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瀟走到床頭，抱起一卷被褥，回轉(zhuǎn)身來，就要把被褥在地上鋪開，卻被白淺予攔住。

    “地上涼，”白淺予頭低低的，臉上滾燙，聲音細小得如同蚊子哼：“你還是睡床上吧！”

    衛(wèi)瀟一笑：“我還是睡地上好了，我不怕涼，我只怕……”

    “怕什么？”白淺予低著頭問道。

    “怕你難為情。”

    衛(wèi)瀟說完這句話，又去鋪被褥。

    “我不怕！”情急之下，白淺予脫口而出，瞬間面紅過耳。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將這三個字說出口，等到回過神來，簡直恨不得打自己。

    衛(wèi)瀟一怔，看著她，頭慢慢的湊了過來。

    白淺予連忙將地上的被褥卷起，一把抱了起來，低著頭快步走開，放回床上：“你睡里邊，因為，因為……”她咬了咬嘴唇：“我喜歡睡外面。”

    她背對著衛(wèi)瀟說完這句話，只覺得連脊背都僵硬了。

    背上卻忽的一暖，衛(wèi)瀟從背后輕輕抱住了她，俯首在她耳邊道：“別緊張，安心睡一覺，咱們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做?！?br/>
    他松開了手。

    白淺予深深吐出一口氣，不知為什么，剛才衛(wèi)瀟從背后抱住她的時候，她竟然心跳得厲害，一顆心砰砰得似乎要跳出胸腔。

    衛(wèi)瀟在床邊坐了下來，脫下了靴子。

    白淺予坐在床邊，眼睛連瞄也不敢瞄他，過了一會兒，只聽衛(wèi)瀟道：“我睡好了?！?br/>
    白淺予往里看了一眼，見衛(wèi)瀟蓋著一床被子，和衣而臥，雙目闔上。

    她這才爬上了床，躺下，將被子拉上身，蓋好。

    然后“噗”的一聲，吹滅了床頭的油燈。

    房間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

    雖然黑，卻有海邊的月光照了進來，照在床前的地上，疑是一片白霜。

    海濤聲在耳畔，一浪接著一浪，此起彼伏，海風吹起，天藍色的窗簾飄飛了起來，沙沙作響。

    白淺予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耳邊聽著三葉草的呼嚕聲，和小狐貍呼呼熟睡的聲音，耳中偶爾能在它們兩個安靜的時候，聽到衛(wèi)瀟均勻的呼吸。

    衛(wèi)瀟似乎早就睡著了。

    而她卻思潮起伏，熬到下半夜，才漸漸的在海濤的聲音中，才漸漸有了一絲困意。

    正在她將睡未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衛(wèi)瀟的語聲：“淺予，你睡著了嗎？”

    她心頭一跳，卻不敢應答，只好假裝睡著。

    過了一會兒，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衛(wèi)瀟的手從被子下慢慢伸了過來，觸碰到她的手。

    兩只手輕微的一碰，如同一道電流在兩個人之間穿過。

    白淺予卻不敢動一下下，只好繼續(xù)裝睡。

    衛(wèi)瀟的手慢慢的覆了上來，將她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溫熱，包裹著她。

    一只三葉草和一只小狐貍夾在中間，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兩個醉酒的打呼嚕打得幾乎要把屋外海浪的聲音給壓下去。

    風中傳來一陣叮鈴鈴的風鈴輕響。

    白淺予忽然覺得心底特別的踏實，一種幸福就如海浪一般，無邊無際的蔓延了上來，睡意層層上涌，后半夜，她竟睡得出奇的香。

    第二天陽光照到床邊的時候，白淺予才驀的醒轉(zhuǎn)。

    睜眼一看，床上已經(jīng)空了，衛(wèi)瀟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靠里邊，她轉(zhuǎn)過頭，就見床頭的桌子上，放了一木盆清水，盆上搭著一塊毛巾。

    三葉草的腦袋從木盆后裊裊升了起來：“小白姑娘，你醒啦？”

    白淺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衛(wèi)瀟呢？”

    “衛(wèi)瀟一早就起來了，這是他給你打的洗臉水，”三葉草指了指面前的木盆：“他說你睡的象豬一樣的，不讓我們吵醒你，說等你醒了，洗把臉，就下去吃粥。”

    白淺予臉上一紅，她知道自己這晚睡晚起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她掀開被子走下地來，洗了一把臉，拿毛巾擦干凈手，這才看見腳下趴著一只小狐貍。

