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樣，這是咱們?nèi)サ牡趲准夜S了，能給咱們飛機做零件加工嗎？”

    上海愛文義路，英電公司電車生產(chǎn)及裝配車間前。

    巴玉藻緊緊望著從里面出來的王助，眼神中充滿了熱切的期盼，嘴里噼里啪啦不停的在說話：

    “禹朋，他們大老板見你了嗎？好說話嗎？有沒有跟他們說，只需要代加工幾個小零件，除了基本的加工費外，材料、電費都由我們來掏錢，絕對不會讓他們吃虧，日后雙方合作的前景很廣闊?！?br/>
    “哎呦，你這倒是說話啊，可把我給急死了，成與不成痛快點，咱們好去下個工廠碰碰運氣，時間可不等人?！?br/>
    “算了算了，問你也不說，我還是自己進去問他吧?！?br/>
    眼瞅著巴玉藻真要自己去問，一直在往這邊走的王助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下可把巴玉藻給繞暈了，走上前扶住對方的肩膀說道：“問了，然后對方?jīng)]同意?！?br/>
    王助搖搖頭，把巴玉藻的手扒開，自己走到一邊的長椅旁坐下：“不是這個意思?！?br/>
    “那是什么意思??？難道說愿意加工，那不挺好的嗎？”巴玉藻也跟著一屁股坐到他的旁邊，臉上寫著困惑：“可是伱垂頭喪氣的樣子，怎么看都不是這個樣子啊?！?br/>
    王助嘆了一口氣，解釋道：“見是見到大老板了，人家表面上也很熱情，請其幫忙打零件，人家也一口給答應(yīng)了下來，就是后面問到我們是用作造飛機時，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說讓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和他們技術(shù)人員商量好后，再進行回復(fù)?！?br/>
    巴玉藻眉毛輕皺：“看樣子是不愿意幫我們造飛機啊，不過人家也沒一口否決，是不是意味著還有機會合作呢，要不我再去問問？”

    王助深吸一口氣說道：“我看是人家想著咱們造飛機，有公家背景，不想幫忙又不想得罪人，這才使出來的緩兵之計，說不定過會兒就有人出來通知咱們，哪個車床壞了，做不了這個?！?br/>
    巴玉藻苦中作樂：“唉，雖然去了這么多廠子都不肯幫忙，但拒絕的理由一個比一個好，還都不帶重復(fù)的，真是委屈他們了，還能想出這么多的花樣，咱們學(xué)著點，以后拒絕別人時改改就能用?！?br/>
    王助拍拍朋友的大腿，安慰道：“關(guān)關(guān)難過關(guān)關(guān)過，事事難熬事事熬。實在不行咱們自己買機床造機器，就是個鉚釘咱們也自己造，有求他們的功夫咱們自己就弄出來了?！?br/>
    冷靜下來的巴玉藻說道：“這些洋人公司不好說，但我相信咱們國人工廠推辭，肯定有他的原因，或許是真的造不出來符合咱們精度要求的東西，有心無力罷了?！?br/>
    王助點點頭：“畢竟電燈都得用洋貨，這些零件造不出來也情有可原，怪不了他們。實在不行，咱們還可以再去廣州一趟，那邊不是建造的有飛機場嗎，說不定那里有可以加工飛機零件的機器?！?br/>
    民國剛剛成立時，臨時總統(tǒng)府內(nèi)設(shè)立有航空局，楊仙逸被任命為局長。在臨時大總統(tǒng)的指導(dǎo)下，廣州在那時建立了飛機場和飛機修造廠，還撥款從國外集資購買飛機，并選派楊仙逸赴美學(xué)習(xí)飛行和飛機制造技術(shù)。

    后來臨時大總統(tǒng)僑居日本，在京都琵琶八日市籌辦航空學(xué)校。次年開學(xué)，購進高德隆單翼機2架，聘請日籍教官2人、美籍顧問1人。招收學(xué)生20余人，絕大多數(shù)為旅日華僑，培養(yǎng)上小有成效。

    巴玉藻、王助有程諾的支持，眼下暫時是不缺錢了，可是缺制造機器跟制造工人，這些都是國內(nèi)沒有的，需要從零開始籌辦。單單就機器而言，能買肯定是能從國外買到的，但是中間有近幾個月的空窗期，要一直等機器從海外過來。

    這就意味著他們制作第一臺飛機的工期被白白延長，根本不符合他們當初的預(yù)案。

    因此他們決定將幾個關(guān)鍵零件進行外包出去，剩下的自己克服。可萬萬沒想到，國內(nèi)的工業(yè)都集中在棉紡織行業(yè)上，沒有能力去幫他們做這個。

