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烏鴉南飛。

    準確的說，是被鬼道子夾著南飛。

    他們落到一處湖心島上。

    這個島很小，島上的建筑卻不小。

    居然是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宅院。

    院中有池面積很大的潭水，潭水上建著曲折的雕花木游廊，靠著池水，接著游廊的，是一排黛瓦白身的高大屋宅。

    整個宅院被低矮的白墻圈著，矮墻上頂著飛檐的青瓦頂，身上掛著密密麻麻的藤蔓，正南正北處嵌著兩扇黑木小門。

    這幢宅院非常精致，就好像是從蘇州園林里偷來的一隅，悄悄地藏在這里。

    潔白的墻在夜色中很顯眼，韓三竹與鬼道子就落在這堵墻的正門外。

    鬼道子放開了韓三竹。

    韓三竹立馬閃出三步遠。

    鬼道子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光滑的檀木門上敲了三下，醇厚的“咚咚”聲頓時驚醒了幽寂的夜。

    “有輕功還敲什么門。”

    烏鴉聲音很小，鬼道子耳朵更尖。

    “自己家還用什么輕功?！?br/>
    韓三竹吸了口涼氣，很震驚。

    他爸再有錢，也只是買了棟房子，這老頭竟然直接買了塊地？！

    “你這么有錢？！”

    鬼道子干笑了兩聲。

    “別人給的。”

    “還有這么大方的土豪？！”

    “你要是哪天比我還厲害，就是要座山，也有人給你買?！?br/>
    韓三竹動心了，他自然知道練到鬼道子這樣的水平，需要費多大的努力，但是若能賺得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就是再苦再累他也是愿意的。

    韓三竹狐疑地打量起眼前這個穿得跟道士差不多的瘦老頭。

    他的脊梁挺得筆直，很精神，很有氣勢，而且除了給烏鴉留下些皮外傷，并沒有做出任何歹毒的事，倒是像個正派人物。

    能相信他嗎？

    “你要收多少學費？”

    烏鴉的話讓老頭僵硬了。

    “你見過江湖上有收徒弟學費的師父嗎？！”

    韓三竹被鬼道子逗得笑起來。

    “呵呵，江湖是什么鬼？！我只知道不管報哪個補習班，都是要交學費的?！?br/>
    “你怎么這么市儈？！補習班跟我能相提并論嗎？！”

    “都是收學生，有什么不同？”

    鬼道子冷哼一聲，輕蔑地昂起頭。

    “補習班是讓學生找他，不管好賴，來多少收多少；而我是自己找徒弟，要收只收最好的一個。他們?yōu)榻疱X，我卻為狹義?！?br/>
    看著鬼道子傲氣的模樣，韓三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快要被老頭中二吐了。

    木門在此時“吱呀”一聲打開了。

    鬼道子與韓三竹終于不用在門外尷尬地大眼瞪小眼。

    是個少女打開的門。

    她的身材極為嬌小，身高頂多一米五。

    這少女拿著古時才用的紙燈籠，透過燈籠里昏黃的燭光，可以看到燈籠紙上繪著的粉色的櫻花。

    由于燭光太過暗淡，少女的模樣朦朧在夜色中，實在看不真切，只能大致看出她的齊劉海，高馬尾，上白下黑的古裝裙，腰上挎著比鬼道子的小了一半的長劍。

    猶為奇特的是，這女孩的大眼里竟鑲著兩顆藍色的眼珠。

    難道是個外國人？！

    可是頭發(fā)確實是黑色的。

    韓三竹并不想思考這種問題，他的眼睛頂多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三秒，就移到別處去了。

    那對天空一樣的藍眼顯然流露出了不滿的情緒。

    女孩側(cè)身，動作很文雅，柔聲說道：“請進?！?br/>
    見到女孩，鬼道子立馬擺出了一副嚴厲冷漠的表情。

    “嗯，給這位小客人帶路?！?br/>
    雖然鬼道子的臉很臭，語氣也很臭，但韓三竹看出來了，那雙凌厲的鷹眼里，其實滿溢著憐愛。

    既然喜歡這個女孩，干嘛擺副臭臉呢？韓三竹想道。

    緊跟在女孩身后，韓三竹踏上了曲折的游廊。

    廊上點著連成一排的燭火，比門外明亮很多。

    于是韓三竹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孩的背影。

    原來她下身穿的并不是黑裙子，而是一條暗紅的大燈籠褲，白色的交領(lǐng)長袖扎在褲子里，很有日本女武士的格調(diào)。

    “踢嗒踢嗒踢嗒”，少女的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腳步聲，清晰地回蕩在靜寂的院子里――原來她腳上著了一雙潔白的鴉頭襪，襪中正夾著一雙黑色的木屐。

