼色,往一旁的小巷兩人撒腿就跑。
周穎生沒想到兩個孩子會來如此一手,急忙追趕,直累得氣喘吁吁,總算抓住了大個兒,奪下匕首。“說,為啥使詐!”
兩個孩子竟不求饒。大個兒說:“沒有使詐,就想借來用用,用完了還還給你?!?br/>
“用在哪兒?”周穎生以為他撒謊。
“殺人!”孩子抬手一指,怒聲怒氣地說。
“小小孩兒,有多大仇恨?為啥想要殺人?”周穎生覺得奇怪。
“那個壞蛋,仗著力大,總是欺負俺倆。若不把他殺了,俺倆就沒法兒在這兒混了?!闭f著,小個兒哭了起來。
“那壞蛋如何欺負你們?”
大個兒向遠處指著,忿忿地說:“那個垃圾堆,就被他一人霸占著!每次來了垃圾,那壞蛋總不準俺倆靠近,等他撿完了,走遠了,俺倆才敢偷偷的過去,已經沒東西可撿了。如此可恨,早該殺了!”
原來都是苦孩子?!叭耸遣荒茈S便殺的,懂嗎?”
“如果大哥能幫俺倆將那壞蛋趕跑,永不再來,俺倆情愿聽大哥使喚,每天撿來的東西分一半給大哥,如何?”兩個孩子邊說邊跪了下來。
周穎生笑了:“說話算話?”
倆孩子發(fā)了毒誓。
周穎生跟著他倆走了老遠,才看見一處令人作嘔的垃圾堆。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正在撿著東西,突然看見他的對手竟然帶著一個又黑又丑的成年人大模大樣的來了,不禁驚慌失措,腳下一滑,滾了下來,正巧落在周穎生的腳邊。兩個受欺的孩子跳過來要打,被周穎生攔住了。
周穎生將那孩子扶起,拍去他身上的灰土,問了他的身世,說了一番道理。這孩子挺講義氣,當即答應絕不再欺負他倆,從今往后,一切聽從大哥的安排。
周穎生看著三個苦命的孩子,眼前卻浮現出那夢中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