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人的夏天已經(jīng)要過去一半，離鄭行去幽州的日子也更近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天氣已經(jīng)悶熱得湖面布滿了低飛的蜻蜓，鴉鴉一片壓在綠荷之上，天幕完全蓋下來的時候，豆大的雨珠大力跌落在荷盤上，疾風(fēng)驟雨打得荷葉七零八落。
這樣的夜晚不免擾人入睡，被雨聲吵得心里空落，檀柔遂撐起半個身子，側(cè)躺著閉目聽雨聽風(fēng)。
這樣不知不覺過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昨夜什么時候睡著的她竟不知道了。雨后的清晨空氣帶著一絲寒薄，院子里的湘竹顯得愈發(fā)翠綠欲滴，路面的青苔又厚了一層，幾個婆子已經(jīng)起身打掃庭院。
檀柔站在屋檐下，看著時不時滴水的檐角，發(fā)了一會兒的呆。
雨這么大，也不知從遲那里是個什么天氣，他身上的毒每遇陰雨天就要發(fā)作上一陣，已經(jīng)半年余未見到，他的一切更是無從知起。
檀柔去往老太太那里，看著伺候賀氏、周姨娘、林姨娘、秦姨娘的幾個婆子丫鬟都在老太太的屋外守著，心下一驚，想著是出什么大事了，于是加緊步子快步走了上去。
曹媽媽從園子外面進來，手里端了一碗藥汁兒，看見她猶疑又果決的步子，連連喚住她：“柔丫頭，你且慢點進去，我與你說會子話?！?br/>
檀柔被叫住，停住了步伐，轉(zhuǎn)身看著曹媽媽，眼睛則是停在了她手里的蔻枝玉釉碗上。她的眼睛望著碗里黑魆魆的藥汁兒，眉頭打起結(jié)來。
老太太昨天還好好，怎么一夜的功夫就要喝上藥了？
曹媽媽穩(wěn)端藥汁，又招了旁邊的小丫鬟囑咐她把藥給送進去，隨后曹媽媽把檀柔帶到園子深處的灌木叢里才敢與她細(xì)說。
“昨夜出了大事，此事尚與你師傅有關(guān)……”曹媽媽眼里滿是疲憊，眼圈通紅，仔細(xì)一看就連銀絲鬢發(fā)都有些蓬亂并不似平日的利落干凈，曹媽媽看著檀柔欲言又止道：“老太太心里難過，熬了一宿，早上身子抵不住昏厥了過去?！?br/>
檀柔聽聞已經(jīng)隱隱猜到曹媽媽要對自己說什么了，但心里仍舊不愿相信，只直直挺著脊梁，面上強作鎮(zhèn)定，眼神卻已經(jīng)飄忽得不知往哪兒去了。
“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自然有些事也不必我說了，況這是禍及滿門的事，輕易不得說出口?！辈軏寢寭崃藫崴哪橆a，嘆息了一聲：“你師傅……大約是去了。”
檀柔眼里的光芒不停變幻閃爍，半咬著唇，此時面上仍不肯放松半分。去了……去哪兒了？想至此處，她這個明白人卻愿意糊涂起來，忍不住眼眶里的微濕，她哽咽著嗓子，似是怨懣似是長憾地茫然問道：“他……去哪處了？”
曹媽媽一看，她這已是癡怔了，哪里還敢繼續(xù)與她說。只是輕輕撫著她的臉頰好好安慰，親昵地把她攬入懷里，用自己的憐惜去疼愛她：“昨夜你師傅托人送來一物，那東西見物便再不見人，老太太原先就明白，昨夜見到了那人送來的東西，且又是風(fēng)雨加急送來，心里便料定多少已是兇事?！?br/>
檀柔吸吸鼻子，在曹媽媽懷里微抬起頭問：“是什么東西？”
