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用過午膳,正翻看著那本《本草綱目》,林慶走進殿來,說道:“皇上,他來了,在殿外候著呢?!?br/>
“快請他進來?!?br/>
在林慶的高聲傳召下,李時珍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他走進殿來,眼睛只看著地面,一到殿中便跪,口中喚道:“草民叩見皇上。”
萬歷忙起身繞過桌子,親自上前去扶,說道:“先生快請起。”
扶李時珍站起來后,萬歷仔細端詳著他的相貌。實際上,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后,看到王德、看到高拱、看到張居正時,他們的相貌都出乎自己的想象之外,王德是一個太監(jiān),卻長著一張國字臉;高拱大權(quán)在握,本應(yīng)氣勢凌人,卻是一個瘦老頭;張居正原本應(yīng)該是一副鞠躬盡瘁的儒生模樣,卻長得異常的高大,英氣逼人。不過……眼前的這個李時珍,卻完完全全是萬歷心目中的醫(yī)圣形象了:
削瘦的身材,微微駝背,身著一套褪了色的青布直身長衫,頭上簡簡單單地包著束巾,因為是急切間前來覲見的,身上不少地方還有些許灰塵。那張因為長期風吹日曬而黝黑的臉龐下,是一把小山羊胡,可能是由于服用過大量何首烏之類的藥材,所以雖然他看起來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但這胡子和頭發(fā)卻是全黑的。他額頭寬闊,臉頰略為突出,臉上布滿了皺紋,萬歷看著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跋涉山川十八年的滄桑。
李時珍抬頭看了一眼萬歷,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又低了頭說道:“皇上,草民衣衫不整,有失禮法,還望皇上恕罪?!?br/>
萬歷看他全身穿著,大多已經(jīng)褪了色,的確顯得寒酸。
“先生奔波半生,不計個人得失,只為了救治百姓疾苦,這才身著寒衣,何罪之有,林慶,賜穿蟒袍、玉帶?!?br/>
“是,皇上?!绷謶c應(yīng)了聲,出殿吩咐去了。
李時珍現(xiàn)在才注意到了,皇上居然稱他為“先生”,要知道先生二字只有兩種人可以當?shù)?,一種是老師,一種是有學問的人,自己雖然是精通醫(yī)術(shù),但醫(yī)學乃是雜學,如何能算得上知識淵博?更何況是皇帝這么稱呼他,現(xiàn)在又聽到皇上要賜穿蟒袍玉帶,他心中驚恐,連忙跪下,說道:“皇上,那蟒袍一向是賞給有功之臣,如何能賜給小民?”
“蟒袍賜給有功,那么先生就沒有功勞么,”萬歷走回案桌,拿起《本草綱目》說道:“先生風餐露宿十八年,足跡遍布天下,嘗遍百草,又花了十年時間三易其稿,這才寫成此書,朕觀書中所載藥方、藥理,無不精妙,若然成書,廣傳天下,不知道可以救活多少人的性命,這不是功勞,什么是功勞?”
自從當了皇帝以來,萬歷只叫兩個人為“先生”,一個是張居正,一個就是眼前的李時珍了。如果要比對明朝的影響,李時珍自然比不過張居正;如果要論對中國后世的影響,恐怕李時珍絲毫不會遜色;但是,如果把目光放在全球,論其對全人類的影響,李時珍所起的作用,絕對百倍于張居正。因為直到今天,李時珍所發(fā)明或記載的藥方、他所探索出來的藥理藥性,依然在挽救著千千萬萬人的生命。
稱他一聲“先生”,毫不為過。
李時珍對皇上的贊譽反應(yīng)不大,但等他聽到“成書”二字時,竟是雙眼放光,面露喜色,說道:“皇上,草民欲呈上草民所著之書,請皇上御覽?!?br/>
“怎么,朕手上這本不是嗎?”萬歷疑道。
“回皇上,那只是其中一卷而已。”李時珍看到皇上手中的書,分明是自己手抄給楊太醫(yī)的,心中已經(jīng)明白了,原本還以為楊太醫(yī)不念舊情,想不到他竟幫自己獻給了皇上。
“那快呈上來?!?br/>
“是,皇上?!崩顣r珍精神抖擻地站起身,想往殿外走去,殿外不遠處的一間小屋內(nèi),暫存著自己的畢生心血。從中午自己在離京的路上接到皇上中旨,到現(xiàn)在受到了皇上賞識、突然有了出書的希望,這一切,就好像在夢中一般。
一個太監(jiān)用手勢阻止了李時珍,示意他不用親自去,很快,有兩個小太監(jiān)捧著一個藍布包裹進到殿中,放在金磚地上解開,呈現(xiàn)在萬歷面前的,竟是滿滿一大摞線裝書。
萬歷沒有想到,《本草綱目》原本竟然如此浩大,這么多書冊、畫本,怕不有二、三十斤重,李時珍以六十歲高齡,孤身一人背著這些,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只是為了求人出書?
萬歷眼眶有些濕潤,對旁邊的林慶說道:“林慶,傳朕旨意,命工部和國子監(jiān)負責刻印此書,印上萬冊,刊行全國?!?br/>
萬歷蹲下身來,找出本草綱目第一卷《總目》,說道:“先生求見王世貞作序不成,今天朕來作序,先生覺得如何?”
李時珍聽到皇上說要刊印萬冊,已是處在巨大的喜悅之中,現(xiàn)在又見皇上要為自己的書作序,更是狂喜,如果有天子作序,自己的書就能“廣傳天下”,自己勘正天下本草的愿望也必將達成,哪還有不愿意的道理?
“皇上肯為草民拙著作序,草民謝恩尚且不及,何敢不從?!?br/>
萬歷捧著那總目回到案桌前,舉起了朱筆,一想到自己能為這本留芳千古的名書作序,心情就有些激動,仔細地看了李時珍的自序,又醞釀了許久,寫道:
“古語有云,望龍光而知古劍,見寶氣而辨明珠。朕今日偶得一書,為荊楚人士李東壁所獻,洋洋灑灑數(shù)十卷,曰:‘歲歷三十稔,書考八百余家,稿凡三易’。朕開卷細讀,每藥標正名為綱……此書博而不繁,詳而有要,醫(yī)方精妙,藥理細微,朕視之為重寶。借序妄言,此書當耀天下于后世,救萬民于疾苦,實醫(yī)之國書耳!”
萬歷寫完,又擎起玉璽,重重地蓋了印,拿給李時珍看。李時珍細細看完,看到皇上竟然稱《本草綱目》為“國書”,心中大喜,又跪道:“草民謝過皇上!”
“先生請起。朕今天請先生前來,還有一事相問?!?br/>
李時珍起身說道:“皇上所問,草民知無不言,只是……皇上,‘先生’二字,草民確實受之有愧,請皇上莫要……”李時珍興奮之余,這才聽到皇上還一直叫自己先生,他如何敢當,連忙推辭。
“先生醫(yī)學淵博,又能舍身為人,如何受不得這個稱呼?以后不必再推辭?!比f歷接著說道:“先生行醫(yī)多年,也當知道,對一個人而言,最可怕的莫過于患了絕癥,但對朕來說,最為擔心的,莫過于災(zāi)年流行的瘟疫,其動輒死傷以百萬計。不知道對于瘟疫,先生有什么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