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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殺死刺青巫女的那一瞬間,天外沙羅看到了……真相。

    在那一天，為了讓精神完全崩潰的她能夠活下去,足利茶茶丸強行扭曲了天外沙羅的記憶。通過精神污染的手段，抹去那一天的真相,植入“六波羅殺死武田赤音”的虛假記憶。

    足利茶茶丸這么做,究竟是為了利用她呢，還是為了保護她呢？

    事到如今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一天的事,她已經(jīng)全部想起來了。

    那一天,武田赤音和天外沙羅約好，要再去某個地方狩獵妖刀,然而當天外沙羅抵達約定之地時,見到的不是屬于她的刀靈,而是她的噩夢。

    “……櫻?！鞘防??！?br/>
    如詛咒一般念出那個名字，天外沙羅將手探入懷中,握住了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十指之上，青筋一條一條凸顯出來，她望著那個貫穿她所有噩夢的男人，眼瞳中熒藍如野獸一般兇暴地悅動,那怨毒的爪痕撕裂了她眼前的世界。

    身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佇立于黑暗深處，抬起頭來，對天外沙羅露出一個優(yōu)雅的笑。

    “許久不見了，沙羅?！?br/>
    “為什么……你會在這里？”那個可怕的可能性將她的面容扭曲了，“……你把赤音怎么了？！”

    面對著少女的詰問,男人從容地拿出一支煙，慢條斯理地點上。

    “你認為我對那個刀靈做了什么？”

    “……我要殺了你?！?br/>
    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天外沙羅的胸口激烈地起伏著，她拔出短刀，猛然朝櫻冢星史郎沖了過去。

    “我要殺了你！”

    男人微笑著，下一秒，利刃狠狠捅進他的胸口——天外沙羅沒有露出任何欣悅的表情，幾乎在捅進去的一瞬間她就感覺到不對——那身形陡然化作無數(shù)黑色符紙紛散亂舞！

    “身手不錯，比一年前進步了很多?！?br/>
    這一年廝殺里養(yǎng)出來的條件反射在這一刻發(fā)揮了作用，天外沙羅沉下腰，將身體彎折成一個超越人體極限的角度，同時在地上借力一撐，整個人彈起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險險躲過那刺向她后背的致命一擊。

    連著幾個側(cè)空翻卸去了那股沖力，沙羅抬起頭，狠狠瞪向黑衣的男人，他摘下自己的墨鏡，露出一個在沙羅看來無比可惡的微笑。

    “可惜，還是不夠?！?br/>
    糟糕！

    沙羅本能地回身揮刀向背后砍去。

    然而還是遲了。她已落入“櫻”的陷阱中。

    巨大的櫻樹在她背后張開了爪牙，緋櫻宛如吸飽了血，在夏風中紛散飛揚，那帶著血香的芬芳是如此的魔魅，像是能捂住她的口鼻一般，令大腦也隨之麻痹。

    天外沙羅的動作因此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遲滯——如此致命的遲滯。

    就在這一瞬之間，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櫻的枝條從背后襲來，死死纏住她的四肢，勒住她的胸口，桎梏得她動彈不得。

    櫻冢星史郎緩緩踱步到她面前，伸出手來，強硬地抬起了她的下頜。迎上少女怨怒已極的目光，他輕笑出聲。

    “這么恨我嗎？”

    如果目光能有實體，星史郎現(xiàn)在大概已經(jīng)萬箭穿心了吧。

    于是他笑容更深，緩緩吐出幾個字。

    “你剛才問我……我對你的刀靈做了什么，對吧？”

    沙羅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星史郎扣著她的下頜，欣賞了一會兒她的表情，方才俯身湊到她耳邊，輕聲給出了回答。

    “我只是……答應了他的交易，僅此而已?！?br/>
    “……交……易？”

    這個詞匯，在天外沙羅腦海中喚起了極為不祥的預感。

    “沒錯，是他提出的交易。”

    星史郎摩挲著她脆弱的咽喉，只要他的手指那么一用力，她的生命就會宣告終結(jié)。但他只是覺得有趣似的停在那里，不扣緊，也不收手。

    “你之前還問過我，我為什么會在這里，對吧？”

    沙羅的瞳孔猛然縮緊了。

    那最為可怖的猜想，在這一刻成為了最大的可能。

    少女的呼吸頓住了。

    就像是要印證她的預感一般，男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找到我，對我說，他會幫我解決掉你這個麻煩，所以，希望我從六波羅里帶出那把名為伊烏義阿的妖刀——他為了與伊烏義阿決斗，將你出賣給了我。”

    ——不可能。

    明明想要這么否定，可為什么，雙唇卻像被封住了一樣，怎么也吐不出這三個字？

    ——因為櫻冢護會出現(xiàn)在她與赤音約定好的地方，本身就足以證明一切吧。

    可是天外沙羅還是不能承認，或者說，不愿意承認。所以她掙動劇痛的咽喉，用沙啞的聲音去反駁。

    “赤音……會來救我的……”

