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梧被帶了進來，他身上青布長衫已被雨水濕透，頭發(fā)也抿得緊貼在頭上，發(fā)辮梢兒微微向下滴水，白晳清瘦的面孔顯得很平靜，進了門也不行禮，揉著剛才被擰疼了的胳膊打量著屋里幾個人，良久才對張興仁道：“學(xué)臺大人，您衙門口張了告示，要拿我。我是剛知道的，特地來投案，請大人發(fā)落?！闭f完，瞟了田文鏡一眼，面向張興仁一提袍角從容長跪在地。

    “就你一個？”田文鏡不知怎的，自覺有些狼狽，隨著眾人落座，咬著牙問道，“這么小個臭蟲，就頂起臥單了？你的同謀呢？”

    “晚生沒有同謀?！?br/>
    “那個張熙呢？”

    “張熙不是同謀?！鼻伉P梧不屑地看了看田文鏡，“我立心要罷考，做一件震動天下，驚醒后世的大事。從策劃籌謀到串連秀才，領(lǐng)頭靜坐，都是我一人所為。張熙不是本省人，和我氣味投緣，幫忙跑跑腿而已。他已經(jīng)離了開封?！?br/>
    田文鏡見他一兜兒攬了，也很佩服他的膽量，盯著又問道：“他既無罪，為什么畏罪逃跑？”

    “你是田制臺吧？”秦鳳梧冷笑一聲，說道，“我現(xiàn)在還沒革掉生員功名，是來向張老師投案的。你要審我？”

    按清制舉人秀才犯案，不經(jīng)學(xué)臺衙門革去功名，地方官無權(quán)拿審，田文鏡被他頂?shù)玫挂瓪?，咬緊了牙盯著張興仁。張興仁在他目光的逼視下，無可奈何暗咽了一口氣，厲聲道：“你有大罪在身，還敢如此狂妄？回制臺的話！”

    “那好，我就實說?！鼻伉P梧道，“因為田制臺是天字第一號的不講理刻薄成性的人。張熙受我指使參與罷考，出頭露面太多，匹夫無罪畏刑，所以跑了?！笨粗娙算等惑@訝的神色，秦鳳梧接著侃侃而言：“田制臺太愛濫殺無辜了?？纯此袛嗟膸讉€案子就知道，只是沾邊兒入案，只有重判的，沒有輕恕的。晁劉氏一案，殺了多少人？葫蘆廟白衣庵和尚尼姑為首的活活燒死，為從的格殺勿論！內(nèi)黃縣令貪贖一案，正犯斬立決，歸德府六十余名府縣和未入流官人牽人人連人，罷了個干干凈凈——難道里頭一個好人也沒有？以刻薄為聰察，以殘酷為樂事，這就是田制臺——這樣的行為心田，就是無罪，誰肯往案子里卷？”

    弘歷年紀雖然不大，但十三歲之后屢屢奉旨巡視數(shù)省，見過不少大吏審訊江洋大盜，其中也不乏視死如歸的英雄好漢刑場大罵貪官污吏，但那都是就案說案，語言粗率不堪。秦鳳梧以一介書生率眾罷考，毅然投案，當面指斥田文鏡為政之非，侃侃直陳毫無畏懼，見識不全對，這份膽識極為罕見。他穩(wěn)穩(wěn)坐著，目光灼灼盯著秦鳳梧，心里盤算著如何救他?？掠⒑蛷埮d仁只覺得秦鳳梧的話句句都是自己想說又不能說不敢說的，越聽越是解氣、痛快。

    “你說得真痛快。我佩服你的膽子?！碧镂溺R的臉紅一陣青一陣，頭也陣陣發(fā)暈，聽到后來，只看見泰鳳梧一張模糊面孔，已不知他都說些什么，許久才回過神來，按捺著怦怦亂跳的心，用喑啞沉悶的語氣說道，“好一張利口！田文鏡豈不是應(yīng)該投畀豺虎的巨奸大惡了么？漢繼先秦，以寬刑法，諸葛治蜀，以猛為政，我不妄攀，但可類比。河南民風(fēng)刁頑，痞癲之徒憫不畏官而懼刑戮，就是因為從前太寬縱了。所以我不能不冒殘苛寡情的名聲從嚴治豫。你身為生員且是洛陽名士，膽大妄為，輒敢于煌煌太平之世邪言惑眾擾亂國家掄才大典，肆口侮蔑朝廷大吏，自首雖有寬典，恐怕不及于你！興仁公，這樣的人還要留在斯文隊伍里么？”

