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所謂秘籍（下）

    易安聽閣主這樣說，面上卻沒有露出喜色，反而問：“這樣重要的消息，為何要白白告訴我？不像你做事的風(fēng)格?！?br/>
    閣主沒有回答，不緊不慢地反問：“我要是說大家相交一場，舉手之勞而已，你信么？”

    易安一挑眉，答案不言而喻。

    閣主見狀，單手輕撫胸口，凄凄哀哀地說：“原來在明修心中，我竟是這樣的人么……”

    “別玩了，快說吧?！耙装仓浪槠痫L(fēng)來沒完沒了，便趕緊止住。

    閣主無聊地哼了一聲，湊近他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最后道：“這法子雖說效果絕佳，可惜代價大了些。你打算怎么做？”

    “你只是想看我左右為難才告訴我的吧？”易安半晌無語，最后問。

    閣主掩口笑而不語。

    易安嘆了口氣站起身：“他大概快回客棧了。你要是想看戲，只管等著吧。”

    ****

    閣主目送易安離去，心情十分舒暢。他又想起自己還有件事沒做，便連聲喚小侍從將《五行大合術(shù)》拿來。

    “誰能想到，這東西先落在我手里了啊……”閣主捧著書“桀桀桀桀”笑了一陣，聲音之扭曲，讓小侍從無語望天，知道自家主人又犯病了，十分貼心地將房門關(guān)緊，以防有人看到，砸了聚異閣的招牌。

    閣主實在是太高興了。

    三十年前他跟清心真人打賭輸?shù)袅耍坏靡炎尦隽俗约合矏壑翗O的一套墨玉圍棋……這下終于能報仇了！

    他快速打開《五行大盒術(shù)》翻找，動作很是流暢，仿佛對這本食譜非常熟悉一般。沒多久，閣主大笑一聲：“找到了！”

    書停在“十鮮翡翠湯”一節(jié)。

    閣主記得，那老頭兒叨念這湯叨念了十幾年，可惜據(jù)說有樣食材十分難得，便一直無緣品嘗。

    最后他用書和人換了一個靈獸卵。

    現(xiàn)在老頭兒把徒弟派出來，想是尋到了那樣食材，又想起這道湯了。

    閣主將前因后果猜到了七八成，于是獰笑著，將記載著“十鮮翡翠湯”的那一頁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取了張紙，擺弄一番，夾在書里。

    那張紙乍一看一片空白，可清心真人若看見了，便一定會明白他留下的密語。

    想到那老頭兒發(fā)現(xiàn)之后的表情，閣主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死去活來欲罷不能。

    ****

    再說白術(shù)出了聚異閣，卻沒有回客棧，反而一個人在街頭晃蕩。

    此刻不過剛過亥時，離宵禁尚有數(shù)個時辰，長安城的街上仍舊十分熱鬧，人群熙熙攘攘，到處燈火通明。

    白術(shù)漫無目的地被人群帶著走，心中一片茫然。

    閣主方才之言，如驚濤駭浪般將他拍打的粉碎。記得小時候，他曾經(jīng)問過師父自己的身世，師父回答是在林子里撿到的，當(dāng)時除了包裹著他的小被子，就只有一把銅鎖。

    白術(shù)無數(shù)次猜想過這銅鎖有什么含義，試圖找出與身世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但總是一無所獲。

    此次下山，除了師父交代的事之外，他也存了弄清此事的心思。

    當(dāng)初在聚異閣，將銅鎖拿出來，一半因為它對自己確實極為重要，另一半，也是白術(shù)有意為之——既然聚異閣如此神乎其神，那一定能看出些什么吧！

    只是他沒料到，竟然得來這么一個答案。

    白術(shù)停下腳步，有些迷茫地抬頭。

    夜空中一輪彎月，如往常一般安靜地灑落清冷地光輝，與河中倒影相對，無悲無喜，就算再過一千年也不會變吧。

    白術(shù)忽然覺得疲累，便隨便尋了處地方，靠著河邊一株光禿禿的垂柳席地而坐，仿佛感覺不到冷。

    如果真如閣主所說，他的父親是天下至尊之人，那他當(dāng)初為何會被拋棄？在那片銅鎖的背后，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隱秘？

    那些往事早已塵埃落定，他也成了云隱山的小道士白術(shù)。事到如今，就這樣下去才是最好的吧，但為什么，心里還是有些難過呢……

    白術(shù)望著河面，臉上平靜無波，除了疲憊之外看不出一絲異樣，就好像他只是個普通的旅人，坐在此處稍作休息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白術(shù)全身都冷到瑟瑟發(fā)抖，卻一動也不想動。

    “子宴！”正在此時，白術(shù)聽到有人叫他，回頭，就見易安正一臉焦急地走過來，“你怎么坐在這里，也不怕凍出病來！”

    到客棧之后，易安等了許久都不見白術(shù)回來，便催動符咒，這才知道他在何處，一路匆匆趕了過來。

    之前在聚異閣，易安躲在屏風(fēng)之后，將白術(shù)一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只是那時他并未看見他神情，只當(dāng)白術(shù)真不在意。此時易安才明白并非如此。

