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祁祐并未發(fā)覺異樣，瞧了眼外頭的天，剛過寅時，直起身子坐了起來，在醒眉。

    唐琬退到床邊一側(cè)的楠木雕花衣架處，伸手將橫桿上的一件圓領(lǐng)石青色團花紋暗紋的直裰扯了下來，待陸祁祐起身時，幫著穿衣搭扣。

    陸祁祐雖清瘦，也比她足足高了一個頭，尤其是這時候，伸直胳膊的他，更加顯得面前的唐琬跟一瘦弱小雞似的，唐琬生疏的幫他系帶，卻不料又被他攬進懷里，直到感覺臉頰處一陣溫熱這才反應過來陸祁祐親了她一口。

    唐琬的手更加抖了，顫顫巍巍的，在陸祁祐好笑的眼神中，紅著臉完成了這項工作。

    飯桌上，陸祁祐也是沒吃幾口便停了嘴，唐琬去問，便回一句‘娘子秀色可餐’，后又同她叮囑了好些話，大抵是些‘不與長輩頂嘴’、‘幫母親料理家事’、‘好生照顧身體’這類的。

    說完了話，又飲了杯茶，陸祁祐抬腿便要走，唐琬一把扯住石青色的衣角，回頭的功夫，唐琬粉嫩的雙唇已經(jīng)落在了他的嘴角，而后在陸祁祐驚喜的神色中，快速的將他推出了門。

    香包沒了，香吻不限量。

    陸祁祐走后，唐琬一直緊張的心這才落了地，困意瞬間席卷了全身，她打著哈欠往床上爬，身后陡然響起兩道聲音。回頭一瞧，香蘭和遇春跟雙胞胎似的，念叨著今日的請安不比尋常，陸祁祐外祖母是個喜歡喜慶的，得穿的亮些。

    先是換了一件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后又被兩個丫頭拉著在銅鏡前坐下，唐琬閉著眼任憑她們?nèi)フ垓v。

    遇春心滿意足地梳了一個好看的發(fā)髻，又將妝奩盒子最底下的夾層打開，將那根金閃閃的鳳釵插進發(fā)髻里頭。香蘭在一旁不住地在她臉上撲粉，香粉味嗆進鼻子，唐琬猛打一個噴嚏，這才睜開眼去瞧。

    鏡中的女子一身流光溢彩，通身可以用‘富貴’二字形容，發(fā)間的那支珠釵更是搶眼，釵身檀木，釵頭固定著一只通體純金的鳳凰，鳳凰尾部垂著紅藍相間的寶石，映襯著女子臉龐紅潤明媚。

    唐琬不自覺地伸手去撫釵，卻在觸及鳳尾處時心間傳來一陣劇烈刺痛，那一瞬間她突然觸及了唐琬的內(nèi)心，熱烈又凄涼。

    她慌忙放下手，抬眼看著鏡中明艷的女子，沒來由地，流下一滴清淚。

    “姑娘好好地怎哭了，這剛上好的妝又花了?！毕闾m拿著帕子輕輕地擷去淚痕，又拿起粉補了補。

    唐琬的淚像掉了線的珍珠，直直地往下落，此刻她全然不知自己是唐琬，還是她，只感覺有一物狠狠地攥住她的心，叫她喘不過氣來。

    遇春神色一僵，仿佛又看見了幾月前頻頻念叨想家的姑娘，不禁心疼道：“姑娘……”

    直到心中那股子情緒逐漸平息，唐琬才清醒過來。洗了臉又重新上了妝，只將頭上那釵收回原先的夾層里，換了一支鑲著紅寶石的蜻蜓立荷簪。

    耽誤了一會子，唐琬又是緊趕慢趕地跑去請安。

    唐氏見她進來，一貫的冷淡模樣，老公爹也不知是心虛怎地，一直低著頭飲茶。上首處坐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雖上了年紀，眼睛倒是很亮，穿著一身赭紅色蜀錦繡褙子，脖間更是掛了好大一串珊瑚串成的珠子，倒是真心喜歡亮色的。

    唐琬一一見禮，老公爹和唐氏微微頷首，沒旁的反應，倒是姜老太太一臉的和善，笑著招手讓她到身邊來。

    聞言，唐琬恭敬地走上前，姜老太太細細地上下打量著她，看了幾秒，又親切地拉住了她的手，眼角處的皺紋藏不住，整張臉上布滿了笑意，道：“不過幾月未見，我竟認不出了，遠遠地看著以為是天上下來的仙子，細看才知是你?！?br/>
    “琬琬也許久未見外祖母了，今日一見也才堪堪認出，外祖母容光煥發(fā)，愈發(fā)年輕了?！碧歧盅诖捷p笑道。