    張興仁被他當面將了一軍，才意識到自己的身分。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說道：“學(xué)政衙門出告示時，已經(jīng)革去了你的功名。張熙也是一樣，已行文四川，照例除名。后生子，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到了臬司衙門，好生悔過認罪。你是投案自首的，援例寬貸，還有一線生機?！?br/>
    秦鳳梧繃緊了嘴，傲然昂起頭來，一聲也不言語：田文鏡憋著一肚子氣擺了擺手，李宏升已帶了兩個衙役進來，秦鳳梧揉了揉跪得發(fā)木的腿，冷漠地掃視眾人一眼，跟著李宏升踽踽去了。

    “就這樣吧，天快要亮了?！焙霘v心里突然一陣別扭，站起身來想打呵欠，又止住了，“按文鏡的處置辦理，下海捕文書拿那個張熙。其余與考生員，凡靜坐過的一律記過一次。阿山布羅、柯英和張興仁，我勸你們?nèi)タ纯袋S河堤岸，各寫一份謝罪折子遞進去。從此不要再與田文鏡過不去，聽不聽是你們的事。這個秦鳳梧，文鏡可以另外具一份折子奏進去。人，讓我?guī)Щ鼐┤?。”說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幾個人退出去，弘歷仍毫無睡意，只覺得身上燥熱，心里亂糟糟的，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默然踱出堂房，站在檐下，任冷風(fēng)涼雨吹灑到身上，飄落到脖子里的細雨反而使他覺得心里清爽了許多。雨幕遠處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雞鳴，一切又沉淪進黑暗之中。

    “今天誰也不見?！焙霘v對隨在身邊的邢建業(yè)說道，“明天一早就走，河南這地方太糟心，太沒意思了?！?br/>
    弘歷第二天四更起身便離開了開封城。為了不驚動城中文武官員，將十幾簍茶葉和走騾等一應(yīng)物品都留在了驛館。由俞鴻圖出面至臬司衙門將秦鳳梧從牢中提出來，弘歷只帶了劉統(tǒng)勛和溫劉氏、嫣紅、英英、由邢家兄弟護送連帶看管秦鳳梧，無聲無息出了城北門。又沿堤向下游行了二里許地，見一帶河面寬闊，渡口上只有兩三條船，橋板旁邊的沙灘上孤零零架著兩間板房。此時天陰得很重，東方些微帶了一點曦光，細得霧一樣的雨尚在飄落，岸邊稀落的麥田在風(fēng)中不安地擺動著沉重的身軀。放眼北望，黑沉沉的河面蒙在霾云一樣的霰雨中無涯無際，怪嘯著直瀉而下，漫漫蕩蕩消失在混沌不清的遠方。弘歷見劉統(tǒng)勛望著河面只是沉吟，笑道：“遲疑什么？快去叫門，過了河尋個店鋪，我們還沒吃飯呢！”秦鳳梧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邢建忠身邊，也在眺望茫茫四野，不言聲從袖子里取出三枚銅錢放在手里合掌搖了幾下，拋在沙灘上。

    “老實點！”邢建忠道，“你搗什么鬼？”秦鳳梧沒有理會他，蹲下身子看了看，失聲叫道：“大人！現(xiàn)在不能過河！”

    正要去敲門的劉統(tǒng)勛嚇了一跳，踅回身來看時，只見三枚銅錢兩反一正落在沙窩里，因道：“這是訟卦！——四爺，我看這天色不好，水勢兇險，不急著過河，再等一個時辰，天亮定了再過河，成么？”