    看清了少女的打扮，韓三竹的臉有些抽搐――這八成是和老頭一樣中二的少女！

    鬼道子就走在韓三竹的身側(cè)，他看到韓三竹留在女孩身上的復雜的眼神，忍不住洋洋得意地笑起來。

    “這是我的孫女，叫鬼鬼愛?！?br/>
    這是尼瑪?shù)氖鞘裁粗卸郑浚?br/>
    韓三竹以后絕對不要和這個女孩有任何交集！

    看著韓三竹吃驚的樣子，鬼道子的表情更得意了。

    “她有時候會背著我穿奇奇怪怪的衣服，但一般都像今天這樣正常?！?br/>
    這樣也算正常？！大爺你難道不覺得她穿的像個鬼子嗎？！

    鬼道子突然側(cè)身，附在韓三竹的耳邊輕聲道：

    “小子，一進來你的眼睛就盯在我孫女身上，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韓三竹幾乎跳起來。

    “怎么可能？?。　?br/>
    老頭挺直了身，搖頭晃腦地捋起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你如果有資格跟我練武，再練得比我要好，我就準你當我的孫女婿。”

    現(xiàn)在韓三竹是一點也不想跟鬼道子練武了。

    “我可沒資格跟你習武，你孫女這么好，還是找別人談戀愛吧，我要回家了?！?br/>
    韓三竹轉(zhuǎn)身抬腿便走，但他的腳還未轉(zhuǎn)出十五度，眼前那個少女側(cè)過頭，一對殺氣滿滿的藍眼硬是生生地把烏鴉瞪回來了。

    這少女原來這么腹黑兇悍型！

    看著女孩想扒他的皮的眼神，韓三竹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打消了離開的念頭，硬著頭皮跟上了。

    女孩兇得深藏不露，老頭怪得前所未聞，他們要是合起伙來試煉他，草包一樣的韓三竹怎么可能順利通過？！

    看來今天烏鴉要在這兇宅里一命嗚呼了！

    少女將韓三竹引到正中客廳外，很有禮貌地退下，知書達理的模樣，讓韓三竹幾乎錯覺地認為將才那個兇神惡煞的女孩是另外一個人。

    被鬼道子引著，韓三竹坐到了客廳內(nèi)又涼又硬的檀木座椅上，他抬頭張望一圈，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的構(gòu)造和屋外一樣，沒有一星半點現(xiàn)代的影子。

    所有的裝潢家居，除了木料就是陶瓷做成的，雖然韓三竹并不懂木器瓷具，但通過它們在溫暖的燭光中泛出的漂亮光澤，就可知道其價值必定不菲。

    韓三竹手邊的案幾上放著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著三株蘭花，淡黃的花蕊盈著一團清幽的香氣，讓韓三竹緊繃的神經(jīng)舒緩了不少。

    “這是寒蘭，秋冬季會開花。”

    韓三竹看向了首座的鬼道子，一黑一棕兩雙眼便對在了一起。

    “它就算是菊花，我也不關(guān)心，我只想知道，你想怎么測我的資質(zhì)。”

    鬼道子歪著頭，摸起了自己的胡須。

    看老頭不答話，烏鴉眸色深沉了許多。

    “我實話告訴你，在學校里誰踹我我都不還手的，如果世上的窩囊廢有排名，我絕對是第一位，所以你別再白費功夫了，我根本就不是合適的人選。”

    老頭搖搖頭，并沒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蘭花最不好養(yǎng)，光照、氣溫、土壤，哪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就絕對不肯開花，一盆綠葉擺在花盆里，還不如養(yǎng)幾根蔥，看起來差不多，還能當佐料使用?！?br/>
    “而我便是那根蔥，不過是用來濫竽充數(shù)的。”

    鬼道子一個眼神瞪過來，宛如刀割在烏鴉臉上。

    “你如此看不起自己，又怎么能讓別人看得起你？大蔥雖然好養(yǎng)，但是真正能拿得上臺面的，只有蘭花而已?，F(xiàn)在你被身邊那些蔥，熏得沒有了氣勢，也沒有了開花的欲望，但只要你日后別如此妄自菲薄，必定會有一日能出人頭地的。”

    “你不是大蔥，而是蘭花?！?br/>
    聽著鬼道子篤定的口氣，烏鴉別開了臉，胸腔中卻是有一股暖流淌過心頭。

    “你只見了我一面，怎么肯定我就是你相中的人選？”

    “哈哈哈哈哈！”鬼道子爆發(fā)出一串炸藥般的笑聲，震得烏鴉半個腦袋都在發(fā)麻，“只見了一面？！哈哈哈哈！”

    韓三竹看著鬼道子夸張的笑容，突然想起了蘇堤上那個與鬼道子一模一樣的雕塑。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喂，老頭，你莫非真是什么英雄人物？不然蘇堤上怎么會建你的雕塑？”

    鬼道子笑得更厲害了。

    韓三竹皺起了眉。

    看到烏鴉不快的模樣，鬼道子終于收斂起他的笑聲。

    “那不是我的雕塑?！?br/>
    “那是誰的雕塑？”

    “誰的雕塑也不是?！惫淼雷铀菩Ψ切Φ仄沉隧n三竹一眼，“那就是我。”

    “不可能?。∧墙^對是雕塑?。　表n三竹從椅子上竄了起來，跳到鬼道子面前，“而且你怎么可能在那種地方站四年？！”

