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鎏金銀香薰中溢出淡淡的安神幽香,楚歸旋卻躺在床上久久沒有入眠。有些事情不對(duì)勁,可她卻說不出所以……大哥偃修,義妹春靜，分明都是她該信賴的人，可為什么總讓她心神不寧？

    最為奇怪的是湛霄居然一點(diǎn)沒有消息。

    雖然從她出事也不過才短短數(shù)天，雖然前方戰(zhàn)事緊迫湛霄是一軍主帥不能擅離職守,可如果他知道她出了事即便不能趕回來也會(huì)派人打探情況，怎會(huì)像現(xiàn)在這樣毫無訊息？

    不可能,不可能的，除非他們根本便沒有把自己出事的消息告訴湛霄！

    對(duì)，肯定是這樣。老侯爺那邊定會(huì)壓下她失蹤的消息，可皇上這邊呢？為什么要刻意隱瞞？難道也是為了怕湛霄分心影響戰(zhàn)事？

    如果是這樣還好說，如果不是……

    靜謐的室內(nèi)忽然如有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歸旋不寒而栗。

    這巍峨華麗的皇城從來便不是溫暖的地方，這一刻，變得格外的幽深孤冷。

    “月晏。”她低聲喊。

    過了片刻，門外傳來一個(gè)低沉溫和的聲音，“月晏在?！?br/>
    ***

    清晨的陽光驅(qū)散了夜晚的陰霾，歸旋被一陣輕盈的腳步擾醒。

    “姐姐，天氣大好，還不快些起來，不要再睡了?！庇腥嗽谒呎f。

    歸旋睜開眼睛，天色果然已經(jīng)大亮了。

    身邊春靜穿著一襲淡粉香云紗裙，清麗裊娜、笑意溫柔，“姐姐快些起來吧，御花園里牡丹正好，我們用完了膳一起去看?！?br/>
    歸旋笑笑起身。

    她洗漱完畢，隨手披了一件雪青外袍，喚月晏進(jìn)來為她易容。

    春靜在一旁看著戴上手套為歸旋描眉的月晏，菱花鏡前的兩人沉默而自然。春靜眸光暗暗一閃，隨即含笑指著清晨奉到臺(tái)邊的一株牡丹道：“唯有牡丹真國色，可惜月將軍遮了姐姐本相，否則這朵尤霄配姐姐正好?！?br/>
    歸旋輕輕一笑，伸手折了插在鬢間，唇角微微一彎，“現(xiàn)在有什么配不得?！?br/>
    她清淡無華的臉上憑地露出幾分睥睨桀驁，與這色紫而烈香、艷美而絕世的牡丹配在一起毫無突兀違和。

    收拾停當(dāng)，歸旋和春靜一起到了擺膳的花廳。

    為了說話方便，春靜揮退伺候左右的宮女。歸旋看著一桌子賞心悅目的膳食不禁笑道：“這御膳果然不同凡響，格外風(fēng)雅得緊?！?br/>
    這一桌菜肴都是以花入菜，看起來秀色可餐，聞起來也清香撲鼻，就是不知吃起來味道如何？

    春靜給她盛了一碗粥，“這是桃花香露粥，常食可令人膚白如雪、身潔蘊(yùn)香?！?br/>
    歸旋嘗了一口，果然清甜香糯。

    “這個(gè)是荷花餅，姐姐也嘗嘗?！?br/>
    “這個(gè)是玫瑰魚?！?br/>
    “這個(gè)是……”

    她一下給歸旋夾了七、八樣菜，歸旋笑道：“妹妹成日吃這些，難怪越來越有股子仙氣?！?br/>
    春靜噗嗤一笑，“姐姐又笑話我?！闭f著又伸手給歸旋倒了一杯清酒，嬌花照水般的眸子溫柔地看著她，“姐姐，別的可有不嘗，這杯酒一定要嘗嘗，這酒這叫夜光雪，是以夜間開放的絕地雪蓮入酒，那花百年一現(xiàn)、素艷絕麗，與姐姐冰清玉潔的天人之姿正是般配。”