    “‘訟’卦？”弘歷也轉(zhuǎn)身過來看了看，又打量一眼秦鳳梧，說道：“這有什么稀罕的？昔日太宗皇帝與洪承疇松山一戰(zhàn)，也卜‘訟’卦。為兵兇戰(zhàn)危求卦，得兇反吉，懂么？這卦中有‘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話，所以嚇住了你們。但卦象還說過‘天與水違行’，我們做事能忘了‘天’道么？”秦鳳梧顯然沒有料到這個闊哥兒一樣的少年如此博學(xué)。但明明是兇卦偏要強釋為吉，心里自然不服，因道：“生員是個人犯，淹死與刀殺無非都是個不吉。卦解中明明說‘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您非要這么說，我只好聽命?！薄澳氵@句話還略有道理?！焙霘v一來肚中饑餓，二來也怕天亮，田文鏡必然知道自己已經(jīng)離汴，又來許多攪擾，一笑說道：“我命系于天，違命即是不祥。你們看，這么大的船，艄公住在岸邊，有家有戶，不是歹人，過這條河有什么為難處？我南下金陵，揚子江的風(fēng)濤比這要大一倍，也是凌晨過的江，有什么不吉處?！?br/>
    他們在外邊大聲說話，早已驚動了板房里的船夫。門吱呀一聲響，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咳嗆著，揉著眼出來，沖西邊板房喊道：“阿二阿三，有客人擺渡了，還要挺尸么？天陰著，不然早就大亮了——老婆子，把夜來剩飯熱熱我們吃點就上艄了！”便聽東板屋一個老女人聲氣答應(yīng)一聲，一陣柴火響，已冒出炊煙。兩個兒子扣著鈕子也推門出來，到船上起錨。一陣鐵器相撞聲風(fēng)箱聲和老頭子的咳嗽聲，給這陰沉可怕的凌晨帶來不少活氣。劉統(tǒng)勛上前對那老艄公說道：“老人家，我們要過河，這天兒成么——怎么這渡口只有你一家？”

    “上游修了新渡口，客人多，都遷過去了?！崩萧构舆^老婆子送過的一大碗熱面條，向嘴里胡亂挑著，滿是眵目糊的眼看了看渡口，說道：“這邊呢，還有幾條船，都在對岸，早起兒進城人多，這邊沒生意——這天兒怎么了？只要不是河汛漲大水，下猛雨也照樣過人！”說話間阿二阿三也已吃完飯，扯著衣襟擦著嘴不言聲去河邊解纜。劉統(tǒng)勛打量他的兩個兒，都體魄剽悍身材魁梧，只是陰沉得像啞巴一樣，心里覺得不妥，但見弘歷已經(jīng)挪步上橋板登船，只好和眾人跟上來。那老人把舵，阿二阿三各人手持一根長篙，在料峭的晨風(fēng)中冉冉走帆，“喲——嗬——”一聲長號，雙篙點岸，大船一蕩，悠悠地離了岸。

    船很大，分著前后艙和艙底。弘歷和溫家的、嫣紅、英英坐在后艙，劉統(tǒng)勛和邢氏兄弟看押著秦鳳梧坐在前艙，十個人乘坐還顯得很寬敞空落。弘歷原本心情頗好的，見劉統(tǒng)勛幾個人面色緊張得蒼白，手都攥得出水來，僵坐在前艙惶然顧盼，眾人都沉悶得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由掃興。此時隔舷窗外跳，蒼蒼茫茫天水相連，遠近水面白浪翻涌黃水逆沸，片帆只影皆無，震耳欲聾的河嘯聲中不時傳來舵把單調(diào)而又枯燥的咯吱響動。約一刻時辰，南岸也消失在混茫水色之中。弘歷被潮濕的河風(fēng)一吹，身上激靈一個寒顫，陡地升起一種不吉祥的感覺：我怎么忘掉妙手空空那首詩了？！萬一船至中流有個閃失，誰來救護？萬一上了賊船……他一陣心慌，不敢沿著這個思路再想下去。定神看時，外艙依舊寂然無聲，里艙三個女人倒似心情平靜。嫣紅手里拿著用竹圈繃得緊緊的一塊生白布，用一根一根不同的絲線專心致志地抽空繡針。英英還不脫孩提之氣，手心手背翻來覆去拋著抓弄一把銅錢。溫家的神色安詳，一會兒張望船外景致，一會兒含笑看著兩個丫頭。弘歷思緒一轉(zhuǎn)，打量著她們又想，這兩個孩子也算長得可人意兒了，就是這個溫家的，退回十五年，也算標致人物兒呢！想著，笑道：“你們才來，驛館里侍候的人手多，也沒使喚著你們。過河再往前走，我的起居可要靠你們照應(yīng)了。”

    “爺這會子恐怕就要靠我們了。”溫家的微笑道，“那個囚犯書生的卦真靈。爺，咱們上了賊船了！”