    有能力去做的都是外企，聽到他們的來歷后，其表現(xiàn)幾乎跟上面的英電公司一模一樣，前期以各種理由搪塞他們，后期直接大門緊閉，院子里急促的狗叫聲，便是他們最真實的回應(yīng)。

    “不過這一家還不錯，居然還上了點心，吃起來也不膩?！蓖踔鷱耐馓锥道锬贸鰜硪粋€用手帕包著嚴嚴實實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兩塊老婆餅，遞給朋友一塊：“早上起那么早，估計你也沒吃飯，從里面順出來的，嘗嘗？”

    “你這么一說，我確實有點餓了，我嘗嘗怎么樣?！卑陀裨逋兄峙粒牙掀棚?zāi)眠^來，不帶猶豫的，直接一口給塞進嘴里。

    王助囑咐道：“慢點吃，沒人給你搶，要是不夠吃，我手里這塊也是你的。”

    巴玉藻大口咀嚼了幾下后，全給吞了下去：“一個剛剛好，兩個就膩了，那個你吃吧。”

    說著，巴玉藻自己又把手帕上的碎渣給收拾收拾，也跟著倒進了嘴里：“還是這皮更好吃?！?br/>
    王助則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那份，眼中帶著回憶：“蘊華，你還記得咱們?nèi)ッ绹?，剛到英國的那段日子嗎，當時我記得人家都是帶了故鄉(xiāng)的一捧土，唯有你就帶了家鄉(xiāng)的老婆餅。

    當時我還納悶，問你帶這個干什么，你還記得你怎么說來著？”

    巴玉藻一邊抖動著手帕，一邊問道：“老婆餅的事我還記得，但當時說了什么，我還真給忘了，當時我說什么來著？”

    王助噗嗤一笑，差點把東西嗆到氣管里，咳嗽了好半天才說道：“當時咱們才十七八歲，你說既然老婆餅里沒有老婆，那就在這大不列顛島上找一個，回頭讓家鄉(xiāng)人好好看看?！?br/>
    巴玉藻老臉一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老婆餅都沒吃著，老婆更是沒影。”

    王助把剩下的點心吃完，笑道：“可不是嗎，當時你的老婆餅剛拿出來，就被海鷗給叼走了，餅沒吃到嘴里，老婆自然也就沒影咯。”

    巴玉藻把手帕塞給對方，不服氣道：“你吃到老婆餅了，那你的老婆呢？”

    王助沒有接這個話巴子，慢悠悠說道：“不過想來，登岸前的老婆餅，居然是我們在英國吃到最好吃的食物，當真是奇妙無比?！?br/>
    把身上的點心碎屑拍掉，巴玉藻疑惑道：“眼下咱們正火急火燎忙著找機器的事，你怎么突然開始回憶起之前的事了？差不多行了啊，咱們收拾完還得去下家工廠，華生電器制造廠咱們還沒去呢，聽說實力相當不錯?！?br/>
    王助收起手帕，將其疊得整整齊齊：“當時我們來到英國阿姆斯特朗海軍學(xué)院學(xué)習(xí)，正是在那段時間，我們除了學(xué)習(xí)海軍技能外，對當時尚屬于海軍、正方興未艾的飛機也著了迷，還記得學(xué)院旁邊的飛機試驗場嗎？”

    “就是咱們學(xué)院十英里外的那個飛機試驗場？那怎么能忘！”話題七拐八拐終于拐到飛機上，巴玉藻興奮道：“當時每每有飛機試飛時，他們都會徒步前往觀看，脖子都快扭斷了。”

    王助把手帕收回兜里，微笑道：“對啊，當時咱們雖然學(xué)的是海軍，但都想著哪天回國，能親自坐咱們造的飛機，去祖國的大好河山上，一飽眼福?！?br/>
    巴玉藻臉上洋溢著笑容：“后來咱們暑假去造船廠實習(xí)，剛好附近有個私人飛機場，咱們東拼西湊弄了兩英鎊，人家也不嫌棄，坐上了他的飛機，那是咱們第一次上天?！?br/>
    王助把頭轉(zhuǎn)過來，笑著問道：“是啊，第一次上天，新奇，刺激，讓人終身難忘。那你還記得那個飛行家的名字嗎？”

    巴玉藻不假思索：“波特爾！”

