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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思想沒有翅膀
也許本來有
后來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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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夫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有些悶。
這與他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他曾居住過的城市,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劃為兩個層面:上面的和下面的。上面的可以指手畫腳、高談闊論甚至大放厥詞,下面的只能閉口不言,因為即使有開口的機會,也不一定有說話的理由。而且,矢夫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窩在那間破舊的出租屋里,在畫布上涂抹那些誰也看不懂的圖案一樣,連同他自己。
沉默得久了,漸漸也就厭倦了說話。但是,嘴巴越封閉,思想?yún)s越豐富。這讓他養(yǎng)成了一個不太好的習(xí)慣,喜歡在心底里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現(xiàn)在,經(jīng)歷了上午的激憤、下午的疲憊,以及剛剛一頓火腿腸加泡面、外加一瓶二鍋頭的大餐之后,他死魚一樣地躺在阿三客棧的床上,靜聽兩個自己對話。為了便于看官大人閱讀,且把這個矢夫稱作“人”,另一個,稱作“鬼”。
“你是窮鬼!你是個懦夫!你除了那些可憐的破思想,還剩下點什么?”鬼突然跳出來,呲牙咧嘴地叫道。
“時間?!比说鼗卮?。
“有時間就在這里干躺著?沒用的家伙!”
“我也會出去閑逛?!?br/>
“逛什么?”
“逛山。就像去年冬天的那一天?!?br/>
“大冬天的去山上干嘛?冷死了!”
“不冷……因為有太陽?!?br/>
“可我曬不著太陽!”
“不,你即使曬到了太陽,也會冷。因為,你沒穿衣服。”
“我穿了!穿了好幾層呢!各種朝代的都有!”
“那沒用。你的心沒穿?!?br/>
“什么?鬼能有心么?……不聊這個了。那你在山上看到什么?”
“滿眼的綠。”
“別開玩笑了!冬天的山里哪有‘滿眼的綠’?”
“有。的確有。你沒看見,因為你把自己限定在某個已經(jīng)被鎖定的時空世界里,得不到應(yīng)有的放縱……”
“什么意思?”
“你的思想沒有翅膀。也許本來有,后來丟了?!?br/>
“我怎么可能有翅膀?只有天使,才有翅膀……”
“你本來就是天使?!?br/>
“放屁??!天使是我們家死對頭!!”
“呵呵呵呵……”矢夫肆意地笑著,想抬手抹去流入眼角的一滴汗珠,卻怎么也抬不起來。
倘若現(xiàn)場有人聽見這段“人鬼問答”,肯定會斷定矢夫至少有三項病癥:一是色盲。二是精神分裂。三是臆想癥。矢夫如果聽到,估計會笑著點點頭說:“我什么也不是。”
……
第二日一覺醒來,已近中午,天空卻烏壓壓、陰沉沉,像只倒扣的大鐵盆。
矢夫無力地趿拉上洗得褪色的涼拖,拉開灰不拉機的麻布窗簾,茫然看向窗外。
遠遠的,卻見風(fēng)婆娘娘衣帶飄搖,俏立云端,一雙玉手正抖開青布口袋……剎那間,鐵盆似的天空如同注入一桶渾濁的污水,烏云翻滾,狂風(fēng)大作,天地間飛沙走石,陰森慘淡,猶如鬼哭狼嚎。
這睡眼朦朧的還沒反應(yīng)過來,從那天穹之頂,忽然刷下一道炫目的白光,緊接著一聲炸雷,震耳欲聾!核桃大的雨點,就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這鬼天氣,怎么說變就變?!矢夫悶哼一記,伴著電閃雷鳴,匆匆洗漱。剛拿起牙刷,這才想起換洗衣服都沒帶,昨晚居然也忘了洗澡,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汗臭。
唉!這亂糟糟的,都叫什么事?。еy以名狀的無奈、失落和彷徨,矢夫刷好牙、洗完臉,重重摔上房門,下樓退房。
樓下的門廳里,歪著個精瘦的小胡子,應(yīng)該是客棧的老板,正百無聊賴地逗一條灰白的狗。也許為了省電,或者干脆就沒裝多少電燈,這門廳里彌漫著昏暗、潮濕的氣味,讓人倍感壓抑。
“現(xiàn)在就走?雨很大啊……”小胡子老板接過掛著門號的客房鑰匙,瞇著眼說道。
矢夫抿了抿嘴,沒接話茬??撮T外,雨點連成了線,又被狂風(fēng)刮成了片,仿佛賭場里瘋狂下注的籌碼,爭先恐后捶打在光溜溜的石板路上,激起一層層水花。昨天還是汗流浹背的桑拿天,但現(xiàn)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氣勢洶洶,把早晨的暑熱一股腦地澆滅,一時間竟有些徹骨的寒意。
風(fēng)雨這么大,不知碼頭的渡輪會不會停航?矢夫一邊等小胡子結(jié)賬,一邊茫然地發(fā)著呆。正不知如何是好,門口那道水簾忽然一收,黑色的傘影晃動,鉆進來一個人。
只見那人非常瘦長,弓著腰,將長傘甩了兩甩,靠在門邊,又長聲嘆道:“阿三……這雨可真大啊……”
“唔,趙校長?!毙『有毖劭戳丝?,含糊答應(yīng)。
那瘦高個接著問道:“隔壁小蔡怎么還沒開門?奇怪的。喏!拿包紅山?!彼麖难澏道锾统鲆粡垵翊鸫鸬募垘胚f過來,這才看到呆立一旁的矢夫,尖削的臉上掠過一抹驚奇的神色。
轟隆隆的雷聲漸漸遠了,雨卻更大了。
猛地一陣怪風(fēng)沖進店內(nèi),刮倒了倚在門邊的那把長傘,瘦高個見狀慌忙想去扶,誰知腳底一滑就要摔倒!