    弘歷身上汗毛一炸，幾乎要跳起身來，雙腿一軟又坐了下去，驚慌地向外看看，阿二阿三仍在船頭東一篙西一篙地亂點，搖舵聲音也無異樣，不禁失笑，說道：“你要嚇死我么？秦鳳梧要真有這個能耐，怎么不算算自己，就落到這個地步？”外艙秦鳳梧聽見弘歷這話，忍不住回嘴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知命不履于險地。即使平安過河，我的勸說也不錯，不利于涉大川偏要涉就是違命。我一片好心腸半點歹意也沒有，先得罪于田制臺，后見誤于大人，真是奇哉怪也！”劉統(tǒng)勛見秦鳳梧如此狂放大膽，正要張口呵斥，和弘歷挨身坐著的溫家的從嫣紅手里捏過一包繡花針，口中道：“我這就讓爺瞧個熱鬧——”一頭說，手指卡在底艙板縫里，略一用力，那底艙板“嘎”地一聲大響，已被她揭起一塊。

    “娘的個腳，聽壁角賊！”溫家的一邊罵，右手一揮，十幾根繡花針脫手激射而出，口中兀自道：“釘瞎你們狗眼！”弘歷正驚怔，便聽艙底“媽呀”一聲慘叫，似乎是兩個人的聲氣。大約真的是被打瞎了眼睛，只聽一陣急促的跺腳聲，一個破鑼嗓子吼聲大叫：“黃水怪！失風(fēng)啦！快他媽救我們！”

    幾乎同時，這條大船失了控。此地正當黃河中流，大船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左一晃右一擺，飄飄搖搖順流直下。邢建忠一把將秦鳳梧揉進內(nèi)艙，自己守了艙門。邢建業(yè)邢建敏邢建義三個人早拔刀在手一擁而出，只見那老艄公威風(fēng)凜凜手持大板刀，釘子似的穩(wěn)站在船頭，已經(jīng)扯去了胡須，竟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大漢！

    “動手！”老艄公大喝一聲，“上我黃水怪船者有死無生！阿二阿三對付那個小白臉，這三個貨我包了！”

    阿二阿三答應(yīng)一聲，在船尾拽出篙來，原來胳膊粗的篙頭，還安著一尺來長的三棱鋼刺。兩個強盜目光一會意，一個望著艙窗里的嫣紅和英英，一個盯死了溫家的和弘歷，隔著竹板從船尾猛地平扎進來，竟似要把內(nèi)艙幾個人蚱蜢一樣連穿而過。只聽“嘎啦”一聲爆裂響聲，阿三的竹篙從后艙直穿而過，竟透出前艙。秦鳳梧緊挨艙門站著，左手上已著了利刃，覺得粘乎乎的，抬手看時，已是肉血模糊，頓時暈了過去。弘歷見阿二阿三來勢不善，情急之間，雙手扳了艙頂橫木，也不知哪來的氣力，身子一翻，已緊貼在艙頂。阿二的一根篙鋼刺頭只扎進了一尺來長，卻被溫家的一只手緊緊攥住。阿二一扎不中，往外抽篙時，卻哪里抽得動？阿二又氣又急又奇怪，嗚哩哇啦亂叫。弘歷這才知道他原是個啞巴，看嫣紅和英英時，都是纖毫無傷。也不知她們用什么身法躲過了方才那兇惡無倫的一扎。溫家的一閃眼見弘歷腰間懸著一把裁紙削水果的小刀，說聲“借爺?shù)牡丁?，已是掣在手中，一甩手隔窗飛擲出去，阿二松手棄篙忙不迭躲時，哪里還來得及？那刀飛如疾電，正正扎在眉心當中穿腦而過，阿二“唿嗵”一聲，麥個子似仰面倒在艙板上，眼見是不治了。溫家的大喜，說道：“四爺這刀真好，賞了老婆子吧？”

    “好，賞你！”弘歷大聲道，“那是紅毛國貢的，削鐵如泥呢！”話沒說完，見阿三端篙紅著眼又刺過來，疾忙躲閃。說時遲那時快，溫家的已伸左手摸住敵人武器，平身向后窗一躍，已跳到后艙外船尾艙板上。