    他走進(jìn)白術(shù)，輕輕碰觸后者臉龐，已是冰涼一片。

    易安深深嘆了一口氣，將手中披風(fēng)給他圍上，又伸手將白術(shù)抱入懷中，滿是心疼地說：“出了什么事，值得你煩成這樣？你是不是忘了有我在，嗯？”

    白術(shù)開始并不明白易安在說什么，只是周身被一片溫暖包裹著，舒服地讓人忍不住放松了身體，輕輕依靠在易安身上。

    等他漸漸緩過來，忽然便懂了。

    是??！

    他怎么忘了，就算放棄追尋自己的身世，他也并不孤單。

    師父和二師父辛苦將他養(yǎng)大，不就如父母一般么？還有大師兄和小師叔，都是他至親至近之人。更不要說，下山以來認(rèn)識了許多朋友，李良、沈老板、小侯爺……他們都是豁達(dá)坦蕩的好人，一路助他良多。

    還有……還有易安。

    白術(shù)抬頭看他，后者的臉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包含關(guān)切之情的眼眸凝視著他，讓白術(shù)的心緒漸漸平息。

    他怎么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陪在身邊，替他擔(dān)憂，替他歡喜，替他遮擋一切風(fēng)和雨。

    “沒事，”白術(shù)看著易安，笑道，“坐在這里想事情，結(jié)果忘了時間。凍死我了……”他說著，故意將手伸到易安脖子里冰他。

    誰知道后者躲都沒躲，反而仔細(xì)審視他的表情。像是確認(rèn)沒有大礙，這才摟緊了懷中之人，語氣不甚在意地說：“讓你想得如此入神的事倒是少見，是什么？”

    白術(shù)沉默了一會，最終搖搖頭。

    易安眼神瞬間便有些暗淡，卻聽白術(shù)又補(bǔ)充了一句：“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br/>
    他一頓，最后笑了：“好，我等著?！?br/>
    說這句話的時候，易安低頭凝視著白術(shù)，仿佛說出一個千鈞的承諾。

    他伸手碰了碰白術(shù)的臉頰，手指卻不小心擦過后者的嘴唇，只覺指尖觸感異常溫潤柔膩，便不由心中一蕩，抓住白術(shù)雙肩，吻了下去。

    這個吻出于單純的愛意，溫柔異常，安慰之意不言而喻。

    白術(shù)先是呆呆站著，后來就不由自主微微回應(yīng)著。那動作生澀而笨拙，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兒初次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前行一般，跌跌撞撞，卻充滿希望。

    幾度輾轉(zhuǎn)，兩人動作漸漸深入，變得激蕩而熱烈。等分開的時候，不由都有些氣喘吁吁。

    易安再次將白術(shù)攬入懷中，深呼吸好幾次，才平息了自己內(nèi)心翻騰的情緒。不是不想，只是此時氣氛不對，無論怎么做都會讓他有趁虛而入的感覺，實在太不美妙。

    他要的是兩情相悅，并不急于這一時。畢竟……兩人相處的時間，還長著呢。

    抱了一會兒，易安低聲道：“回去吧?！?br/>
    “嗯?！卑仔g(shù)回應(yīng)，兩人便往回走。

    街上行人已經(jīng)很稀少了，兩人便一路緊緊靠著，仿佛融為一體般。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相依相偎，繾綣情深……

    ****

    閣主果然如他所說，第二日一大早便差侍從將《五行大盒術(shù)》送到白術(shù)跟易安所在的客棧。

    白術(shù)拿著書又翻了一會兒，對易安說：“這書里頭記載的食物聞所未聞，倒是新奇得很，怪不得我?guī)煾纲M這么大力氣找。老頭兒最好吃，得了這書，一定高興得很。”

    睡了一晚再起來，昨夜諸多情緒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反而對他身邊眾人越發(fā)上心，某種意義上堪稱因禍得福。

    易安見他恢復(fù)了正常，放心不少。他悄悄摸摸懷里的銅鎖——就是白術(shù)那個，之前他從閣主那邊換回來了，原本想找個機(jī)會還給他，結(jié)果一來二去，總是錯過了。

    現(xiàn)在他知道了白術(shù)的秘密，反而不好再拿出來，只好先收著。

    不過，想起一件與白術(shù)形影不離十?dāng)?shù)年的東西在自己懷中，易安嘴角便止不住上揚。他對食譜并無多大興趣，此時看白術(shù)勁頭十足，加上心情大好，便索性出手幫他，用符紙幻化出一只渾身雪白的信鴿。

    白術(shù)瞪大了眼睛，盯著這只比山鷹還炯炯有神的信鴿，有些不放心地問：“它真的能將書安全送到我?guī)煾甘稚希俊?br/>
    他話音未落，那信鴿像是聽懂了般，很不滿地咕咕叫個不停。

    易安安撫地伸出手指，摸摸它的脖子，信鴿立刻十分親昵偏過腦袋蹭蹭他。易安這才笑道：“你別小看它，這小家伙可是輕車熟路，很厲害的?！?br/>
    被他如此稱贊，信鴿十分驕傲地昂起自己的小腦袋，對著白術(shù)又咕咕叫了兩聲，好似炫耀一般。