“當(dāng)心!”矢夫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心里卻非常奇怪:這瘦高個怎么輕飄飄的,一點份量也沒有?難道是紙做的?
小胡子阿三幸災(zāi)樂禍,哈哈笑道:“啊呀!校長大人,瞧您這腿腳都發(fā)軟了嘛!”
瘦高個也不答話,顯得有些尷尬,又順手拖著矢夫在一旁的沙發(fā)坐下。
許是潮濕得久了,那張灰色的沙發(fā)散出陣陣霉味。
“看樣子你是個學(xué)生吧?……學(xué)什么的?……畢業(yè)了嗎?……工作了沒?”瘦高個儼然一位面試考官,扶了扶黑框眼鏡,連問了四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矢夫苦笑一聲,本想說老子牛!昨天剛炒了老板魷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慚色答道:“學(xué)美術(shù)的,剛——”
“美術(shù)!”對方不等他說完,就高聲叫起來,黑框眼鏡里都是亮晃晃的眼珠,問道:“小伙子貴姓?”
“我……呃,免貴姓矢……”
“史?歷史的史?”
“不不,是矢,天字頭上加一撇?!?br/>
“哦?還真有這個姓?‘矢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的那個矢?”
矢夫點點頭,算是回答。
“那你哪個學(xué)校?”
“嘉禾大學(xué)?!?br/>
“果然是嘉大啊!”瘦高個聞言更加驚喜,探起身問道:“那,你愿意幫個忙嗎?”
“幫忙?幫什么忙?”
瘦高個見矢夫有些疑惑,忽然想起什么,忙從襯衫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過來。
矢夫接過,只見名片上印著幾行字:
——龍珠鎮(zhèn)春蕾小學(xué)校
——趙之凡校長
下面是兩排電話、地址和郵編。
一道閃電刷地劃過,矢夫心頭一驚:還真是個校長!
但是,這也太寒磣了吧!瞧那一頭花白的頭發(fā),就像清明時節(jié)燒了一半的錫箔紙錢;蒼白的額頭非常寬大,鼻梁高挺,架著一副黑框厚片眼鏡,配上一只尖長的下巴,活像只餓癟了的螳螂!再瞧那濕了一大半的短袖襯衫、深色長褲,空蕩蕩的,仿佛還串在細竹竿上晾著。
與此同時,趙校長也打量著矢夫:20來歲的小伙子,齊眉短發(fā),面容清俊,一身灰綠T恤、黑色短褲,一雙茶色涼鞋,身旁有只深藍的背包,像條累趴下的小狗。
“唔,我們正缺個教美術(shù)的代課老師……”校長扶了扶黑框眼鏡,解釋道:“這也真趕巧了。我看小伙子斯斯文文的,正好也是學(xué)美術(shù)的。你如果感興趣,可以來試試。哦對了!學(xué)校大后天就開學(xué),我這兩天都在?!?br/>
校長說完,又鄭重其事地在矢夫肩上拍了兩拍,就撐開長傘,隱入瓢潑大雨之中。
矢夫回頭看看小胡子阿三,發(fā)現(xiàn)他也歪著頭看自己,連同那條灰白的狗。
“這個趙……真的是校長?”矢夫指著門外的雨,愣愣地問道。
“嗯,是的?!?br/>
“那,春蕾小學(xué)……?”
“喏,不遠,就在邊上?!卑⑷仓噶酥搁T外,大家都沒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