    船頭黃水怪和邢家三兄弟早已交上了手，以三對一，堪堪打成平手，但那黃水怪船上生涯，在滴溜溜盤旋亂轉(zhuǎn)的船上進退如意，三兄弟禁不住船身搖晃，時而被擺得腳步踉蹌，時而將身子送往黃水怪刀下，七十余合下來，三兄弟臂上都被削傷。因怕黃水怪進艙傷了弘歷，都打定了主意，守在艙口寧死不退半步。黃水怪雖漸漸占了上風(fēng)，無奈這三個抱的是必死之心，招招進擊，都是同歸于盡的拼命殺著，不禁心中焦躁，一邊揮刀劈砍，一邊高聲叫：“阿三，了事沒有？”卻聽阿三在后邊應(yīng)答：“賊婆子厲害，老二死了！”

    “跳水鑿船！”黃水怪大叫一聲，一返身便跳進驚濤駭浪之中。船尾的阿三也棄了篙，看了看倒在船尾的阿二尸身，仰天慘笑一聲也投水而下。

    船上已沒了敵人，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弘歷身邊，秦鳳梧捂著受傷的手剛說了句“我說的‘不利于涉大川’，老爺們偏不——”“信”字沒出口，臉上已挨了邢建義老大一個耳光，邢建義罵道：“都是你這臭書生晦氣嘴說的了！你他媽非死到你這張嘴上不可！”

    “不許吵，現(xiàn)在是同舟共濟！”弘歷此時又驚又急又光火，怒喝一聲，“你們看看外邊！”

    眾人這才留心，船已飄到一條大河與黃河交匯口。此地水面更是寬闊，浩浩渺渺兩岸都模模糊糊，新注進的清水與黃水激蕩著，掀起六七尺高的浪，巨大的渦流像風(fēng)中紙鷂一樣盤旋徘徊，時而被托起老高，時而又落到浪谷底下。眼見就要翻船，溫家的急叫“快落帆！”話音未落，嫣紅一躍出艙，用刀將繩索輕輕一搪，那大帆“嘩”地一聲落了下來，船體立覺平穩(wěn)。眾人不禁驚訝：船體擺晃得這樣，這個小毛丫頭竟有這樣手段，輕而易舉地就放下了帆！目瞪口呆間，只見嫣紅飛速回身，操起阿二的竹篙，直插河底猛力撐持，那竹篙彎得像弓一樣，發(fā)出吱吱的**聲。船，慢慢地離開了旋渦，豁然間已趨平穩(wěn)——已是離了險地。她卻并不急著回艙，“嘩啦”一聲放下鐵錨，說聲“好啦”，娉娉婷婷回到艙里，看了看天色，說道：“咱們飄下來足有五十里。天快午時了，快商議辦法！”此刻眾人早已呆了。

    “這條河是惠濟河?！眲⒔y(tǒng)勛和弘歷一齊出艙，指著南邊河口說道，“再往東二十里，就進了安徽境。奴才想，不如順流而下，前邊渡口水勢略平穩(wěn)些，不拘哪邊靠岸，叫地方上送我們過河?！睖丶业恼f道：“船上有篙有舵，就從這兒過河。河北邊是封丘地面，靠岸有個索象鎮(zhèn)，也能歇腳打尖，七八里水面，說話就過去了。”秦鳳梧道：“那個賊說要鑿船，也不可不防?！睖丶业男Φ溃骸跋襁@樣的險地，龍王也不敢往下潛。再說的，他是圖財害命，怎么舍得鑿船——這條船不值五六百兩銀子么？”秦鳳梧道：“也許是圖財害命，害不死恐怕又要殺人滅口呢！”

    一語提醒了弘歷，忙吩咐道：“打開艙板，下邊還有兩個賊呢！”溫家的笑道：“他們中了我的散魂針，還能活到現(xiàn)在？”說著隨手揭開兩塊艙板。弘歷向里看時，只見兩具尸體蜷縮得大蝦一般，死魚樣的眼暴出，口鼻流血一動不動。弘歷不禁心下駭然，盯著溫家的和嫣紅，許久才問道：“你們是劍俠？真看不出竟是紅線女一流人物！”“我們算什么劍俠！”溫家的撲哧一笑，“爺沒見過我們老爺子的本事呢！李制臺對我們家有大恩，老爺子派我們聽李制臺支使的。爺甭疑到別的上頭去?！北娙苏f話，英英眼尖，指著上游說道：

    “這賊是一窩子！那黃水怪帶著人追來了！”

