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茫離了謝紓的靈力支撐，又失去了金丹，面色肉眼可見地灰敗起來。

    謝紓靈力驟然被打斷，渾身劇痛，忍不住蹙起眉頭，眼前白影重重，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怒吼:“小師弟！你怎么樣了！”

    謝紓下意識地動了動，然而等沈成舟與他擦肩而過，把倒地之人扶在懷里時，才反應(yīng)過來，哦，不是在叫他。

    他的大師兄有了新的小師弟。

    來人白衣佩劍，身形筆挺，劍眉星目，玉冠烏發(fā)。

    他那張總是如冰雪般沒有感情的臉終于裂出了一絲裂縫，焦急道:“小師弟，你怎么樣了……你的金丹呢？”

    他摸了摸青年的腹部，感受了一下青年空空蕩蕩的靈力，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看向謝紓，目眥欲裂，“血！觀??！音?。?！”

    “祝茫與你無冤無仇，你作何要挖他金丹害他如此境地?！”

    沈乘舟本是與祝茫共同進(jìn)入玄武秘境，然而秘境入口不穩(wěn)定，二人分散后，他擔(dān)憂祝茫受傷，害怕他吃虧吃苦，因此找了祝茫足足三天三夜。

    可他心急如焚地趕到時，便看見那傳聞中十惡不赦的血觀音正抱著昏迷不醒的祝茫，手上似乎試圖抓住什么，然而那金色的液體像流沙一樣從他指尖流逝而過，而祝茫失去金丹后身體驟然衰弱，眼看就要死了。

    他一直聽聞謝紓此人心眼狹小，睚眥必報(bào)。前不久，便有弟子提醒他，祝茫取代了謝紓原本的位置，恐怕會妒火中燒，讓他小心。

    他本來沒放在心上，謝紓是自愿叛出昆侖的，怎么可能還有臉去嫉妒祝茫？

    他怎么敢？！

    謝紓被沈乘舟吼得稍微顫抖了一下，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頭痛欲裂，捂住嘴，血液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滴落在地上。

    他低低咳嗽了一聲，喉嚨一片鐵銹味，嘶啞道:“我沒有傷他……不是我……”

    “少騙人了！金丹憑空消失——這分明是化丹手的痕跡！此處就我們?nèi)?，你又修煉魔修功法，除了你，還能是誰害得他?！”

    這話說得也不算全無邏輯。能憑空使人金丹消失的功法，確實(shí)只有魔族的化丹手，可取人金丹而無需剖腹。

    但是事實(shí)確實(shí)不是這樣的，謝紓呼吸有些困難，微弱地喘了幾口，“……是玄武，玄武吸走了祝茫的金丹……”

    “閉嘴！”沈乘舟難以置信，“這般低劣的謊言你竟也說得出口！黑玄武是上古妖獸變異血脈之一，妖丹大成，與人類的金丹靈力根本不同，作甚要奪祝茫的金丹？！況且，這種情況從未在典籍上記錄過！”

    因?yàn)榭峙乱矝]有任何典籍上記錄過玄武幼崽的存在，因此也不會有玄武覬覦人類的金丹。可對于未成型的幼獸，金丹卻是絕補(bǔ)。

    謝紓試圖辯解，然而沈乘舟卻已經(jīng)怒急攻心。他想起出門前，弟子提醒他的話，質(zhì)問道：“你覬覦玄武甲？”

    謝紓睜大眼睛，“不是，我沒有……”

    沈乘舟心道果然如此，對他愈發(fā)痛惡，眼神沉沉，“那你來玄武秘境，果真為了殺祝茫的？說，是誰透露給你的消息？”

    他驟然抽出長劍，錚地一聲鳴響，劍尖停在了謝紓脖頸處，凌冽如霜，碧光流照，謝紓脆弱的脖頸被凌厲的劍風(fēng)劃破，血順著劍鋒緩慢地流下，觸目驚心地在那如芙蕖般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斑斑血痕。

    謝紓跪坐在地上，他經(jīng)脈逆流，渾身綿軟無力，被迫仰起脖頸躲避鋒芒，烏發(fā)散亂，濕噠噠地黏在他沒有血色的側(cè)臉上。

    他蒼白的唇翕動了一下，“沒有，我不是為了殺他……”

    可此時，祝茫忽然在沈乘舟懷里動了一下。

    他意識不清，氣息微弱地開口，“好疼……不要挖我金丹……求求你……”