    “阿火。”她叫了一聲。

    小狐貍立刻跑開，飛快的往床下鉆去，只留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外面。

    “阿火?！卑诇\予走了過去，又叫了一聲。

    小狐貍立刻“哧溜”一聲從床底下鉆了出來，又躥到墻角，“砰”的一聲用腦袋抵住墻角，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阿火這是怎么了？”白淺予道。

    “它？”三葉草哈哈大笑起來：“它今天一早醒來，突然想起昨天居然開口跟你說的話，立刻難為情得跟什么似的，不過好在它臉上一臉毛，就算臉紅了也看不出來。”

    “它昨天跟我說什么了？”白淺予一愣，卻立即省了起來。

    小狐貍昨天喝醉酒沖她直叫“媽媽、媽媽”。

    這小家伙，竟然是在為這個難為情……

    她剛要叫住小狐貍，卻見三葉草已經(jīng)溜到窗邊，將長長的莖從窗口掛了出去，小狐貍飛快的爬了上去，順著它的莖，“滋溜”一聲滑到了外面。

    等到白淺予從樓梯上走下樓，走出屋外的時候，衛(wèi)瀟已經(jīng)帶著三葉草和小狐貍?cè)ミh遠的沙灘上撿貝殼去了。

    早晨的陽光，灑在沙灘上，海風輕拂，清爽怡人。

    油布傘下的木桌上，擺了一碗粥，幾碟點心，幾樣小菜。

    白淺予在木桌旁坐了下來，見是一碗牛奶魚翅粥，兩塊紫薯松糕，兩塊綠茶餅，配著一小碟鹵干子，一碟油浸蘑菇，一碟醋泡蘿卜，一碟菜心，還有一只剝了殼的水煮雞蛋，一杯椰汁。

    這早餐已經(jīng)著實豐盛。

    想都不用想，白淺予都知道，那只雞蛋是衛(wèi)瀟替她剝好的。

    她嘴角浮起微微的笑意，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看著衛(wèi)瀟帶著三葉草和小狐貍在沙灘上奔跑，一忽兒揚起一大把沙子，灑到小狐貍的臉上，一忽兒彎下腰，撿起一只貝殼，砸到三葉草的腦門上，那兩只撒著歡兒的在衛(wèi)瀟腳后頭追，臉上不由洋溢起了幸福的笑魘。

    她想，所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也不過如此了吧。

    她心里開的花，足夠盛滿一整個春天。

    等她吃完早餐，衛(wèi)瀟帶著三葉草和小狐貍回來，兩人一起拜別了海參、海螺兄妹倆，再次向著淺水灣出發(fā)。

    姜老鱉的船是非坐不可的，至于怎么坐上他的船，衛(wèi)瀟心底已經(jīng)有了盤算。

    但是當他們找到姜老鱉的木屋時，卻發(fā)現(xiàn)一直蹲在水邊的姜老鱉卻不見了，他身后那間臨海的木屋也木門緊閉。

    衛(wèi)瀟上前去拍了拍門：“姜老鱉！姜老鱉！”

    屋內(nèi)靜悄悄的，沒有回音。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后答道：“姜老鱉只要不在這里，就肯定去了西市的長樂賭坊，他呀，只要不出海的時候，他就愛玩賭錢！”

    衛(wèi)瀟回頭一看，正是昨日路過這里的那個漁人，依舊背著魚叉漁網(wǎng)。

    衛(wèi)瀟道聲：“多謝！”又問道：“他幾時能回來？”

    那個漁人搖了搖頭：“這姜老鱉啊，是個大賭棍，他只要一進長樂賭坊，不玩到天黑，身上的銀錢全部輸光，是絕計不會出來的，他這賭錢的本領(lǐng)，比他駕船的本領(lǐng)可是差的太遠，若不是他好賭，光憑他這駕船出海的本事，早就可以蓋起高樓了！”

    衛(wèi)瀟道：“長樂賭坊怎么走？”

    漁人將手往西邊一指：“往那邊的小巷子里進去，再拐兩個彎，就到了?！?br/>
    “只不過，姜老鱉只要一進賭坊，眼睛里頭就只有骰寶，你們就是在他眼前晃，他也是看不見的！”

    那個漁人一邊說著，一邊搖搖頭走開了。

    “我們現(xiàn)在去長樂賭坊么？”白淺予問道。

    “去?！毙l(wèi)瀟道：“非要把這頭老鱉精從賭坊里抓出來不可！”