    “瞧你這孩，嘴倒是一貫甜的！”姜老太太笑出聲，又朝著邊上的椅子指了指，道：“快，快坐在我的身邊來，我年歲大了，就喜歡靠著你們這些年紀小的，既活潑又嬌艷，跟花似的，同我這老骨頭說說話，我便也不覺得自己這般老了。”

    唐琬恭敬的走到姜老太太手指的位置上坐下，安靜地飲茶，心里打算著不好奇不多嘴，旁人問一句便答一句。

    這時，卻見唐氏緩緩站起身子，一副為難的模樣，“母親，有一事我原不打算說，又實在拿不定主意，煩惱了多日也沒想出來一個法子，現(xiàn)母親來了，定能給拿個主意。只是……只是不知該不該說?！碧剖弦贿呎f著一邊看向喝茶的唐琬。

    “若是要緊的事，有什么說的說不得的，只管說便是了。”姜老太太眉目低垂，呷了口茶淡然說道。

    “這事說起來原是我不好，那時佑兒還未成婚，我和官人千挑萬選選了幾個滿意的，佑兒全給拒了，我一時心急，便做了錯事?！碧剖系穆曇粼秸f越小，又委屈又無奈的樣子。

    姜老太太不動聲色地看了老公爹一眼，老公爹連忙直起身子搭腔：“這事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說起來母親應該知道，兩年前議過婚的陳家，那個二姑娘雖是庶出，卻十分懂事的，娘子頗為滿意，也同我說過?！?br/>
    “陳家二姑娘么……有些印象，是個乖巧的模樣，現(xiàn)下該早許人家了罷，好端端地怎提起她來了？”姜老太太將茶碗放在案幾上，回憶道。

    “哪里許到人家，那姑娘都十九了，還是個未出閣的！賴我，賴我！我探過二人的口風，瞧著那二姑娘點了頭，以為佑兒也是喜歡的，便早早下了定。后來才知不是，可那會子已遲了，收也收不回來，只好退了，誰知那姑娘知道后尋了死，若不是家中的婆子瞧見，只怕鬧出人命。陳家也是個知禮數(shù)的，這兩月那陳家大娘子才同我說這事，又央著我在祐兒面前求個情，將她家姑娘也收進府里?！?br/>
    唐氏說著說著便傷心起來，掏出帕子輕輕地在臉上拂著，“我瞧著那二丫頭可憐的緊，真是不知該怎么是好了?！?br/>
    聞言，姜老太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是個可憐的！清清白白的姑娘叫人退了婚，這家族的臉面便也抬不起來了，之后再想尋個妥帖的夫家也是難上加難。只是這納妾一事非兒戲，你也得問問佑兒……和琬琬才是，我且問你，可問過佑兒了？”

    杯中的茶水見了底，唐琬嚼到了一口茶葉，頓覺苦澀，瞬間又吐了回去，私悶悶地將茶碗放下。

    唐氏，老公爹，和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這全家人是在做戲給她看呢！

    姜老太太是個聰明人，一上來便將笑臉給的足足的。上了正題后，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話那叫一個結(jié)構(gòu)緊密，邏輯通順，連表情都表現(xiàn)的這樣好，唐琬都快忍不住為她們頒獎了。

    他們是“好演員”，戲不完是不會輕易停下。

    “母親，佑兒是個仁心的，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唐氏頓了一下，目光投在唐琬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唐琬尷尬地扯著嘴角，一時竟不知該怎么回應。答應了吧，于她的理念不符；不答應吧，這一屋子的人估計不會罷休，怎么做都是錯，索性當作沒看見！

    她想默不作聲當王八，可姜老太太偏是那攪池子的水。

    偏生離她坐的近，姜老太太只一伸手便將唐琬的手握在手里了，又不說話，過了半響才道：“那陳家是個書香門第，二姑娘我見過，是個好脾性的，說話細聲細語地，被退婚這樣的丑事，她是再不能嫁人了，實在可憐的緊！我曉得你是個好孩，又是一貫的通情理，這事本也不難辦，只等著你點個頭便成了！她日后必定也會好生服侍你，尊你是這宅子里頭的正頭奶奶?！?br/>
    茶涼了，婆子換了一杯新茶，唐琬抿了一口，想起陸祁祐走時說的話，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外祖母說的話，不要放在心上’是什么意思。

    唐琬垂下頭，目光一閃，糯糯地回道：“女子出嫁從夫，這樣的大事，琬琬一人自然是做不了主的，這事兒外祖母問我一千次我還是這樣說，若是官人點頭，我便不再多說一句?！?br/>
    聞言，姜老太太臉色一僵，廳內(nèi)的氣氛瞬間降至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