    白術(shù)被這只通曉人性的鴿子弄得哭笑不得。不過既然易安如此說，他也放下心來，樂得省下親自跑一趟的時間四處游玩。

    于是，易安的鴿子帶上那本《五行大盒術(shù)》，展翅飛向千里之外。

    這一去足足花了七日才趕到云隱山。

    清心真人正纏著周子豫，求他給自己做蟹粉獅子頭吃，冷不防從天上掉下個東西，嚇了他一跳，立刻反手抽出背上的劍，一把將周子豫護(hù)在身后。

    這時他們才看清，地上多了本書。再抬頭，一直鴿子正在頭頂盤旋，沖兩人叫了幾聲之后才飛離。

    清心真人面帶尷尬之色，訕訕地把劍收了回去。周子豫眼中卻悄悄帶了一抹溫柔之色。

    眼前這人，又好吃又膽小，平素最怕麻煩和紛爭。可是兩人被追殺的那段日子，也是這樣，一有風(fēng)吹草動，他必定跳出來擋在自己面前。

    “好吧，晚上就做蟹粉獅子頭。”周子豫伸手摸摸清心真人的發(fā)梢。

    他向來克制，這本舉動已是難得親近。雖然周圍沒有第三個人，清心真人的老臉還是悄悄紅了，慌忙把目光投向地上的書：“我去看看掉下來的是什么東西?！?br/>
    等他把書拿在手中，看清封面上的字，頓時又驚又喜：“《五行大盒術(shù)》！想不到小白真給找回來了！”

    說著，他連忙翻找，口中不住念著：“十鮮翡翠湯……十鮮翡翠湯……應(yīng)該就在這附近……”

    一旁周子豫望著鴿子飛離的方向，輕輕皺起眉頭。

    小白定然已經(jīng)知道清心真人的把戲了，他這回不肯親自回來，是惱了，還是另有他故？還有……那鴿子，看著總有點眼熟啊……

    沒容周子豫多想，只聽清心真人一聲慘叫，他連忙過去問怎么了。

    清心真人顫抖著說：“找不到十鮮翡翠湯……被人撕掉了……還有這個東西……”

    說著，他從翻開的書里抽出一張紙。

    周子豫接過，翻來覆去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白紙，滿面不解地看向清心真人。后者連連嘆氣，掐了個訣，白紙上便慢慢浮現(xiàn)一些符號。

    清心真人指著那些符號：“這東西世上只有四個人知道，除了我之外，其他三個里會干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他淚流滿面，“十鮮翡翠湯，被符知明拿走了……”

    符知明，自然就是聚異閣主的大名。

    清心真人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悲痛地說：“他讓我用東西換?！?br/>
    周子豫無奈地?fù)u搖頭，這姓符的他聽說過，似乎是清心真人同門。兩人一把年紀(jì)了，還愛玩這種把戲，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清心真人掙扎良久，最后不得不按照閣主指示，忍痛奉上許多奇珍藥材，以及他知道的江湖八卦，這才將那一頁食譜換了回來。

    不過，這都是后話了。

    從喚鴿子將《五行大盒術(shù)》送出，了卻白術(shù)心頭之事起，易安的全部心思就放在如何替他將體內(nèi)七巧靈蟲除去的事上。

    閣主說，要誘那蟲子出頭，需至純的靈氣，想來想去，也只有心頭那點修煉到最精純的精血了。

    這么一來，易安定會元氣大傷，非三五十年不得恢復(fù)。

    況且，那法子十分復(fù)雜，稍有不慎就會功虧一簣，就算有了精血也不一定成功，說不定會白白浪費……

    可惜就算萬般困難也非走不可，根本沒有其他路可選。

    易安糾結(jié)了兩日，最后決定，豁出去了。

    易安知道他是故意取笑自己，也不答話，沉默地在閣主身旁尋了位子坐下。

    閣主端起桌上的茶杯，淺嘗一口。兩人都沒有急著說話，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場談話勢在必行。

    良久，易安終于沉默夠了：“他身上太多不同尋常的地方，我只道定有緣故，卻沒想到會是這樣?！?br/>
    聽他這番話，閣主卻不甚在意：“你也不必思慮過多，畢竟他的回答你也聽到了?！闭f著，又輕笑一聲：“誰說這孩子傻，挺聰明的嘛?！?br/>
    易安聽他說最后一句，有些無奈：“你只會拿話擠兌我，若有半點良心，至少做些什么吧，無所不能的閣主?！?br/>
    “嘖嘖，”閣主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果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易安扶額，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

    鬧了一會兒，閣主難得地正經(jīng)起來：“既然這樣，我送你一樣大禮?！?br/>
    易安詢問地看過去，閣主道：“你大概也發(fā)覺了，白術(shù)身體里的東西?！?br/>
    “不錯，”易安點頭，卻又道，“可我無法斷定那到底是什么。”

    閣主聞言，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說：“是七巧靈蟲?！?br/>
    “七巧靈蟲？！”易安失聲，一臉震驚。

    不怪他大驚小怪，這東西根本是傳說中的靈物。

    據(jù)說七巧靈蟲不老不滅，靠吸收人的靈氣而生，而被它寄居的人輕則靈力盡失，重則連小命都要搭上。

    多虧白術(shù)走運，一直在云隱山修行，因此才不至于斃命。想來他始終學(xué)不會法術(shù)，就是這只靈蟲在作怪。

    不過，凡人的力量始終無法滿足靈蟲的胃口，等它越長越大，白術(shù)早晚有一天要受其禍害。最好能盡早除去，以絕后患。

    但七巧靈蟲世人只是聽說，從未見過，更不用說什么除去的法子了。

    易安想到此處，更是擰緊了眉頭。

    他看向閣主：“你說的大禮……”

