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宗平任憑她打量，但其實心里也十分緊張，若是朱攸寧依舊抓著他之前的冒犯不放，他恐怕真的要放棄曾經(jīng)的所有努力了。

    最要緊的是，他今天分明是做了出頭鳥，給那群老狐貍打了頭陣，他若走了，那些人平白就少了他這個對手，那些人還能得到更多的機會，他覺得自己的做法簡直是為他人做嫁衣，十分冤枉。

    過了片刻，就在夏宗平以為朱攸寧會拒絕他時，朱攸寧莞爾一笑，道：“好。那么夏掌柜回家暫且休息，過兩天陪我一道去一趟京城吧?！?br/>
    夏宗平先是一愣，隨即終于長吁了一口氣，心口懸著的大石終于落了地，拱手道：“是。那我等東家的消息。”

    朱攸寧點點頭，與夏宗平道別，便在婢女服侍下上了馬車。

    夏宗平側(cè)身讓在一旁，看著朱攸寧的馬車漸行漸遠，才輕嘆一聲回家去了。

    ※

    同一時間的長安大酒樓。

    在寬敞的包廂內(nèi)，方文敬正端坐在首位閉目養(yǎng)神。

    他的身側(cè)，原本應(yīng)該已經(jīng)各自回去的幾位掌柜，現(xiàn)在卻都聚在此處。

    于青云嘆息著道：“想不到東家的態(tài)度竟然會如此強硬。竟然連夏掌柜杭州地區(qū)大掌柜的身份都不考慮，就那么讓夏掌柜請辭了。我都不由得想，東家是不是忌憚夏掌柜的厲害，故意想讓這人走，以免掩蓋了自己的鋒芒？”

    “有可能?！倍瓭筛胶椭溃骸皠e看東家氣質(zhì)像個大家閨秀，外表像個乖巧的貓兒，但是依我看，她分明是披著乖巧外皮的小狐貍，心里頭狡猾著呢。你看她從頭到尾都不動聲色，可是每一件事都在順著她的心思發(fā)展，竟然將咱們這些人都給壓制的死死的?！?br/>
    “是啊?！睅兹硕疾患s而同的點頭。

    回想起方才的經(jīng)過，邱興華也不由得嘆息道：“東家如此堅決，又如此狡猾，我們想要奪了決策權(quán)怕是不容易，也要再想個其他的法子才是?！?br/>
    “正是如此?！庇谇嘣埔驳溃骸皷|家一個深閨女子，翻年也該及笄了吧？到時候說親嫁人，相夫教子，難道還想繼續(xù)插手我們生意上的事情？反正我是不想聽一個婦道人家的指揮做事。難道我們這些經(jīng)驗豐富的掌柜，做事還不如她一個女流之輩？”

    “方大掌柜，你也想想辦法，畢竟我們這些人里面就你與東家相識最早，對她的了解也最深?！?br/>
    眾人都齊齊看向了方文敬。

    方文敬睜開眼，神色凝重的搖頭道：“我早就說過，大家不要輕敵。就如董掌柜說的，別看東家是年輕小姑娘，可她實際上深不可測。這一點我是最了解的。今天我們沒有趁著東家剛剛出關(guān)就拿到?jīng)Q策權(quán)，她心里有了防備，以后我們就更沒機會了。各位也暫時先歇了這個心思吧?！?br/>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不免覺得方文敬是在夸大其詞。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難道東家還能一直穩(wěn)坐釣魚臺？”

    方文敬搖了搖頭，有些事他是不敢胡亂公之于眾的。

    這些人都只知道朱攸寧是朱家的九小姐，是薔薇的一員，是杭州商會的名譽會長，是御賜皇商的身份，也是御賜以伯爵儀仗行走的身份。

    可是只有他知道，朱攸寧不但可以以伯爵的儀仗行走，她還認識一位真正的伯爺，且與之關(guān)系匪淺。

    燕伯爺?shù)氖侄沃畢柡Γ兴麄冞@些人嘆為觀止。

    憑燕伯爺短短六年時間就成為圣上跟前的紅人，且以商人的身份，能讓圣上不顧《圣祖訓》上的“商人不義”之言，成為商人之中第一個御口親封的“仁義伯”，其手段見識，和成功的辦法，都是不可復制，只可仰望的存在。

    在這一方面，長安錢莊成功的不可復制，與燕伯爺?shù)某晒?，倒是也有異曲同工之妙?br/>
    方文敬不由得想起六年之前朱攸寧剛剛閉關(guān)進學，恰逢第四次休息半日，就將來到富陽的燕綏約到了長安錢莊。

    當時方文敬就知道，朱攸寧不預(yù)叫人知道她是長安錢莊幕后老板的秘密，所以見到燕綏跟著她同來，十分驚訝，本還想裝一裝掩人耳目。

    誰知到了一個單獨的包間，當時還是八歲小姑娘的朱攸寧就大大方方的對燕綏說：“長安錢莊是我的買賣，我那個名譽會長的牌子都送給你了，往后你可要多照顧我的生意?！?br/>
    轉(zhuǎn)而又對方文敬說：“燕公子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難處，萬一我沒來得及出來解決，你就問問他?！?br/>
    當時的方文敬只覺得，朱攸寧與燕綏一定是特別好的合作伙伴，否則也不會交托實底。

    可隨著閱歷的增加，現(xiàn)在的方文敬卻從其中咂摸出味道來。

    朱攸寧對待燕綏也好，對待他方文敬也好，其實都有所保留，將他們介紹給彼此，其實是要讓他們兩人相互制約。

    現(xiàn)在，距離當初過去了六年。

    長安錢莊日益壯大，燕綏成了圣上身邊最為寵信的仁義伯，他也成了手下管著上百大小掌柜的大掌柜。

    然而，燕氏的產(chǎn)業(yè)與長安錢莊上的相互扶持和制約，依舊在起著作用。

    最起碼，若是當初朱攸寧沒將底子交代給燕綏，以方文敬現(xiàn)在的手段和心思，將長安錢莊占為己有朱攸寧都會百口莫辯。

    可是現(xiàn)在燕綏的存在，卻成了方文敬最大的忌憚，他可是沒膽子那么做的。

    方文敬現(xiàn)在被掣肘，才真正感覺到朱攸寧的可怕。

    當年想出這個相互制約主意的她才剛八歲啊。

    方文敬想了很多。但實際也不過是呼吸之間。

    他站起身道：“此事暫且擱置吧，聽我的，這次不成，東家那里再想要動花招就不容易了。為免將人惹急了，還是暫且作罷?！?br/>
    幾個大掌柜面面相覷，卻也只好點頭，另想它法。

    這時的朱攸寧才剛回到家，府里就來了個傳話的小廝，滿面堆笑的道：“九小姐，老太爺請您即刻國府一趟呢。”

    朱攸寧這幾年的沉寂，使朱家那些跟紅頂白的人對她態(tài)度也不那么客氣了。

    這個小廝的表現(xiàn)倒是讓她驚訝，不免問道：“知道祖父找我是什么事嗎？”

    小廝撓了撓頭，道：“好像是京城有個帖子是給您的，老太爺吩咐小的請小姐過去，想來是要一起看帖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