曹媽媽的眼神微變，面色凝重，自上面俯視她，壓低聲音道：“并不是什么好東西，能送來已不是易事，他周全至此，我與老太太也并不愿再提起。”
檀柔迷蒙著淚眼，不由回憶起多年前的清晨，那時她還在妓坊里做著最卑微的妓家子，也是在這樣一個清寒的早晨她知道母親沒了，那時還小，心里更多的是迷惑與彷徨，這樣的年幼的迷惑與彷徨甚至壓過了心里的悲傷，可如今年歲漸長，心里卻更多害怕起死亡，就連做夢也時常夢到與身邊人生離死別的場景，常常是午夜夢回被自己哭醒。
在她身邊的，從遲、老太太、曹媽媽，哪個不是蒼蒼暮年的老人？老人本就時日無多，很多時候她都不敢細(xì)想若這些人不在了，她在這世間還有什么能倚靠能仰仗。
檀柔咬了咬牙，提氣追問：“那師傅可曾托人捎來什么話？”
他的心愿，她是知道的，從遲太監(jiān)一生漂泊零落，只求死了有兒女在身邊為他埋一抔黃土，要葬在何處，他早就已經(jīng)想好落葉歸根。她上面還有兩個未曾謀面的師哥，都是在皇宮里頭當(dāng)差，從遲偶有提起，語氣滿是斥責(zé)又驕傲。他不會這點都不為自己打算，如今只怕已經(jīng)有人為他收斂尸骨了罷？
曹媽媽遺憾地?fù)u頭道：“并無說什么，送東西那人也早沒了蹤影，老太太不敢聲張，便任那人去了?！?br/>
關(guān)于送來之物，倒是與皇宮頗有因緣。
從遲太監(jiān)此番命人轉(zhuǎn)送遺物太過匆忙，并無留下什么交代。這遺物是一個圖案被摩挲得不成形的瓷藥瓶，知道這瓷藥瓶來歷的全天下不過四人。一個是從遲自己，另三個分別是：曹媽媽、鄭老太太以及當(dāng)今的太上皇后王氏。
這瓷瓶是當(dāng)年太上先帝的隨物，太上皇帝自打娘胎里出來便帶了喘癥，這瓷瓶里裝的藥就是作緩解喘癥之用。喘癥犯病時來勢洶洶，若不及時遏止就輕易奪人性命去，因此太上皇帝是藥不離身，每每犯病時只要置于鼻下靜吸片刻就可驅(qū)喘平息。
這瓷瓶原先有個一模一樣的，因個中緣故被正值少年的太上皇帝一怒之下摔碎了，少年皇帝多少氣盛，實在奈不過喘癥的煩悶，處處被限制騎射打略，一個少年的精力無處發(fā)泄本就是可怕的，這就難免惱怒自己的身乏無用。
鄭老太太崔衿年輕時很得當(dāng)時太后的寵愛，又是太后本家的女眷，入宮侍奉太后是常有之事，太上皇帝摔瓷瓶一事起初太后并未知曉，崔衿便依著記憶中瓷瓶的模樣給畫了張相差無幾的圖案連夜讓當(dāng)時還是府中的小廝從遲秘密燒制，意欲以此瞞天過海。這瓷瓶是皇帝的近身之物，一個太后本家的小姐竟記得如此精切，有心的人自然知道崔家大小姐與皇帝是什么關(guān)系。
誰知瓷瓶剛剛燒好宮中便傳出消息太后已經(jīng)知曉事委，太后勃然大怒，宮中人人自危，太上皇帝那時年輕，才剛做皇帝沒幾年，太后仍協(xié)理朝政，太后與兒子這一鬧，整個朝野誰都不敢出一聲大氣兒。
崔衿那時無奈身后滿門榮寵，不敢行差踏錯一步，于是剛燒好的瓷瓶就成了無人認(rèn)領(lǐng)之物。這時，同為世族女的王氏機緣巧合之下認(rèn)了這只瓷瓶，出言是自己命人燒制，于是眾人順理成章地認(rèn)為王氏與皇帝有一番不可言說的私情。
這事一出，使得事情更是一波三折，眾人皆等著看一出好戲，哪里知道老太后本就自知與皇帝鬧得太久，正找不著臺階下，王氏這一出正解了她的難題。于是太后順?biāo)浦蹖ν庑即善空一貋砹?，母子二人皆緩下臉色，皇帝又重新老老實實地把瓷瓶帶在了身上。自然事后王氏也就順利入主后宮，步步榮升，才有了今日的權(quán)傾朝野、無冕之皇的地位。