    “我知道祛除靈蟲之法。”閣主沖著他微微一笑。

    24、所謂秘籍（下）

    易安聽閣主這樣說，面上卻沒有露出喜色，反而問：“這樣重要的消息，為何要白白告訴我？不像你做事的風(fēng)格?！?br/>
    閣主沒有回答，不緊不慢地反問：“我要是說大家相交一場，舉手之勞而已，你信么？”

    易安一挑眉，答案不言而喻。

    閣主見狀，單手輕撫胸口，凄凄哀哀地說：“原來在明修心中，我竟是這樣的人么……”

    “別玩了，快說吧。“易安知道他抽起風(fēng)來沒完沒了，便趕緊止住。

    閣主無聊地哼了一聲，湊近他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最后道：“這法子雖說效果絕佳，可惜代價大了些。你打算怎么做？”

    “你只是想看我左右為難才告訴我的吧？”易安半晌無語，最后問。

    閣主掩口笑而不語。

    易安嘆了口氣站起身：“他大概快回客棧了。你要是想看戲，只管等著吧?！?br/>
    ****

    閣主目送易安離去，心情十分舒暢。他又想起自己還有件事沒做，便連聲喚小侍從將《五行大合術(shù)》拿來。

    “誰能想到，這東西先落在我手里了啊……”閣主捧著書“桀桀桀桀”笑了一陣，聲音之扭曲，讓小侍從無語望天，知道自家主人又犯病了，十分貼心地將房門關(guān)緊，以防有人看到，砸了聚異閣的招牌。

    閣主實在是太高興了。

    三十年前他跟清心真人打賭輸?shù)袅?，不得已讓出了自己喜愛至極的一套墨玉圍棋……這下終于能報仇了！

    他快速打開《五行大盒術(shù)》翻找，動作很是流暢，仿佛對這本食譜非常熟悉一般。沒多久，閣主大笑一聲：“找到了！”

    書停在“十鮮翡翠湯”一節(jié)。

    閣主記得，那老頭兒叨念這湯叨念了十幾年，可惜據(jù)說有樣食材十分難得，便一直無緣品嘗。

    最后他用書和人換了一個靈獸卵。

    現(xiàn)在老頭兒把徒弟派出來，想是尋到了那樣食材，又想起這道湯了。

    閣主將前因后果猜到了七八成，于是獰笑著，將記載著“十鮮翡翠湯”的那一頁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取了張紙，擺弄一番，夾在書里。

    那張紙乍一看一片空白，可清心真人若看見了，便一定會明白他留下的密語。

    想到那老頭兒發(fā)現(xiàn)之后的表情，閣主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死去活來欲罷不能。

    ****

    再說白術(shù)出了聚異閣，卻沒有回客棧，反而一個人在街頭晃蕩。

    此刻不過剛過亥時，離宵禁尚有數(shù)個時辰，長安城的街上仍舊十分熱鬧，人群熙熙攘攘，到處燈火通明。

    白術(shù)漫無目的地被人群帶著走，心中一片茫然。

    閣主方才之言，如驚濤駭浪般將他拍打的粉碎。記得小時候，他曾經(jīng)問過師父自己的身世，師父回答是在林子里撿到的，當(dāng)時除了包裹著他的小被子，就只有一把銅鎖。

    白術(shù)無數(shù)次猜想過這銅鎖有什么含義，試圖找出與身世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但總是一無所獲。

    此次下山，除了師父交代的事之外，他也存了弄清此事的心思。

    當(dāng)初在聚異閣，將銅鎖拿出來，一半因為它對自己確實極為重要，另一半，也是白術(shù)有意為之——既然聚異閣如此神乎其神，那一定能看出些什么吧！

    只是他沒料到，竟然得來這么一個答案。

    白術(shù)停下腳步，有些迷茫地抬頭。

    夜空中一輪彎月，如往常一般安靜地灑落清冷地光輝，與河中倒影相對，無悲無喜，就算再過一千年也不會變吧。

    白術(shù)忽然覺得疲累，便隨便尋了處地方，靠著河邊一株光禿禿的垂柳席地而坐，仿佛感覺不到冷。

    如果真如閣主所說，他的父親是天下至尊之人，那他當(dāng)初為何會被拋棄？在那片銅鎖的背后，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隱秘？

    那些往事早已塵埃落定，他也成了云隱山的小道士白術(shù)。事到如今，就這樣下去才是最好的吧，但為什么，心里還是有些難過呢……

    白術(shù)望著河面，臉上平靜無波，除了疲憊之外看不出一絲異樣，就好像他只是個普通的旅人，坐在此處稍作休息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白術(shù)全身都冷到瑟瑟發(fā)抖，卻一動也不想動。

    “子宴！”正在此時，白術(shù)聽到有人叫他，回頭，就見易安正一臉焦急地走過來，“你怎么坐在這里，也不怕凍出病來！”