    櫻冢星史郎有趣似的看著手下漸漸開始發(fā)抖的少女，緩緩加重了掐著她喉嚨的力道。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他出賣你，不是因為你不重要?！?br/>
    他垂下眼，面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

    “或者應該這么說——就是因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動搖他的目標，所以他才必須借我的手殺了你?！?br/>
    少女的眼瞳中，兇暴的熒藍正狂亂地燃燒著。

    她無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說什么。因為重要所以必須殺死？開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會有這么蠢的——

    “聽不明白嗎？那我說的再清楚一點吧?！?br/>
    星史郎手中力度更重，掐得沙羅喉間一哽，腦中一片窒息的嗡鳴聲。在逐漸錯亂的感官中，唯有那一句話，如此鮮明。

    “在他發(fā)覺自己愿意為了救你而死的那一瞬間，他就決定，要在你動搖他與那個男人之間的戰(zhàn)斗之前，處理掉你?！?br/>
    不是因為不重要，所以才要舍棄。

    就是因為太重要，所以必須舍棄。

    天外沙羅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她無法理解武田赤音。不能理解，不能認同。她甚至不明白構(gòu)成武田赤音這個人的成分究竟都是些什么東西。

    可為什么呢？

    為什么滑過面龐的淚水，就是沒法停下來呢。

    ——我在哭嗎？為什么？

    大概是因為，太痛苦了吧。

    雖然早就知道那個人不會愛人，沒法愛任何人……可是，自己的感情被他如此踐踏的時候，還是會這么痛苦嗎？

    被背叛，好痛苦。

    不被愛，好痛苦。

    痛苦到……如果不撕碎些什么，就沒有辦法繼續(xù)站立了。

    搖晃的視野之中，黑色的線與點正在肆無忌憚地侵蝕著一切。在她眼中，世界正在崩塌，“死”正在撕裂她目之所及的一切。

    于是，天外沙羅“看見”了“她”。

    隱藏得很好的，在無數(shù)建筑的“死”之后，屬于少女的，小小的“死”。

    在被櫻冢護掐斷咽喉之前，她對著那小小的“死”，極輕地呼喚了少女的名。

    “——茶茶丸?！?br/>
    櫻冢護神色微微一動。

    就在那一瞬間，少女微笑著回應了天外沙羅。

    “終于發(fā)現(xiàn)我了嗎，大小姐？”

    伴隨著這聲帶笑的問候響起的，是一種直擊人腦的奇異巨響。仿佛要將人的腦髓攪得稀爛然后在火炭上燒干一樣的，惡魔般的聲音。陡然面對這種沖擊，連櫻冢護的身形都不由得搖晃了一下。

    ——足以致命的一下。

    足利茶茶丸猛然從高處俯沖而下！

    鮮血飛濺。

    櫻冢星史郎雖然在最后一刻躲過了那一刀，然而胸前還是留下了三道滲血的爪痕。足利茶茶丸“切”了一聲，倒也不戀戰(zhàn)。只旋身躲開了櫻枝的襲擊，化為妖刀的右手用力一劃，割開了緊縛著沙羅的枝條，把她撈出來便走。

    不知為什么，櫻冢星史郎也沒有阻攔她們兩個。沙羅在混沌中回過頭去，只看到他站在原地，也不去捂那還在滴血的傷口，而是饒有興趣一般，在原地目送著。

    “接下來要去哪，大小姐？”

    抱著她在房頂上飛躍，茶茶丸高聲問道。

    天外沙羅仰望著近乎刺目的日光，緩緩閉上了眼睛。

    “帶我去……赤音所在的地方?！?br/>
    她要見到他。

    現(xiàn)在馬上就要。

    ………………………………

    足利茶茶丸帶著天外沙羅趕到東京塔時，一切都已走到了尾聲。

    刀光輝映于天，刃鳴交錯四散。映入少女那熒藍眼瞳的，是男子騰空躍起的身影，他所揮下的刀刃，劃出的雪亮弧度有如白晝高天之月。

    除此之外，就是那個披著赤紅小袖的背影。他的刀沒有那么華美而耀眼的光輝，也沒有那么奇跡一般的身法。他所擁有的，只是有如魔術(shù)的一刀。在不可思議的角度，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折返過來的刀刃，在一瞬間變平砍為上刺，以一種樸素卻令人難以置信的凌厲，斬斷了那光輝奪目的白晝之月。

    男人如折翼黑鳥一般墜下，赤音也半身浴血——他終究還是沒有躲過晝之月的光輝。

    “混蛋……”

    男人不甘地詛咒著，含恨散滅。

    刀尖抵著地面，武田赤音半跪在血泊之上，微微喘息著。那狂亂的魔刀留下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他赤紅的小袖，吸飽了血的衣袖沉沉地墜著，從他肩頭緩緩滑下。猩紅的血珠從衣袖的邊緣滾落，滴答，滴答。

    赤音的身形搖晃了幾下，他淺淺的呼吸了四五次，握著刀柄的手緩緩用力，似乎是打算站起來。他面上徐徐浮現(xiàn)出一抹靜謐的微笑，如殘夢一般虛無而安然的微笑。

    就在那一瞬間——

    “嗤啦——”