至于王氏是怎么認(rèn)下這只瓷瓶的，便與當(dāng)時仍是崔府下人的從遲脫不了干系。如今王氏位為太上皇后，這一步步的命運便是從那只瓷瓶開始的。
曹媽媽沒想到這么多年以后還可以見到這只瓷瓶，一時感慨良多，又想起自己主子當(dāng)年為這事流過多少眼淚，而今另嫁他人也已有四五十載、子孫滿座，真是不勝唏噓。
那時的鄭老太太當(dāng)真是滿皇宮里最艷的嬌客，皇帝一下朝就緊著去老太后處，于是二人在老太后眼下眉目含情，兩個春衫少年既謹(jǐn)慎又有著大冒險的刺激，這樣的戀情足矣轟轟烈烈，在兩個少年心中生發(fā)出最深刻的記憶。
有句話說的好，家里做的饅頭遠(yuǎn)不如外頭偷來的香，崔衿與皇帝本就是青梅竹馬，只不過當(dāng)時皇帝后宮充盈，崔衿是個聰明的女子，只愿半吊著皇帝，等他一步步落入自己的掌中時再一舉拿下他?？珊笫迈沲桑咏实凼菫榍橐嗍菫樯砗蟮拇藜覙s辱，可她離開皇帝卻也是因為崔家滿門榮華，她全身而退時，成全的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后來的王氏，一步步成為皇帝身邊最重要的女人，到如今的天下之尊，王氏與崔衿二人多少是有些看不對眼的，卻又彼此欣賞著各自的聰明與手段。兩個女人也因此盤根錯節(jié)了半生，雖然不曾正面交鋒，但彼此在對方的心里卻已經(jīng)無旁的女子再能超越。
要說到底哪個女人才是人生贏家，還真說不出來。畢竟王氏的男人是天下至偉的那一個，身邊的狂蜂浪蝶似浮云來了又散，男人的心也一忽兒來一忽兒去，王氏剩下的也只有自己尊貴的高位。可崔衿后來被皇帝指婚，既是皇帝愛過的女人，皇帝心里雖然不舍，但絕不會輕易負(fù)了她，為她謀的婚姻也是個穩(wěn)妥的富貴之家。
多少也有些可笑了，讓舊愛成就自己的半生幸福。雖然鄭老太公一生把鄭老太太呵護在掌心，甚至只與她一人生育子女，但鄭老太太知道年輕的愛只有一次，過了就不復(fù)再來，于是與鄭老太公一輩子相敬如賓，倒也恩愛白頭，如意了大半輩子。
這樣看來，倒是鄭老太太的人生略勝一籌，可在從遲這件事上，鄭老太太卻輸給了王氏。從遲是個微妙的人，如何被王氏收買，又如何成為朝野里紅極一時的人物，多半也只有從遲自己知道，恐怕不僅僅只是權(quán)力與利益誘惑那么簡單。
鄭老太太并不埋怨從遲后來跟了王氏，畢竟當(dāng)初從遲若不出面指認(rèn)那瓷瓶是王氏的，此時的鄭老太太還指不定在哪個亂葬崗躺著呢。到底也算是她自己半拱半讓地把人家推了出去，怨不得旁人。
夜間老太太身體好些了，由人攙著能坐起來喝了小半碗的粥，鄭佺命人送來了江南的脆薄醬瓜，老太太開了胃口，下面的人又緊著上了一小桌的甜品瓜果。
見老太太面色好轉(zhuǎn)，已經(jīng)掃了大半的蠟黃，連帶著屋里的眾人臉色也輕松起來。
宿苑抬了半桶的姜湯水伺候老太太泡腳，讓老太太發(fā)發(fā)虛汗，盡早趕走身體里的陰邪之氣。眾人則坐在外室閑聊開來。
老太太屋里許久不曾這么熱鬧，心情倒也開朗了幾分，兒孫齊全多少能沖淡心里的悲傷。
賀氏撩開竹簾兒，探頭往里面看了一眼，嬌笑著道：“老太太起身呀？我做了些針線還求老太太給我指點呢?！?br/>