    到客棧之后，易安等了許久都不見白術(shù)回來，便催動符咒，這才知道他在何處，一路匆匆趕了過來。

    之前在聚異閣，易安躲在屏風(fēng)之后，將白術(shù)一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只是那時他并未看見他神情，只當(dāng)白術(shù)真不在意。此時易安才明白并非如此。

    他走進(jìn)白術(shù)，輕輕碰觸后者臉龐，已是冰涼一片。

    易安深深嘆了一口氣，將手中披風(fēng)給他圍上，又伸手將白術(shù)抱入懷中，滿是心疼地說：“出了什么事，值得你煩成這樣？你是不是忘了有我在，嗯？”

    白術(shù)開始并不明白易安在說什么，只是周身被一片溫暖包裹著，舒服地讓人忍不住放松了身體，輕輕依靠在易安身上。

    等他漸漸緩過來，忽然便懂了。

    是啊！

    他怎么忘了，就算放棄追尋自己的身世，他也并不孤單。

    師父和二師父辛苦將他養(yǎng)大，不就如父母一般么？還有大師兄和小師叔，都是他至親至近之人。更不要說，下山以來認(rèn)識了許多朋友，李良、沈老板、小侯爺……他們都是豁達(dá)坦蕩的好人，一路助他良多。

    還有……還有易安。

    白術(shù)抬頭看他，后者的臉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包含關(guān)切之情的眼眸凝視著他，讓白術(shù)的心緒漸漸平息。

    他怎么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陪在身邊，替他擔(dān)憂，替他歡喜，替他遮擋一切風(fēng)和雨。

    “沒事，”白術(shù)看著易安，笑道，“坐在這里想事情，結(jié)果忘了時間。凍死我了……”他說著，故意將手伸到易安脖子里冰他。

    誰知道后者躲都沒躲，反而仔細(xì)審視他的表情。像是確認(rèn)沒有大礙，這才摟緊了懷中之人，語氣不甚在意地說：“讓你想得如此入神的事倒是少見，是什么？”

    白術(shù)沉默了一會，最終搖搖頭。

    易安眼神瞬間便有些暗淡，卻聽白術(shù)又補(bǔ)充了一句：“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他一頓，最后笑了：“好，我等著?！?br/>
    說這句話的時候，易安低頭凝視著白術(shù)，仿佛說出一個千鈞的承諾。

    他伸手碰了碰白術(shù)的臉頰，手指卻不小心擦過后者的嘴唇，只覺指尖觸感異常溫潤柔膩，便不由心中一蕩，抓住白術(shù)雙肩，吻了下去。

    這個吻出于單純的愛意，溫柔異常，安慰之意不言而喻。

    白術(shù)先是呆呆站著，后來就不由自主微微回應(yīng)著。那動作生澀而笨拙，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兒初次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前行一般，跌跌撞撞，卻充滿希望。

    幾度輾轉(zhuǎn)，兩人動作漸漸深入，變得激蕩而熱烈。等分開的時候，不由都有些氣喘吁吁。

    易安再次將白術(shù)攬入懷中，深呼吸好幾次，才平息了自己內(nèi)心翻騰的情緒。不是不想，只是此時氣氛不對，無論怎么做都會讓他有趁虛而入的感覺，實在太不美妙。

    他要的是兩情相悅，并不急于這一時。畢竟……兩人相處的時間，還長著呢。

    抱了一會兒，易安低聲道：“回去吧?！?br/>
    “嗯。”白術(shù)回應(yīng)，兩人便往回走。

    街上行人已經(jīng)很稀少了，兩人便一路緊緊靠著，仿佛融為一體般。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相依相偎，繾綣情深……

    ****

    閣主果然如他所說，第二日一大早便差侍從將《五行大盒術(shù)》送到白術(shù)跟易安所在的客棧。

    白術(shù)拿著書又翻了一會兒，對易安說：“這書里頭記載的食物聞所未聞，倒是新奇得很，怪不得我?guī)煾纲M這么大力氣找。老頭兒最好吃，得了這書，一定高興得很?！?br/>
    睡了一晚再起來，昨夜諸多情緒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反而對他身邊眾人越發(fā)上心，某種意義上堪稱因禍得福。

    易安見他恢復(fù)了正常，放心不少。他悄悄摸摸懷里的銅鎖——就是白術(shù)那個，之前他從閣主那邊換回來了，原本想找個機(jī)會還給他，結(jié)果一來二去，總是錯過了。

    現(xiàn)在他知道了白術(shù)的秘密，反而不好再拿出來，只好先收著。

    不過，想起一件與白術(shù)形影不離十?dāng)?shù)年的東西在自己懷中，易安嘴角便止不住上揚。他對食譜并無多大興趣，此時看白術(shù)勁頭十足，加上心情大好，便索性出手幫他，用符紙幻化出一只渾身雪白的信鴿。

    白術(shù)瞪大了眼睛，盯著這只比山鷹還炯炯有神的信鴿，有些不放心地問：“它真的能將書安全送到我?guī)煾甘稚?？?br/>
    他話音未落，那信鴿像是聽懂了般，很不滿地咕咕叫個不停。

    易安安撫地伸出手指，摸摸它的脖子，信鴿立刻十分親昵偏過腦袋蹭蹭他。易安這才笑道：“你別小看它，這小家伙可是輕車熟路，很厲害的?！?br/>
    被他如此稱贊，信鴿十分驕傲地昂起自己的小腦袋，對著白術(shù)又咕咕叫了兩聲，好似炫耀一般。