    歸旋搖頭道：“這般稀世美酒定是皇上煞費(fèi)苦心為你尋得，給我喝了不妥?！?br/>
    春靜蹙起秀眉：“有何不妥？當(dāng)初侯爺為你尋得那么多奇珍異寶你都送予了我，不過一壺酒罷了有什么不能喝的？來姐姐，我們共飲一杯。”

    說罷給自己也滿上一杯抬手敬酒。

    歸旋微微一笑，執(zhí)起酒杯一飲而盡。

    ***

    用完早膳，兩人在園中漫步，園中牡丹盛開，正暈、倒暈、淺紅、淺紫、紫白、白檀、深紅，雍容華美、爭(zhēng)奇斗艷、變異千種。最獨(dú)特的是一株淺碧色的牡丹，是以藥壅培白牡丹根下而育成，極為清麗不俗。

    兩人邊賞邊談，說說笑笑間走到一處長廊，準(zhǔn)備稍事歇息。這時(shí)只見對(duì)面走來一名內(nèi)侍，歸旋臉上的笑容斂住了。

    那人不像尋常內(nèi)侍那般鞠羅著身子隨時(shí)堆著一臉謙卑討好的笑，他穿著一身太監(jiān)服侍卻挺著直著脊背，臉上的表情沉默到肅穆。那人見到迎面而來的兩名女子，停下腳步側(cè)站一邊，微微垂下眼眸道：“蘭婕妤?！?br/>
    宛楚靜唇角緩緩?fù)炱鹨荒ㄎ⒗涞男θ荩崧暤溃骸俺氯撕镁貌灰?，在?nèi)侍省可還習(xí)慣？”

    那人平靜道：“托婕妤福，一切安好?！?br/>
    宛春靜貌似心情甚悅地笑了笑，“那可敢情好，寺人前來何事？”

    “少監(jiān)令我前去玉霜宮中取些東西?！?br/>
    “既如此，你先去吧?！?br/>
    “是?！?br/>
    那人斂眉一退，行了個(gè)禮，從歸旋身邊擦身而過，眸光似往歸旋方向瞥了瞥，隨后無聲垂下。

    過了許久，歸旋問：“慕楚舟為什么會(huì)在這里？”

    宛春靜默了片刻，若無其事地笑道：“世上可沒有什么慕楚舟了，只有楚寺人。姐姐，他現(xiàn)在和你同姓呢?！?br/>
    “什么？”

    “那人色膽包天穢亂宮闈，陛下將他處以宮刑。他也算是個(gè)有骨氣的，只求對(duì)外說已被處死，說慕氏沒有這樣令祖先蒙羞的子孫?！?br/>
    歸旋長久不言。

    宛春靜看著問：“姐姐不會(huì)是可憐他吧？”