老太太覷了賀氏一眼，一面拍拍宿苑的肩膀示意她把自己的腿從桶里抬出來，一面道：“什么針線，倒與我請教起來，我本就是個眼花的，又夜里拿來，只怕沒有什么好主意。”
聽著老太太說話底氣足了，還會與自己玩笑起來，賀氏心里就更放心了。要知道老太太身體差了，府里的所有擔(dān)子可就得一股腦兒地全部往她身上壓了，賀氏做慣了富貴閑人，要她一時擔(dān)當(dāng)起主心骨的責(zé)任，她自然有些力不從心。
賀氏眼波流轉(zhuǎn)，轉(zhuǎn)身就從桌子拿來了自己剛繡的雙獼猴摘壽桃圖，笑眼盈盈地送到老太太面前給她看：“這只猴兒是行哥兒，另一只猴兒是行哥兒媳婦，夫妻二人給老太太摘壽桃兒呢?！?br/>
老太太哈哈笑了出來，聲音清亮，就連室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個猴兒，斷會與我說笑，行哥兒媳婦是哪個，你且尋來我看看?！?br/>
賀氏佯作羞惱地道：“老太太難道不想提一提輩分當(dāng)上太祖母？剛剛我與幾個姨娘還在商量哪家女兒合適呢，這會子老太太倒不樂意了?！?br/>
老太太一聽，眼睛亮了起來，腿腳也變得有力，宿苑幫她穿鞋時她已能自己用力往里穿，“哦？這回看中的是哪家？”
賀氏微微瞇起眼睛，瞟了眼底下伺候老太太穿鞋的宿苑，聲音尖銳道：“自然家世人品樣貌一樣不落，前兒周姨媽送來的幾幅畫像，我瞧著都是可心的姑娘，只等著行哥兒挑一挑，這不再過幾日行哥兒就去幽州了，我尋思著讓他定下幾個，我好在后面為他打算?！?br/>
老太太略有所思地點點頭，鄭行再過幾日是要去幽州了，估摸著怎么也得等個兩三月再回來，于是問道：“他老子呢？可還在外頭？把他給我叫進來。”
鄭佺心系母親的病，早就豎著耳朵聽內(nèi)室的動靜，聽見老母在喚自己，把手里的扳指猛力扳正就大步撩簾走了進去。
“都說病來如山到病去如抽絲，老太太這回的病倒利索，來去不過一天的功夫，實是祖宗保佑神明保佑?！编崄绮亮瞬令~上的汗，想起晨間老太太如土色的面龐，心里仍有余悸，語氣嚴(yán)厲地對宿苑道：“往后夜里當(dāng)值再派幾個人手來，老太太夜里身子就不爽快了，怎么熬到天明才請大夫來瞧？”
鄭佺鮮有對著老太太房里的人發(fā)火的時候，宿苑被他責(zé)備得只敢低著頭，并不作聲。
老太太微皺起眉頭道：“與她們無關(guān)，是我自個兒的事?！苯舆^宿苑遞來的巾帕，老太太擦了擦手接著道：“過幾日行哥兒便啟程去幽州了，幽州那處可知道消息？”
鄭佺凝思了一會兒才道：“并不知道，兒子原想放他一試就并未通知幽州那處，省得幽州那里做起臺面功夫，反倒讓他無從下手。”
老太太贊許地點點頭：“明白要害在何處自然就得出其不意，等著那里萬事俱備，行哥兒這陣東風(fēng)吹過去也只是錦上添花。聽說那處倒有幾個厲害的人物？”
這里的厲害肯定是貶義的了。
鄭佺面色凝重，細(xì)細(xì)想了一番回道：“是有幾個厲害的，因請的是關(guān)外的人家，難免蠻橫了些，失了調(diào)/教，但這幾個若是引導(dǎo)正了，只怕將來也是左膀右臂?！?br/>
老太太哼了一聲：“那便看你兒子有沒有這本事了。這么些年下來，屢屢讓那幾個刁傭牽著鼻子走，卻放任不管，老爺可知道幽州每月來信有多少是提及此事的？”
鄭佺被問得面色一僵，整個人的神經(jīng)都緊繃起來：“兒子……兒子并不知道?！?br/>