    白術(shù)被這只通曉人性的鴿子弄得哭笑不得。不過既然易安如此說，他也放下心來，樂得省下親自跑一趟的時間四處游玩。

    于是，易安的鴿子帶上那本《五行大盒術(shù)》，展翅飛向千里之外。

    這一去足足花了七日才趕到云隱山。

    清心真人正纏著周子豫，求他給自己做蟹粉獅子頭吃，冷不防從天上掉下個東西，嚇了他一跳，立刻反手抽出背上的劍，一把將周子豫護(hù)在身后。

    這時他們才看清，地上多了本書。再抬頭，一直鴿子正在頭頂盤旋，沖兩人叫了幾聲之后才飛離。

    清心真人面帶尷尬之色，訕訕地把劍收了回去。周子豫眼中卻悄悄帶了一抹溫柔之色。

    眼前這人，又好吃又膽小，平素最怕麻煩和紛爭?？墒莾扇吮蛔窔⒌哪嵌稳兆樱彩沁@樣，一有風(fēng)吹草動，他必定跳出來擋在自己面前。

    “好吧，晚上就做蟹粉獅子頭。”周子豫伸手摸摸清心真人的發(fā)梢。

    他向來克制，這本舉動已是難得親近。雖然周圍沒有第三個人，清心真人的老臉還是悄悄紅了，慌忙把目光投向地上的書：“我去看看掉下來的是什么東西。”

    等他把書拿在手中，看清封面上的字，頓時又驚又喜：“《五行大盒術(shù)》！想不到小白真給找回來了！”

    說著，他連忙翻找，口中不住念著：“十鮮翡翠湯……十鮮翡翠湯……應(yīng)該就在這附近……”

    一旁周子豫望著鴿子飛離的方向，輕輕皺起眉頭。

    小白定然已經(jīng)知道清心真人的把戲了，他這回不肯親自回來，是惱了，還是另有他故？還有……那鴿子，看著總有點眼熟啊……

    沒容周子豫多想，只聽清心真人一聲慘叫，他連忙過去問怎么了。

    清心真人顫抖著說：“找不到十鮮翡翠湯……被人撕掉了……還有這個東西……”

    說著，他從翻開的書里抽出一張紙。

    周子豫接過，翻來覆去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白紙，滿面不解地看向清心真人。后者連連嘆氣，掐了個訣，白紙上便慢慢浮現(xiàn)一些符號。

    清心真人指著那些符號：“這東西世上只有四個人知道，除了我之外，其他三個里會干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他淚流滿面，“十鮮翡翠湯，被符知明拿走了……”

    符知明，自然就是聚異閣主的大名。

    清心真人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悲痛地說：“他讓我用東西換?！?br/>
    周子豫無奈地?fù)u搖頭，這姓符的他聽說過，似乎是清心真人同門。兩人一把年紀(jì)了，還愛玩這種把戲，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清心真人掙扎良久，最后不得不按照閣主指示，忍痛奉上許多奇珍藥材，以及他知道的江湖八卦，這才將那一頁食譜換了回來。

    不過，這都是后話了。

    從喚鴿子將《五行大盒術(shù)》送出，了卻白術(shù)心頭之事起，易安的全部心思就放在如何替他將體內(nèi)七巧靈蟲除去的事上。

    閣主說，要誘那蟲子出頭，需至純的靈氣，想來想去，也只有心頭那點修煉到最精純的精血了。

    這么一來，易安定會元氣大傷，非三五十年不得恢復(fù)。

    況且，那法子十分復(fù)雜，稍有不慎就會功虧一簣，就算有了精血也不一定成功，說不定會白白浪費……

    可惜就算萬般困難也非走不可，根本沒有其他路可選。

    易安糾結(jié)了兩日，最后決定，豁出去了。

    25、七巧靈蟲

    關(guān)于七巧靈蟲的傳說，世上流傳了諸多版本，歸納起來無非是得之長生不老、羽化登仙或者功力大增，諸如此類。

    這些事，聽到的人大多一笑置之，誰沒有人傻到當(dāng)了真。

    就連易安也沒料到，這東西竟然活生生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

    易安對靈蟲是否確有那么多神力并不感興趣，反而覺得十分棘手。對他來說，當(dāng)務(wù)之急是讓這蟲子有多遠(yuǎn)死多遠(yuǎn)，不要賴在白術(shù)身體里就行。

    但這世上從來不缺少貪婪之人，就算在修真界，妄想憑借法寶一步登天的也大有人在。易安深知這些事，自然也明白，若是白術(shù)身體里有傳說中的七巧靈蟲的消息散出去了，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好在白術(shù)自小呆在云隱山，入世不過數(shù)月，認(rèn)識的人手指頭都數(shù)的過來，此時還瞞得住?？伸`蟲的香氣對精怪的吸引力實在太大，日子長了，難免有人看出端倪，那時候就由不得他們了。