    她臉上還帶著和平日一樣溫柔如蘭的笑，可歸旋卻覺得這樣的遙遠(yuǎn)陌生。

    不，也不算完全陌生，在她和她今世初遇的那個(gè)傍晚，她在暮色中轉(zhuǎn)過身，手里的燈籠照亮她黑暗中的笑容。

    她當(dāng)時(shí)的笑容和此刻一模一樣呢。

    歸旋不禁也笑了笑。

    還是到了這一步，她費(fèi)盡心機(jī)、竭盡所能還是到了這一步。

    春靜……春靜！

    “怎么會(huì)？那個(gè)始亂終棄的混賬落得如此結(jié)局真是大快人心?！背w旋剔了剔秀逸的眉微笑著說。

    ***

    這一天，兩人便在這牡丹園中談笑賞花，一路走，楚歸旋一路將思緒理清楚。

    宛春靜在復(fù)仇。

    第一個(gè)報(bào)復(fù)的就是她最恨的慕楚舟。

    第二個(gè)呢？

    第二個(gè)是……被慕楚舟看中的自己。

    “……姐姐，他現(xiàn)在和你同姓呢?！?br/>
    春靜定然不知道她說那話時(shí)自己的目光是怎樣的？

    別人或許不懂，她怎會(huì)不懂呢？她是悍妒絕倫的楚歸旋，是想想湛霄或許垂青于某個(gè)女人就能置對(duì)方于死地的楚歸旋。

    沒人比她更了解嫉恨的目光。春靜、春靜，你也想我死對(duì)不對(duì)？

    你……就真的這般想讓我死？

    回到蘭芳殿，春靜說：“姐姐，去我房里坐坐吧，我昨兒新描了幾幅花樣子，你正好幫我看看?！?br/>
    歸旋搖搖頭：“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一會(huì)兒，待會(huì)再去看吧。”

    “那你去先歇息，你歇息好了我們一起用晚膳?！?br/>
    “好。”

    ***

    楚歸旋走回房間迅速關(guān)了房門，低聲喊：“月晏?！?br/>
    月晏從偏室出來，“夫人……”

    她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說道：“月晏，你馬上出宮，我們被皇上秘密軟禁了。”

    月晏臉色一變，“什么？”

    “皇上根本沒有把我們進(jìn)宮的事情通知湛霄，他把我們秘密關(guān)在這里不知何意，或許是想用我脅迫湛霄，或許是別的什么目的。總之，你快些出去通知湛霄速謀對(duì)策?！?br/>
    月晏沉默片刻道：“我?guī)愠鋈??！?br/>
    “不可能的，這是禁宮大內(nèi)，我們被團(tuán)團(tuán)監(jiān)視，我一失蹤立刻便會(huì)被發(fā)現(xiàn)，九重宮鎖我是出不去。只有你一個(gè)人才有可能出去。侯爺手握重兵皇上不敢輕舉妄動(dòng)，他不會(huì)拿我怎么樣的，你快些出宮！”

    月晏道：“不行?！?br/>
    “月晏！”歸旋臉色一變，咬著牙說：“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侯爺說過我之命令就是他的命令，難道你想抗旨不遵？！”

    月晏緩緩抬起頭看著她，他從未沒用這樣直視過她，也從未這樣長久地看過她，“夫人是不是不滿意每次我都將你化得這樣平凡？”他說：“這樣便夠了，你這樣便夠了?！?br/>
    他第一次對(duì)她用“你”。

    歸旋不禁一驚。

    他笑了起來，笑容清朗分明，卻有種神秘且觸目驚心的美，“你還想不想知道我到底是男是女？”

    她微微一退。

    他眸光一閃，唇角的笑意卻更加溫柔，溫柔得像一聲悵然的嘆息，“你看你，總是問，要告訴你的時(shí)候又不想知道了?！?br/>
    他伸出手好似要去碰她的臉，歸旋一躲，修長溫?zé)岬氖种嘎湓谒念i后，落在湛霄常常觸碰的那個(gè)位置。

    輕輕一點(diǎn)，歸旋閉目倒了下去。

    月晏小心地接住她，胸口血意向上一涌。

    ***

    宮女采碧敲門說道：“夫人可起來了？婕妤請(qǐng)您過去用膳?！?br/>
    里面?zhèn)鞒鲆粋€(gè)清雅而不失醇意的聲音，“知道了?！?br/>
    說完，門“吱呀”一聲打開。

    ***

    宛春靜看見采碧帶過來的女子頓時(shí)笑著起身，走過去拉住她的手道：“姐姐，你來了？”

    ***

    歸旋睜開眼睛，周圍已沒有月晏的蹤影。她起身看看，自己已換上了一身宮女的衣服，手旁邊放在一塊可以出入禁宮的令牌。

    她下床跑到鏡子前一看，鏡中的面容是蘭芳殿一個(gè)不起眼的粗使宮女。

    那個(gè)宮女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被月晏藏起來了，自己可以頂著她的身份拿著令牌出去。