    等兩個人七彎八拐的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長樂賭坊。

    賭坊就開在集市中，一張小小的門臉，外頭盡是些販賣魚蝦蟹、雞鴨菜蔬的攤子，一走到這兒，各種腥味直撲鼻中，爛菜葉子、雞屎等散了一地。

    白淺予跟在衛(wèi)瀟身后，掩著鼻子，小心翼翼的踩過地面，這才走到長樂賭坊門前，衛(wèi)瀟拍了拍門，里頭鉆出一個人來，道：“來賭的？”

    衛(wèi)瀟道：“嗯。”

    那人上下打量了衛(wèi)瀟和白淺予一眼：“哥兒姐兒穿得這樣整齊，會玩嗎？”

    衛(wèi)瀟道：“會?！?br/>
    那人再問一句：“咱們這里，玩的可是魚蝦蟹的局，押的也大，你們?nèi)羰遣粫?，早些回去，省的輸脫了褲子又來這兒哭爹喊娘。”

    衛(wèi)瀟道：“大的才刺激，玩小的有什么意思，我們特的打聽了人，才尋到這里來的！”

    那人又看了衛(wèi)瀟一眼，目光露出幾分贊賞之意，揖手道：“進來！”

    衛(wèi)瀟帶著白淺予，三葉草，小狐貍一起走了進去。

    “喲，”那人道：“還帶著寵物！咱們這兒平?？墒遣粶蕦櫸锶雰?nèi)的?！?br/>
    衛(wèi)瀟道：“它們兩個也是愛玩這個，所以帶它們一起來的?！?br/>
    那人打量了一眼三葉草和小狐貍，嘖嘖：“看不出，現(xiàn)天下的動物和植物也愛玩起賭博來，不過話說回來，這天上地下，三界之中，只要是個活的，哪一個不愛賭博的，不說咱們當今的魔君，后宮三千，為了誰侍寢整出個‘投骰子侍寢’的玩意來，又整出個跟后宮妃嬪們玩‘比大小脫衣’的游戲來，就說是九天之上的天帝和魔祖，聽說也拿棋局來開賭，三界竟被他們當作了棋盤，玩的可真夠大的！”

    衛(wèi)瀟忍住笑，點了點頭道：“說的極是！”

    那人道：“這也不是我說的，這是聽我們那莊家寧無欲講的，”將大拇指一豎：“他可是咱們這長樂賭坊一等一的高手，只要他坐莊，就沒有不贏錢的！”壓低了聲音，道：“這位兄弟我看你也甚是投緣，悄悄告訴你一句話，要想嬴錢去別的莊臺，千萬別去寧無欲那桌！”

    衛(wèi)瀟十分嚴肅的點一點頭，抱拳道：“多謝兄弟！”

    那人與衛(wèi)瀟作了一揖，作別而去。

    等他走遠，白淺予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你一個堂堂天界的武神將，竟然與一個人間界的賭坊看守這么快就稱兄道弟起來，我也是著實佩服得緊！”

    “留心處處皆學問，”衛(wèi)瀟一本正經(jīng)的道：“剛才那位兄弟說的話，確實很是在理，這天上地下，無論高高在上的諸天神魔，人間辛苦勞作的蕓蕓眾生，販夫走卒，抑或是冥界地底的幽靈鬼魂，原都是平等的?！?br/>
    “進了賭坊，倒講起佛語來！”白淺予打趣了他一句，兩個人一進走進了里堂。

    一進里堂，里頭簡直人山人海，沸反盈天，每一張桌前皆是圍滿了人，每個人都是兩眼盯著面前的臺子，目不轉(zhuǎn)睛，面紅耳赤，汗流浹背，卻也沒人去擦一下。

    轉(zhuǎn)眼前臺子一開，有人轟然大喜，笑出了聲，有人面如土色，顫抖不止，卻又很快重振旗鼓，將僅有的身家押了上去。

    白淺予四面瞧著，一邊道：“難怪叫長樂賭坊，來這里的人，或哭或笑，卻無不是如身處極樂的?！?br/>
    “極樂之后便是極悲了，”衛(wèi)瀟道：“正所謂樂極生悲，不過賭徒天性，總希望時來運轉(zhuǎn)，再搏一把，贏了的想趁火再嬴，輸了的想著翻本，哪里停得了手？”

    兩個人四處張望，竟不見那姜老鱉的身影。

    直到走到最靠里的一張桌上，方才看見姜老鱉那龜殼似的背影，夾雜在一群賭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