    如此一說，取出靈蟲的事竟然耽擱不得。

    易安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白術(shù)自然不知道這其中曲折，為自己身世傷心了半宿，想通之后卻又立刻恢復(fù)那般沒心沒肺的樣子；再加上師父吩咐的事已經(jīng)辦妥，他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易安事先吩咐過小二不必打擾，白術(shù)這一覺直接睡到午后才醒來。他一看日頭，微微有些臉紅，連忙起身，叫小二送熱水入房內(nèi)。

    洗漱一番，白術(shù)覺得神清氣爽無比，渾身別提有多舒坦了。

    他穿好衣裳，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于是打算下樓要寫東西吃。

    此時并不是飯點，因此客棧一層只是稀稀拉拉坐了幾桌人，大多是趕路的旅人。白術(shù)一眼就看見人群中的易安——他雖然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衣服，但舉手投足間的氣質(zhì)，卻如同誤入雞群的仙鶴般顯眼。

    顯然，易安也看見了他，笑一下，招手叫白術(shù)過去。

    白術(shù)一路走向那張靠墻桌子，身上落了來自四面的視線。他并不知自己剛睡醒，臉頰帶著微微的紅暈，看上去別提有多誘人了，只當(dāng)這些視線都是因為易安和自己打了招呼，于是并不在意。

    白術(shù)在易安對面坐下，小二殷勤上前。

    后者正要在叫幾樣菜，卻被白術(shù)攔住了：“別那般見外，添副碗筷就成了……嗯，再來點包子?！?br/>
    等小二依樣送來，他當(dāng)真也不客氣，就著包子跟易安吃剩一半的菜喝粥。

    易安見此情形，沒再多話，可是仔細(xì)看就會發(fā)現(xiàn)，他眼中多了一絲難以訴說的情愫?？窗仔g(shù)吃得香甜，易安也伸筷子夾了一只包子，陪他一起吃。

    白術(shù)吃了六分飽，叨著半個包子，臉頰鼓鼓的，手上動作不停，眼神卻不住瞟易安，表情有些郁悶——同樣是吃包子，怎么修明就能吃出一派儒雅氣質(zhì)，自己就好似餓了三四天的饑民。

    易安不知他心中想著這些，只看白術(shù)臉色，還以為他仍在糾結(jié)昨晚的事，便溫言道：“子宴，日后有什么打算？”

    一聽這話，白術(shù)來了勁兒。

    自入世以來，他所行之處，總聽人說到長安城有數(shù)不清的好地方?？上е鞍仔g(shù)一直忙于替師父找那本破書，沒機(jī)會見識見識。

    等他終于自由了，早就心中盤算著如何一一嘗試一番。

    易安這話，簡直正中他心坎兒。

    白術(shù)三兩下吞掉手中的包子，興致勃勃地對易安說：“我方才還在想這件事——長安城這么大，好容易來一趟，總要好生游覽一番才是?！?br/>
    見他打起精神，易安微笑：“這主意不錯，不知子宴想去何處，興許我了解一二?！?br/>
    白術(shù)笑嘻嘻地說：“摘星樓?！?br/>
    易安在那一瞬間僵硬了。

    摘星樓是什么地方？整個長安城沒有人不知道，甚至遠(yuǎn)在千里之外也有人耳聞。南來北往的官宦富商，只要到了京城，少不得去見識一番。

    那里，說是天下最富盛名的花樓也不為過。

    最紅的姑娘小倌，最好的琴師，最能說會道的鴇母，似乎全天下此行翹楚都聚集在一處。更不用說摘星樓位于流煙河畔，景色更是長安城里獨樹一幟的美妙。

    每到傍晚，流煙河的河面上就會起水霧。水霧飄在河面上方，隨河水緩緩流動，就像是整個河中都是如水一般流動的煙霧一樣，因而被稱為“流煙河”。被這條河環(huán)繞的摘星樓，煙霧繚繞間頗有幾分仙氣，仿佛登上去便真的“手可摘星辰”一般。

    就像暴發(fā)戶最害怕人家說他沒文化，來逛花樓的都喜歡這摘星樓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調(diào)調(diào)——尤其是一些喜好賣弄的文人墨客。

    可是，白術(shù)怎么會知道到這個地方……

    易安一想，就覺得額頭一跳一跳地疼，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白術(shù)看在眼內(nèi)，以為易安生氣了。

    說來也是，易安在他眼中是又儒雅又脫俗的人物，言談必是琴棋書畫，法術(shù)修行，見他只想著吃喝玩樂，肯定不悅。

    “那個，修明……”白術(shù)小心翼翼道，“摘星樓我自己去就行，你不必跟著……”

    他的本意是不勞煩易安，怎會想到這話聽在易安耳中，就有了其它意思。

    后者臉色又黑了一層，白術(shù)干笑兩聲，飯也顧不得吃，蹭蹭蹭，蹭到門邊，卻又想起什么，挪回易安身邊，小聲道：“修明……那什么，能不能借我點銀子……”

    易安簡直要吐血！

    可看白術(shù)那副小心翼翼的可憐樣子，他還是乖乖將錢袋奉上，然后眼睜睜看著白術(shù)一個人走了。

    半個時辰后，白術(shù)出現(xiàn)在長安最大最豪華的花樓前，心里直感慨——摘星樓果然不同凡響，建得比王府還氣派！

    他正兀自盯著招牌發(fā)呆，可摘星樓迎客的姑娘們是何等眼力，白術(shù)剛往門口一站，鶯鶯燕燕就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把他的小身板瞬間淹沒，急得白術(shù)一個勁兒大叫：“衣服！衣服！別扯我的衣服！”