    眾人大吃一驚，向外望去，果然見一大一小兩只船都鼓著帆逼近過來。小船船頭坐著阿三，還有五六個水鬼，大船上足有二十個人，黃水怪赤膊站在船頭，一手提著大板刀，一手遙指弘歷等人，大聲叫喊：“就是這起子羔兒壞了羊圈，下水鑿沉了它，一個也不要走了！”那阿三喊聲“下水！”幾個水鬼青蛙般都潛了下去。弘歷不禁心里叫苦，想不到一念之差惹出這么大禍來，此番性命休矣！環(huán)顧眾人，慘笑道：“悔不聽秦鳳梧的話，致有今日下場。你們誰會水，自己逃命去吧！”

    “嫣紅下水！”溫家的此時卻十分鎮(zhèn)靜，一邊脫外邊大衣裳，冷笑道，“看是洪澤仙厲害，還是黃河鬼厲害！——你們在上頭防著大船來攻！”說罷與嫣紅目光一會意，二人一同無聲無息鉆跳入河。弘歷劉統(tǒng)勛眼睛瞪得一眨不眨凝視著水面，只見逆波翻涌濁流如粥，什么也看不見。稍一移時，近船丈余一股紅水泛上，正不知是誰受傷，一個黑衣水鬼已經(jīng)浮尸上來。稍一移目，上流又瀉下一縷血水，一個水鬼神頭換氣，氣沒換完“哇”地一聲大叫，死魚一樣飄了起來。眼錯不見，一個水鬼手拽錨索正在透氣，大約屁股上被扎一刀，慘叫一聲也飄了下去。眾人驚喜間，一個水鬼探身出水，雙手張著，踩水向賊船逃去，一邊逃一邊大叫：“水底下不成事，賊婆子厲害，快，快——”像被人在水下猛地一拉，他也沉了下去……溫家的踩著水回船，恰嫣紅也從后尾爬上來，一手里握著匕首，一手擰著滿是泥沙的濕發(fā)，對溫家的道：“都了賬了。我這里叫人掃了一鑿——”她指了指脅下，“船底下這東西了得，百忙中還鑿下一塊板來，得趕緊堵住！”

    不到半個時辰的水下惡戰(zhàn)，敵我雙方都看怔了，直到賊人水鬼悉數(shù)被殲，黃水怪才醒過神來，在船頭跳腳號啕：“給我殺了這些王八蛋！我的好孩兒們嘍……我半輩子的心血呀……”眼見大船駛近，眾人心情緊張起來。弘歷把邢家兄弟等人叫到跟前，鐵青著臉說道：“這些水匪不像是一路人馬，像是有人糾集起來有意加害我的。他們沒有行務(wù)歷練，要是剛才上下同時動手，我們更難應(yīng)付……我們只有邊戰(zhàn)邊走，你們要好生出力，天幸脫得此難，我必報此大仇。萬一我死在這里……你們活著的人要面見皇阿瑪，原原本本把我這話奏知他老人家……”想起在北京的雍正和母后，弘歷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角已迸出淚花。又轉(zhuǎn)臉對秦鳳梧道：“我就是當今駕前四阿哥，寶親王弘歷。和你緣分到這地步，我赦了你。艙底已經(jīng)漏水，你不能動武，去堵漏去吧！”

    秦鳳梧滿眼是淚，叩頭說一聲：“我跟定了爺！”爬起身跑進了后艙。溫家的起錨鼓帆，搖著舵緩緩行駛。敵船因為完好無損，又有人撐篙，來得飛快，已經(jīng)逼到十余丈遠近。船上賊人一陣陣起哄：

    “看這幾只羊羔子逃天邊去！”

    “看哪！三個女的！”

    “我要那個穿紅衣裳的！”

    “那個小的歸我！”

    “老有老的滋味，掌舵那婆娘我包了！”

    哄笑聲中“砰”地一聲，兩條船已經(jīng)猛撞了一下。弘歷和劉統(tǒng)勛手里握著刀，都被顛得跌倒在艙門口，對面艙上幾個彪形大漢卻帶著勁風(fēng)一躍上船。弘歷大喝一聲“上！”帶著邢氏兄弟就要往前沖。

    “四爺，”坐在艙門口的英英忽然說道，“我來對付他們！他們?nèi)硕?，這么打要吃虧的！”一邊說，將手中抓子兒玩耍的一把銅哥兒劈面甩了過去，那四個人立腳未穩(wěn)，已各自中了一鏢，三個人仰面倒栽進水里，只有一個略一趔趄，揮刀大叫“快跟上來！”挺刀便去刺溫家的。