朝里的事那么多，后院的女人又還需要他的關(guān)心憐愛，他哪里來的那閑工夫去關(guān)心幾個不相干的人說些什么。
老太太半瞇起眼眸，語氣冰冷道：“老爺這幾年是越發(fā)清閑了，清閑得家務(wù)之事都不曾過一遍心。女人執(zhí)掌后院，可老爺才是這家的主人，后院前院老爺都得兼顧才是?！?br/>
鄭佺苦笑了一下，他倒是想，不過讀書人素來不講究這些，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鄭佺與老太太從內(nèi)室出來，幾個姨娘還在閑話，見著老太太臉色紅潤大好，姨娘們各個面帶微笑地纏著老太太說笑。
鄭佺被老太太訓(xùn)的心情有點郁悶，于是早早借故脫身了，臨走時給林姨娘使了個眼色，林姨娘立即會意鄭佺晚上要去她那里，可這邊與老太太的客套還要做足，于是就讓自己身邊的婆子先回去打點。
等著從老太太的維詰園出來的時候，林姨娘的腳步幾乎都要飛起來了，果然她回來時鄭佺已經(jīng)脫了青袍坐在椅子上翻看閑書。
林姨娘走到他身后，為他捏肩膀，眉飛色舞道：“老太太身子大好，老爺可放心了？”
鄭佺興致缺缺地“唔”了一聲，指了指酸痛之處示意她在這處使勁兒捏捏。
林姨娘從他的臉色就看出來他今晚心情不佳，又想哄他開心，就說：“今早幾個孩子守在老太太房前，我瞧著倒是對老太太真心的孝順，哥兒從哥兒都挑了平日里碰也不碰的佛經(jīng)為老太太祈福誦念呢?！?br/>
知道鄭佺喜歡兒女賢孝，林姨娘就揀好話說，但真實情況是早上鄭佺去上職了，幾個孩子守在老太太房前差點玩得沒打起來。
鄭佺略略寬心道：“夫人教的好，幾個孩子也懂事。”
鄭佺這么說，林姨娘便不開心了。林姨娘心想：我這么討好你哄你開心，你居然還提別的女人膈應(yīng)我，就那幾個猴孩子，你以為真的賢孝了？賀氏教的好？我看沒教出幾個大逆不道的就不錯了。
林姨娘許久不說話，鄭佺嫌房里沉悶無趣，又接話茬兒道：“怎么你近幾日脾氣愈發(fā)古怪了？身子也漸顯清瘦，我自京城回來便沒見你吃過什么葷腥子?！?br/>
林姨娘不敢說實話，她這般吃齋是為求子呢，要是讓鄭佺知道又得罵她愚婦了，于是轉(zhuǎn)了話鋒，嬌柔道：“老爺出門在外，妾身心里多有牽掛，想著日日魚肉還不如清淡些，跟著老太太吃些時日的齋菜為老爺求平安?！?br/>
鄭佺被她說得心里一動，忽然睜開眼來，轉(zhuǎn)頭拍了拍她還在拿捏的手，盯著她的眼睛道：“你的心思素來細(xì)，難為你了，只是一味清減并不是什么好事，你身子原本也不大好，仔細(xì)熬壞了自己。明日讓玉蔻去賬房領(lǐng)三十兩銀子買些補品好好補補?！?br/>
林姨娘眉開眼笑道：“老爺心疼妾身，妾身便謝過老爺了?！?br/>
鄭佺點點頭，又指了指肩膀示意她別停下。
林姨娘得了賞錢，心情更是春風(fēng)得意，夜間伺候鄭佺也比往日殷勤許多，二人溫存時弄得鄭佺酣暢淋漓。
可到半夜，林姨娘便覺得下腹隱隱作痛，看著身旁躺著的鄭佺猶自熟睡怕驚醒了他，他明日一早還要上職，于是只強自忍著等到天微亮，外頭的侍從來喊鄭佺起來時林姨娘才急急喚來玉蔻去請大夫。
鄭佺起來時看見林姨娘面無血色，又捂著肚子，滿額的冷汗，直責(zé)備她強忍，又心疼她的體貼，于是在她房里耽擱了一陣子，等著大夫來了聽大夫說幾句再走。