    這一聲求助無疑成為火星，點(diǎn)燃了沈乘舟的怒火。他并指如刀，飛快地在祝茫身上點(diǎn)了幾下穴位，然而，祝茫的情況絲毫不能好轉(zhuǎn)?？峙挛ㄓ邪呀鸬さ穆┒唇o他填不上，才能救他一命。

    他扭頭看向謝紓，眉眼間一片冷漠，而謝紓還在辯解，他疼得神志不清，低聲道：“我是為了救你來的……你信我……”

    他的聲音里帶了一點(diǎn)絕望，好似如果他不來，沈乘舟就注定死無葬身之地一般。

    沈乘舟冷笑一聲。謝紓真是臉也不要，他已然元嬰，距離渡劫也只有一步之遙，何須這修為剛到元嬰的魔修來救他？何況，正道與魔修水火不容，他又為何救他，又如何來救他？

    重重疑點(diǎn)使得謝紓的話如同一個天大的笑話。沈乘舟嘲諷道：“你又如何知道我會死？”

    謝紓：“因?yàn)橄到y(tǒng)……?。。?！”

    他剛欲說出口，心臟便傳來一陣陣的疼，像是有人死死地掐住他的心臟，像個玩具般用力揉捏搓扁，天道系統(tǒng)冷漠地開口，“宿主，謹(jǐn)言慎行?！?br/>
    謝紓又吐出一大口血，渾身無力地軟倒，系統(tǒng)在懲罰他，可落在沈乘舟眼里，便是他無話可說，連辯解也想不出來，怒火更旺。

    “師兄，你信我一下，我真的沒有挖他金丹……”

    謝紓趴在地上，艱難地伸出手，抓住沈乘舟的衣袖，無措地?fù)u頭，“我想救他，但是我的靈力已經(jīng)不夠了，我……”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br/>
    沈乘舟打斷了他。

    他放下祝茫，往謝紓方向大步邁出，背著手，，高高在上地俯視無力地跪坐在地的謝紓，冰雪般的眉眼間一片厭惡:

    “謝紓，我原以為你只是背叛宗門，和魔修狼狽為奸的白眼狼——”

    “沒想到，你竟是這般惡毒之人。”

    謝紓怔了一下，接著，沈成舟漠然道:“一報(bào)還一報(bào)。你的金丹，我替祝茫拿出來，還給他?！?br/>
    謝紓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他像是遇到了難題的小孩，怎么也不明白眼前這人怎么會想著要挖他金丹。

    明明他什么都沒有做，明明他來到玄武秘境，和玄武拼盡全力地打了三天三夜，根本不是為了自己。

    可是沈乘舟根本不相信他，他一步又一步，堅(jiān)定而沉重地向謝紓走來，謝紓靈力枯竭，軟倒在地，只能成為砧板上的魚，露出雪白的肚皮，等待著沈乘舟刀起刀落，把他的一切挖走。

    這種時候，尋常人應(yīng)該抱緊沈乘舟大腿，哭天喊地，或者罵他不知好歹，可是謝紓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

    他打不過沈乘舟，鬧下去，只會顯得他滑稽得如同跳梁小丑，什么也得不到。

    因此他最后只是擠出一個笑臉，怔怔地看著被沈成舟牢牢護(hù)在懷里的青年，慢慢說道：“……好，但是我有一個要求?！?br/>
    謝紓答應(yīng)的時候，沈乘舟不禁愣了一下，他皺了皺眉，一雙冰冷的眼中滿是警惕，“你又想耍什么把戲？”

    謝紓笑了一下，然而他試了好幾次，卻都沒能再提起嘴角，只能無力地仰起頭，鼓起勇氣問道：“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他渾身是血，一雙如墨的雙眼期待地看著他，像是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渴望將他拋棄的主人能重新將他撿回來。

    謝紓想，這只是一個很小的要求。比起要剜他金丹，這是很小的籌碼，如果放出去，想必會被人破口大罵，揪著他耳朵罵他蠢。

    可是他又轉(zhuǎn)念一想，會對自己做此舉的人早就不存在于世，因此他無論如何對待自己，也不會有人心疼。

    但他沒想到的是，沈成舟竟然拒絕了：“不?！?br/>
    謝紓懷疑自己的耳朵，他茫然地抬頭，看向自己的大師兄，嘴唇顫抖了一下，沈成舟厭惡至極地看著他，冷漠道：