    “好，你比他們結(jié)實！”英英笑著手一揚，“再補個錢兒？”一枚銅哥兒激射出去，正中那人太陽穴，那人哼也沒哼便栽進水里。英英見兩船離得略遠一點，索性提著那串小錢到船頭溫家的身邊，瞧著敵船近一點便是一把銅錢，喊聲“布施你們！”便打過去，敵船傷了五六個人后，誰也不敢再伸頭，偌大一只船面上，竟被她打得人影兒不見。弘歷看得呵呵大笑，拍手道：“今日大開眼界！”忽然見她停了手，為難地看了一眼溫家的，說道：“媽媽，沒錢了。”

    對面黃水怪忽然大叫一聲：“賊妮子沒錢玩了，快撐船，靠上去！”弘歷見敵勢囂張，不禁又復(fù)著忙。劉統(tǒng)勛一眼見弘歷給雍正和三阿哥五阿哥買的云子兒扎成箱子碼在前艙，忙問英英：“圍棋子兒成不成？”崩斷紙繩，立刻取出一盒。

    “成！將就著用，快拿！”英英急說一句，棋子兒已經(jīng)送到手里，見一個賊在船幫上一伸頭，照臉就飛過一枚，只聽“咕咚”一聲，顯見敵人已中鏢倒地，英英高興地對溫家的說道：“媽媽，這種圍棋子兒比銅錢還趁手好使！”抓了幾個揮手隔船打出去，那些棋子兒成一字形都嵌進對面船艙木板上，英英得意地大聲喊道：“都摸摸自己的豬腦袋，覺得比這木板硬些的，就過來嘗姑奶的黑棗兒！”

    對面船上人大約被英英這一手鎮(zhèn)住了，好一陣沉默。一個中年人聲氣刁聲惡氣說道：“媽的個屎，你死了七個，我他媽傷了十幾個呢！巴巴地請我來吃板釘席，這生意做不成了——下錨轉(zhuǎn)舵，送爺們回去！”話音一落，那船上咣啷啷一陣響，已經(jīng)定住了。弘歷此時方驚魂初定。卻見秦鳳梧一身泥水從艙中出來，揩著滿臉泥漿，說道：“兩個死尸太礙事，好容易才用棉襖把洞塞住了?！薄斑??！焙霘v咕噥了一聲，邁著遲鈍的步子進了艙房，靠窗坐下。此時一口氣松下來，才覺得又饑又渴，渾身軟癱得一點氣力也無。溫家的和邢家兄弟忍著累餓，把吃奶的力都用出來努力撐船，看看那賊船漸漸遠了，消失在落日的余暉中。弘歷陡然又想起妙手空空那首詩，“鹡鸰原”三字閃電一般劃過腦?！皇抢先雍τ谖?，那說不定這一路還要有兇險。李衛(wèi)召的那個吳瞎子又如何能尋到自己？憑這幾個人保護能平安返京么？他的心緒一時又糟又亂，加上餓得心慌，手腳都顫得有點不聽使喚。想睡又睡不著，半躺著叫了劉統(tǒng)勛和秦鳳梧進來，卻又沉默不語，良久才道：“今日之險，畢生難忘。你們說，前邊的道兒好走么？”

    “難說?！眲⒔y(tǒng)勛的聲音干燥得像劈柴，“我看這些賊不像是為財謀命，像是預(yù)備得停當?shù)戎覀兯频?。”秦鳳梧點點著，問道：“曉得千歲爺稟性習(xí)慣的人多么？這些人這么鍥而不舍地追殺爺，不圖財又圖的什么？”

    弘歷冷峻地一笑，說道：“大約圖的比財更大的物事吧！”

    “難說?！眲⒔y(tǒng)勛舔了舔嘴唇，“弘時”這個名字今天不知幾次從心里閃過，但這個念頭只敢閃一閃，他仍不敢啟齒明言。囁嚅了許久，才說道：“也許有人不樂意我們君臣平安走路。這樣的太平年景，倉猝之間能買通幾路賊盜截殺我們，得要多大財力——也真舍得下功夫？”

    弘歷閉著眼養(yǎng)神，忽然問秦鳳梧道：“‘訟’卦，嗯。這一節(jié)《易》還講‘訟，元吉，以中正也?！敲?？”

    “是?！鼻伉P梧一躬身應(yīng)聲答道，“‘食舊德，從上吉也’也是象里說的。我的解說原來偏頗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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