    “就是波特爾先生，一晃都這么多年沒見到過他了，也不知道他身體怎么樣了?！蓖踔鷱拈L椅上站起來，整理一下衣服，微笑道：“等咱們下機后，波特爾先生對我們說，既然上過天了，地上的一切還會看在眼里嗎？”

    巴玉藻眼中充滿了問號，困惑道：“波特爾先生真的這么說過？”

    王助把西裝扣系上后，向同伴伸出手說道：“甭管說沒說過，我們都得往前走，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實在不行都自己來，這點小挫折算得了什么？”

    巴玉藻把手伸過去，感受到好友有力的支持后，起身重新恢復(fù)自信：“上海不行，咱們就去廣州，找‘大總統(tǒng)’，若是還不行，咱們再去北京，不還有個南苑飛機修理廠嗎，方法肯定有的，無非是多費點功夫?！?br/>
    “那就走唄，老婆餅也吃了，‘雞湯’也喝了，咱們也接著出發(fā)吧，就去那個華生電器制造廠！”

    “前面帶路，好像這個華生電器制造廠跟咱們程院長還有點關(guān)系，不知道真的假的?！?br/>
    “不過最好是真的，那樣咱們這次也算是行動，也算是能畫上一個標點符號了，那符號叫什么來著？對，是句號，給行動畫上圓滿的句號，好像這個新式標點也是咱們程院長推廣的，對于咱倆算不算一個好兆頭？”

    ……

    華生電器制造廠內(nèi)，一群工人正在車間緊羅密布的干活。

    “在我左一點，還往左，還往左，哎哎哎，過了過了，往右一點，就是這樣，可以上吊鉤了。”

    聽到最后的確認指揮，裝修工人師傅開始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小圈，緊接著就開始拿出工具，用錘子把彎鉤打進去。

    看到彎鉤打進去，并用手晃了晃，感覺不到晃動后，騎在梯子上向底下人喊道：“楊廠長，打結(jié)識了，咱們可以掛風扇了?！?br/>
    “確定哈！？”楊濟川朝底下等著的眾人比了比手勢：“把咱們的新式風扇給遞過去，好讓老張給掛上?！?br/>
    緊接著眾人便簇擁著，把組裝好的新式風扇給抬了上去，穩(wěn)穩(wěn)地給掛上，甚至在扇葉中心還掛了一個大紅花。

    “楊廠長，掛好了，您看還有什么指示嗎？”梯子上的工人師傅喊道。

    楊濟川把頭轉(zhuǎn)向旁邊的程諾，客氣道：“程教授，這個新式風扇是這么掛的嗎？”

    程諾點點頭，微笑道：“對，就是這樣，等會兒把排線給布置一下，避免對扇葉旋轉(zhuǎn)進行干擾，咱們的工人師傅就可以下來了?！?br/>
    “行，沒問題?！睏顫ǔ慌缘群虻钠渌と苏姓惺?，說道：“哥幾個，把梯子給老張扶穩(wěn)咯，好把線路給走穩(wěn)?！?br/>
    程諾這次過來，主要是看新式風扇生產(chǎn)及銷售情況怎么樣，有沒有步入正軌，畢竟他馬上就要回北京了，下次過來至少得等到年終的科學(xué)院年會了，中間可能一直沒時間來管這個科學(xué)院下屬企業(yè)。

    來了之后發(fā)現(xiàn)，那生意簡直是異常的紅火，除了正在籌建的周家嘴工廠外，這里的車間也擴大了不少，還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都在忙著生產(chǎn)電風扇。

    仔細打聽一下銷售情況，那訂單都要排到六個月之后了，讓程諾暗暗咋舌。

    六個月后都得是冬天了，還用得著風扇嗎？

    不過仔細一看訂單來源，也就合情合理了，原來是從廣州那邊傳來的。

    就這么一路觀察一路打聽，中間一直沒看到楊濟川，還以為這家伙去談生意去了，沒想到在別的車間，正在實驗新新式風扇，也是程諾當初一手設(shè)計的外觀。

    “程教授，新新式風扇咱們直接就叫做吊扇嗎，會不會有點……”楊濟川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齜著牙花：“這個東西連美國人都沒有，咱們自己就給造了出來，證明國貨比洋貨厲害多了啊?！?br/>
    程諾背著手，也跟著看著上面的吊扇，笑道：“通俗易懂，多好，整那些文縐縐的名字，老百姓叫起來也繞嘴，干脆利落點好。至于國貨的好處，經(jīng)此一役，相信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的?！?br/>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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