    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了，她該走了。

    她趁著無人溜出偏殿，正殿之內(nèi)隱隱傳來歡快熱鬧的歌舞聲。

    她站住，回眸盯著那道門，轉(zhuǎn)角處有個(gè)小太監(jiān)走過來，喊道：“春箏，你一下午都跑哪里去了？前院還有一大塊都沒掃呢。”

    歸旋點(diǎn)頭說道：“我馬上就去?！?br/>
    說罷扭頭跑了出去。

    ***

    蘭芳殿內(nèi)，春靜吹著玉笛翩翩起舞，“姐姐，我這曲《采笛舞》編得可好？”

    女子笑道：“柔曳多姿、脈脈含情，獻(xiàn)給陛下當(dāng)然好了?！?br/>
    “你又笑話我!不行，你不能光看，需幫我指點(diǎn)指點(diǎn)?！?br/>
    說罷，春靜拉她起來一起跳舞。

    蘭芳殿內(nèi)笑鬧樂舞、高歌飲酒，女子看著眼前縱情歡鬧的場(chǎng)景微微蹙眉道：“妹妹，不要再喝了，皇上若是看見會(huì)責(zé)怪的?！?br/>
    宛春靜道：“不會(huì)的，今日馮才人入宮，他不會(huì)過來的。來，姐姐再陪我喝一杯?！?br/>
    女子微微一怔。

    采碧嘆氣道：“今日馮將軍女兒入宮，冊(cè)了才人，婕妤心里不好受，夫人，你好好勸勸她吧?！?br/>
    宛春靜搖搖頭道：“我沒事，姐姐，你當(dāng)初便說過嫁給了皇上三宮六院是免不了的，這些我知道，我沒事，你們都下去吧，就讓姐姐陪陪我?！?br/>
    宮人們都退了下去。

    殿內(nèi)，女子嘆了口氣道：“春靜，你還是少喝些?！?br/>
    春靜遞了杯酒到她唇邊，“姐姐，陪我喝一杯，若疼我便陪我喝了這杯。醉了，便不會(huì)再有痛苦了?！?br/>
    過了今夜，她便不再是冰清玉潔的楚歸旋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夜光雪了，

    不過，她至少可以一醉。

    ***

    楚歸旋出了蘭芳殿往丹鳳門的方向快步跑去，暮色已近，她要在宮門落鎖之前出去。

    走過一個(gè)僻靜的角落，忽然從后邊竄出一個(gè)人，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將她拖了進(jìn)去。

    ***

    偃修走進(jìn)蘭芳殿，四周的空氣中彌漫著醇酒和頹唐的余味。他掀開幔簾，腳下眼波迷離面色紅透的宛春靜抬起頭來，指著錦榻之上沉睡的女子說道：“她就在那里！我說過，會(huì)把靖南侯夫人楚歸旋送到你的龍榻之上?，F(xiàn)在她就在那里，快去享用啊，她喝了夜光雪正好催開你種在她身上的情蠱，待會(huì)醒了也推不開你。到了明日玉成好事還有什么好說的，你是將她當(dāng)做了我，她是淫.浪的性子勾引了男人。哈哈哈，就算南侯回來了這樣的事情她如何說得出口？你今日得了她一次，日后還能得她百次千次……你為什么還不去？那絕色姿容、玉.體溢香，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你還不快些去……她是你的了，還等什么？”

    偃修只說了一個(gè)字：“滾?！?br/>
    春靜閉上眼睛，許久一笑，跌跌撞撞爬起來大笑而出。走出殿門的時(shí)候，“撲通”一聲絆倒在地。

    偃修靜靜看著床上的人。

    過了許久緩緩走了過去。【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