    “爾等叛徒。休得癡心妄想?！?br/>
    謝紓腦袋里“嗡”了一聲，似乎有根名為理智的弦發(fā)出裂帛般的聲音，被眼前這人拉扯到極致，下一秒就能崩壞。

    他捂著臉，腦漿沸騰，痛得他幾乎要就地打滾，但是他死死地咬著自己嘴里的軟肉，直到品嘗到血腥味，才喘了一口氣，哈哈笑道：“癡心妄想？癡心妄想？沈成舟，當(dāng)初分明是你對我……現(xiàn)在便做不得數(shù)了么？”

    “一碼，歸一碼?！鄙虺芍壅Z氣毫無起伏，“你叛出宗門，我合當(dāng)是要?dú)⒘四?，何況，我并不記得你?！?br/>
    “我與你無緣無故，除了死敵關(guān)系，不可能再有其余瓜葛?！彼怪劬?，睥睨著謝紓，居高臨下道：“此次我只是挖你金丹，下一次，我便是要?dú)⒛悴豢伞！?br/>
    話音剛落，謝紓的腹部倏然被一只手洞穿，那只手穿過他的皮囊，在腹中一陣亂攪，撥開層層經(jīng)絡(luò)與肺腑，抓住了那枚金丹。

    明明傷口在腹部，但是那一刻，謝紓的心臟疼得要揪起來。他吐出一大口血，軟倒在沈乘舟的懷里，眼瞳漸漸渙散開來。

    他們此刻的姿勢十分親密無間，可謝紓卻仿佛被人架在火上烤，他疼得劇烈地在沈乘舟懷里掙扎起來，重重喘氣，眼尾通紅，冰涼顫抖的指尖死死地陷入沈乘舟的衣袍中，像被拳打腳踢欺負(fù)，卻只能縮在墻角的幼獸，嗚咽道：“不要……不要……師兄……不要這樣對我……師兄……”

    那一聲聲“師兄”喊得肝腸寸斷，嗓音近乎崩潰，沈乘舟一僵，但只是皺了皺眉：“我并非你師兄，住口。天道有常，報(bào)應(yīng)不爽，謝紓，這是你應(yīng)得的。”

    “…………”

    我應(yīng)得的？我應(yīng)得的？？我應(yīng)得的？？？

    謝紓終于崩潰了。

    他幾乎要窒息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摁進(jìn)水中，頭痛欲裂，怒極反笑，理智被洶涌的嫉妒吞沒。

    憑什么。

    憑什么？？？

    他迎著沈乘舟厭惡的目光，倏然抬起頭，忍著痛，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滾燙的熱氣吞吐在沈乘舟的耳畔，似乎能感覺到少年溫?zé)崛彳浀拇桨暌粡堃缓稀?br/>
    他笑了笑，軟軟地問道：“師兄，你很討厭我嗎？”

    沈乘舟被那股曖昧不已的熱氣弄得渾身僵硬，緊皺眉頭，臉上露出一瞬間的不自在?？山又?，便聽那陰晴不定的血觀音在他耳邊冷笑一聲。

    那聲音輕柔縹緲，可卻是字字帶恨，聲聲泣血，謝紓輕聲道：“那我非得變本加厲，惹你心煩?！?br/>
    他帶著難以形容的憎惡戾氣般，一字一頓，道：“我不好過，你憑什么好過？”

    他腹部中金丹倏然發(fā)熱，滾燙得如同沸油鐵鍋。

    沈成舟明白他要做什么，臉色大變，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碎裂，怒喝道：“住手！你瘋了不成？！”

    謝紓口中涌出一大口鮮血，濕噠噠地黏在了沈乘舟的白衣上，可是他卻微笑著，熬著那劇痛，十分不要臉地趁人之危：

    “沈乘舟，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偏要強(qiáng)求予奪，我要你同我合籍?！?br/>
    沈乘舟眸色猛地一沉，“癡心妄想——！”

    可他話音未落，謝紓舔了舔嘴角的血，慢條斯理地緩緩道：“否則，我就引爆金丹，我們?nèi)艘黄?，血濺當(dāng)場?！?br/>
    他從來不是什么好人。

    十年前，與沈乘舟初見時，故意欺辱他，讓他背他上三千級臺階時如此。

    十年后，逼迫沈乘舟與他成親，換取一顆金丹時，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