    沉悶而清晰，冰冷又熾熱，那么輕卻那么重的聲音，從赤音的身后傳了過來。

    武田赤音的動作頓了頓，像是有些不能理解發(fā)生了什么似的，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慢慢低下頭。

    一點雪亮的刀鋒，從他的側(cè)腹部冒出來，一分一分，刺透而出。刀身上血滴滾落。一團殷紅緩緩擴散開來。

    那短刀仍舊在前進，竭盡全力，似乎要連刀柄也捅進去一般，帶著顫抖，帶著強烈到似乎要燃燒起來的憎恨，發(fā)狂地刺入進來。像是要把持刀人的痛苦全部傳遞給他一樣，不斷地用力再用力，一直刺到再也無法深入一分為止。

    大約是傷到了臟腑吧，喉間有血腥味涌上來。赤音低咳了一聲，緩緩回過身去。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遍布血污的面龐。

    “什么啊……你這個表情……”

    他看著少女滿是淚痕的臉龐，低低地笑了一聲。

    武田赤音教過天外沙羅那么多劍術(shù)，然而她拿來捅他的，卻不是他教過的任何一招。

    只是像任何一個普通女人一樣，發(fā)了狂的、毫無章法的，捅了下去而已。

    看著淚流滿面，幾乎就要泣不成聲的女孩，作為她的刀，作為她的教導者，他忽然想要嘆氣。

    “真是的……”他吊起一邊嘴角，露出了一絲近乎無奈的諷笑，“到了最后，你還是那個大小姐啊?！?br/>
    天外沙羅在發(fā)抖，無法遏制地全身顫抖。

    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中，黑色的“線”正在侵蝕著。如同涂鴉一般凌亂的涂抹著，“線”正在覆蓋那赤紅的身影，黑色就要吞沒他了——他就要死了。

    她殺了他。

    天外沙羅，殺死了武田赤音。

    意識到這個現(xiàn)實的一瞬間，莫大的痛苦在她體內(nèi)炸裂開來，比被背叛的那一刻更加強烈的痛苦撕裂了她，窒息令大腦變得麻痹，什么也無法再思考。

    她覺得，在殺死這個男人的那個剎那，名為天外沙羅的自己，也隨之死去了。

    在她面前的，是當世無雙的劍客。他的手中還握著刀，面對著已然崩潰的少女，他只要向前遞出一刀，那么一切就結(jié)束了。

    天外沙羅注視著武田赤音，就只是那么呆呆的等待著必然的結(jié)果。

    而他也終于抬起了手。

    “啪嗒。”

    太刀落地的聲音，如此輕微，如此轟然。

    紅衣的男人朝她倒了下來，靠在她的肩頭，他抬起曾經(jīng)握刀的手，輕輕撫上少女的臉頰，拭去其上溫涼的淚。

    他什么也沒有說。

    也什么都沒有做。

    就這樣。

    紅衣的男人倚靠著流淚的少女，在她懷中停止了呼吸。

    武田赤音，終其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赤音對沙羅的感情，無限趨近于愛。

    然而他終究不會愛人。也不允許自己有名為愛情的感情。

    所以他背叛了沙羅。

    所以他最后沒有殺死沙羅。

    本章bgm：いとうかなこ-《蛍火》，游戲《刃鳴散》的ed。

    歌詞如下：

    ゆらゆら蛍火

    搖曳漂浮夜中螢火

    ほのかに清らかに

    孤單淡薄冰冷清澈

    ゆらゆら蒼くもゆ

    搖曳漂浮蒼藍燃火

    はかなしせつなの夢

    如虛如幻剎那間夢

    心熱に震え

    焚心似火的飄搖

    明日へと行き急ぐ

    想明日疾行

    君の影を求め

    追逐你的影子

    極まる鼓動

    極限的鼓動

    かの日は消えゆく

    那一天已然不再

    思いも殘さずただ

    思念也蕩然無存唯有

    月影さやかに

    月影清澈

    水際を照らす宵

    今夜激蕩水波

    ゆらゆらいのちの火

    搖曳漂浮生命之火

    ゆるりと盡きてゆく

    輕輕緩舞直至結(jié)束

    ゆらゆら夢うつつ

    搖曳漂浮非真非夢

    知らず夜露ときゆ

    無人知曉與露共歿

    散りし花を抱え

    抱緊紛飛的落花

    意味さえないままに

    無奈無助

    不毛すぎる望み

    卻只能將

    それでもすがる

    無望愿景寄托

    かの日はかえらめ

    那一天已然消逝

    報いはかけらもなく

    更無謂因緣相報

    妙なる蛍火

    今夜螢火靈動

    空へと昇る宵

    直上天空

    ゆらゆら蛍火

    搖曳漂浮夜中螢火

    ゆらゆら清らかに

    搖曳漂浮冰冷清澈

    ゆらゆらゆらめき

    搖曳漂浮明滅閃爍

    ゆらゆら消えゆく

    搖曳漂浮消逝無蹤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