這兩日府里倒真不太平，接二連三地出狀況，大夫這日進了這個院子，明日又要到那個館子，鄭佺在外室等著時前前后后地思索了一番，雖他對鬼神之事半信半疑，但到底不放心，怕府里招惹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鄭佺這邊正打算著要秘密請幾個道行深的師傅來宅子里看看，里頭就傳出來了林姨娘哇啦的洪亮哭聲。
鄭佺心下一緊，連忙從椅子上彈跳起身，大步流星掀簾而入。
只見林姨娘哭得好委屈，眼角銜著的淚珠兒楚楚動人嬌憐可愛。她銀牙半咬地望著站在簾子邊上的鄭佺，一下子卻笑了起來，可下一秒又嗚嗚哭了起來，鄭佺被她弄得完全一頭霧水，這女人一大早發(fā)什么瘋？
鄭佺信步上前，提著自己的官服，威嚴(yán)地走到大夫身邊，皺眉詢問：“林姨娘的身子如何了？”
大夫覷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姨娘一眼，強作淡定地回道：“恭喜老爺，林姨娘已經(jīng)有了兩個月的身子。”
鄭佺這下是真的完全蒙了，兩個月的身子？這么說他又要當(dāng)?shù)?？鄭佺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原來自己這把年紀(jì)還是可以當(dāng)?shù)?，這么多年下來自己后院的女人的肚子沒一個有動靜，他還以為自己雄風(fēng)早不如當(dāng)年了，沒想到老來還有這一喜，一大早被突如其來的喜訊沖的頭腦有些昏脹，再加上林姨娘在身邊哭得忽悲忽喜，鄭佺此時頭皮已經(jīng)緊得快要裂開了。
林姨娘看他這模樣還以為他不高興自己有了身子，抹著眼淚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出聲了，扯著的官袍袖子可憐地說：“老爺，到時辰上職了?！?br/>
鄭佺輕柔地?fù)崃藫崴陌l(fā)頂，還猶自沉浸在老來得子的喜悅當(dāng)中。
旁邊的大夫看著模式古怪的二人，不由尷尬地咳了一聲打斷道：“姨娘的身子本就不穩(wěn)，且姨娘素來月事不調(diào)，這回有了身子還得當(dāng)心才是?！庇谑谴蠓蜞嵵囟钜獾赝艘谎坂崄?，面不改色地勸道：“老爺，還是保重身子罷?！?br/>
鄭佺的臉色頓時。他的婦人懷孕，大夫卻叫他保重身子，言下之意就是叫他禁了與婦人的男女之事，可他昨夜才……鄭佺霎時隱約后怕起來，想起早上睜眼見到林姨娘時她的憔悴模樣，當(dāng)即緊張追問大夫：“她的身子可有大礙？”
見鄭佺這么關(guān)心自己，林姨娘心里甜甜的，搶在大夫前頭回道：“并無礙，只不過是妾身大意了，眼下胎兒有些不穩(wěn)，大夫讓吃幾帖安胎藥便無事了?！?br/>
大夫點了點頭，鄭佺這才放下心來。
又在林姨娘房里耽擱了一會子，鄭佺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鄭佺一走，林姨娘又哭了一陣，自己多年的心愿終于要成了，玉蔻在身邊也是陪著她高興，主仆二人哭得驚天動地，沒一忽兒的功夫整個鄭國公府便全都知道林姨娘這回懷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修一下，肥肉滿滿的一章~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