    “我用真氣罩住了身體，肌膚與衣物都凍結(jié)在真氣里，自然和雕像一樣，并且我只是白天站一站，每晚看到你回家，我也就離去了，而且每年我會休息一個月，那一個月里，我只會在傍晚用輕功飛到?jīng)鐾さ奈蓓斏嫌^察你?！?br/>
    韓三竹后退了三步，喝道：“你這是什么毛病？！”

    “這不是毛病?！惫淼雷游∪徊粍?，“這是在練功，順帶觀察觀察你?！?br/>
    “練功？！”

    鬼道子淡然地點點頭。

    “這是什么功？！哪有這么奇怪的功夫？！”

    鬼道子輕笑幾聲，朗聲道：“等你練到一定境界，就知道這種以靜練動的方法多么上乘，不但磨練耐力、體力、精力，還修煉內(nèi)力，炎熱的時候，用內(nèi)力逼暑氣，寒冷的時候，用內(nèi)力暖四肢，如此循環(huán)往復，這四年所得，比我以往八年修煉還要多?！?br/>
    “我把這種功夫，叫做定海神針之功?！?br/>
    聽到這中二爆表的名字，韓三竹非但沒有心生嘲笑，反而對鬼道子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敬佩之情，要知道，這種變態(tài)的訓練方法，常人不可能堅持四年，即使堅持下來，也不會像鬼道子一樣像尊雕塑般一動不動，以假亂真，而且這四年來，竟是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的破綻。

    這絕對是個絕世高人！

    但韓三竹還是有很多疑問。

    “你難道一天都不會動？！夏天蚊子咬你也不會去撓？而且你一年消失一個月，怎么可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

    “呵呵呵。”鬼道子微微勾起嘴角，“我當然會動，但我動的速度足夠快，快到你們都察覺不到，而且在你們的印象里，那里只是有一個雕像而已，我的動作、表情，你們又怎么會記得住呢？”

    “至于蚊子，我有真氣護身，它們怎么可能近我身?！?br/>
    “那消失的一個月，難不成你注意到?jīng)鐾づ赃吷倭藗€雕像嗎？”

    韓三竹搖搖頭，講道理，那樣一尊不起眼的雕塑，怎么可能會有人在意呢。

    想通了鬼道子練功的原理，韓三竹不禁又吃驚起另外一件事。

    “難道說，你就這樣觀察了我四年？！”

    鬼道子含笑搖了搖頭。

    “不，不是四年，你有多大年齡，我就觀察了你多少年?！?br/>
    “什么？！”韓三竹又后退三步，結(jié)果大腿下端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上，“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不只是我，不是有個賣臭豆腐的也在觀察你么。”

    韓三竹猛地搖起頭，氣憤道：“他和你不一樣！他在我小學的時候才出現(xiàn)！”

    “不對?！惫淼雷渔?zhèn)定地打斷了他，“他和我一樣，在你出生的時候，就開始觀察你了。賣臭豆腐，就和我站在蘇堤上一樣，只是為了更好地看護你?！?br/>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yōu)槭裁催@么做？！”

    “這是我們的任務(wù)，具體原因，暫時不能告訴你?！?br/>
    “為什么不告訴我？！”

    “時間未到?！?br/>
    韓三竹心中又驚又氣，轉(zhuǎn)身便向大門走去。

    “神經(jīng)??！跟蹤狂！”

    鬼道子全然不理韓三竹的叫罵，聲音渾厚地向韓三竹喊道：

    “回來，只讓我測一下你的資質(zhì)，不合適的話，我即刻就讓你走?！?br/>
    韓三竹的腳步卻一刻也不停。

    “識相的話，就現(xiàn)在放我走！以后也別再跟蹤我！不然的話，我立馬叫警察把你們抓起來?。　?br/>
    “呵呵呵呵，叫警察沒有用。他們管的是黑道白道上的事，而我們俠道的事，他們是完全不管的?！?br/>
    韓三竹頓了頓，低吼了聲“神經(jīng)病”，頭也不回地飛奔向門外。

    鬼道子瞇起眼，手腳一撐，身體便像坐了彈簧一般飛躍而去，正撲在韓三竹的頭頂上。

    韓三竹只覺雙肩一緊，肩上的衣服又被鬼道子拽起來，全身被提溜著飛回了木椅上。

    “咚”的一聲，韓三竹被按回了座椅，兩瓣屁股感覺被撞成了十六瓣。

    韓三竹漲紅了臉，卻一聲也不吭。

    鬼道子看著他的模樣，竟?jié)M意地笑了笑。

    鬼道子轉(zhuǎn)過頭，向門外大喊道：

    “小愛！！東西怎么還沒拿過來？??！”

    韓三竹心中咯噔一聲，毛發(fā)全部豎立起來。

    他要拿什么東西？！

    難不成是武器？！

    他想讓我和他過過招嗎？

    “讓我來好好測測你的資質(zhì)吧。”鬼道子笑道。

    韓三竹覺得自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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