    本來暗中跟著的易安一聽這話，忍不住跳了出來。

    原本圍著白術(shù)的姑娘們頓時“嘩啦”走了一半，涌向易安。

    這一番動靜，白術(shù)自然也看見了易安，有些驚訝地問：“修明，你怎么也來了？”

    易安郁悶地又想吐血。

    叫他怎么回答？因為擔(dān)心你做壞事所以跟著監(jiān)督么？

    “忽然興起……”易安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帶著略微有些抽搐的微笑。

    “哦，”白術(shù)正在興頭上，也不多想，從花團(tuán)錦簇中穿過，上前拉著易安的手說：“那我們一起好了?！?br/>
    和心愛的人一起逛花樓，這真真是世間獨一份兒的體驗……

    樓內(nèi)鴇母早就聽見異動，一見正主兒現(xiàn)身，上下打量一番，看易安跟白術(shù)，一身打扮雖然不打眼，但都不是凡品，顯然非富即貴，便立刻笑成花一樣，手絹一甩，就伴隨著顫音貼了過來：“兩位爺~~~”鴇母親親熱熱地噓寒問暖，“奴家看著好面生，可是頭一回來咱們摘星樓？”

    “嗯。”白術(shù)十分老實地點點頭，其實已經(jīng)被她的顫音嚇住了。

    鴇母聞言，笑得更加歡暢，心道這等小雞仔，得上點重口味地震撼一下才是正理。于是她轉(zhuǎn)頭小手絹一揮，一群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的姑娘就從樓上奔了下來，將白術(shù)團(tuán)團(tuán)圍住，上下其手，凈往關(guān)鍵地地方招呼。

    白術(shù)哪里見過這陣勢，頓時出了一頭的汗，推不得逃不得，有些不知所措。

    易安倒還鎮(zhèn)靜，但臉色發(fā)黑，上前一步將白術(shù)護(hù)在身后，橫眉冷對一眾花花草草。

    鴇母是人精中的人精，一瞧就明白是什么情況，心道這回遇了個新鮮事。于是十分會心地掩嘴，嬌羞一笑：“不如奴家安排個清靜的廂房，上些酒菜，再叫欣欣姑娘彈首曲子……”

    易安的面色好轉(zhuǎn)少許，掏了錠銀子遞出去。

    鴇母接過，也不等白術(shù)同意，就吩咐一旁的龜公去準(zhǔn)備，然后陪著笑臉道：“公子爺這邊請?！?br/>
    清靜的廂房果然很清靜。

    在摘星樓里繞了半天，前院的絲竹嬉笑之聲基本都聽不到的時候才到。房間倒是很大，十分豪華漂亮，就是有一點看起來十分奇怪。

    “怎么都空著？”白術(shù)問走在前面的**。

    **回身道：“公子爺，來咱們這里都是尋歡作樂的大爺，圖的就是熱鬧。這里是專為您這樣的客官備著的，又清靜，又安全?！?br/>
    就算您二位想干什么都沒關(guān)系嘛！**在心里補(bǔ)了一句。

    白術(shù)聽著她的話總覺得有點怪，但好不容易從一堆姑娘手下脫身，他也就沒有追究。

    進(jìn)了廂房，酒菜已經(jīng)備好，琳瑯滿目地擺了一整張桌子。

    仔細(xì)一瞧，還都是些一般人家見不到的好東西。別的不說，光桌子上的那道“美人尖”，就是用出殼不滿月的鵝舌和新鮮櫻桃做的，乍看普通，卻不知要費多少心思。為培育春日結(jié)果的櫻桃，要蓋暖房用炭火不停熏烤，持續(xù)數(shù)年才成。相比之下一只鵝只取其舌，其余部分都棄之不要，就根本不算多么奢侈了。

    房間里還坐著個清秀的少女，懷抱琵琶，低眉順眼，看了十分舒服，想必正是那位欣欣姑娘。

    易安皺眉道：“我們先用酒菜吧，其他的稍后再說?！?br/>
    鴇母連忙回話：“都怪奴家，拿這些俗物污了公子的眼，這就撤了，這就撤了……”

    欣欣姑娘立即十分有眼色地、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鴇母諂媚地笑著，替二人掩上門。

    房內(nèi)終于清靜了，易安這才露出一絲笑意。

    白術(shù)覺得他今日有些古怪，想起方才易安遞給鴇母的銀子，他埋怨道：“給那么多銀子，不聽曲子可就浪費了。”

    易安淡定道：“先吃點東西吧?！?br/>
    白術(shù)方才在客棧只吃了六七分飽，聽他這樣說便也不再提出異議，坐下吃東西。

    摘星樓的廚子雖然不能和八寶齋相提并論，可比起客棧的高了不止一個段數(shù)，白術(shù)顯然吃得不亦樂乎。

    可是很快，他停下筷子，有些疑惑地看向易安：“這地方……感覺有些奇怪，身上好重……”

    易安抬眼看，不算小的房間里，已經(jīng)擠滿了大大小小的雜鬼。先開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在遠(yuǎn)處看，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大膽地爬上了白術(shù)肩頭，嗅來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