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蘇末然不由一驚。

    女皇猛然合上奏折，仔細(xì)看上面封條上的字：“這是八百里加急密奏，直接呈報的我，正常途徑下的奏報會在明天到達(dá)?！?br/>
    蘇末然低頭沉思：“也就是說，還有一天時間商量對策?！?br/>
    “對策？”衛(wèi)明德冷笑，“哪里還用想什么對策？我是絕不會把阿徽給他們的?！?br/>
    蘇末然道：“陛下是說，嫁宗室女？”

    長御對于世子們來說是個威脅，對于那些至今不肯接受女皇治世的人來說更是個礙眼的存在，若是此事公開，只怕他們會聯(lián)合起來逼迫女皇將元公主和親。雖然這些對衛(wèi)明德來說并非彈壓不住，但一個未婚女孩子被人如此議論，必定會損害到公主的聲譽，長御如今剛回京，還沒有在百官和民眾心目中建立威信，任何大的負(fù)面言論都足以對她造成傷害。

    而未雨綢繆的方法只有兩個，要么快刀斬亂麻，搶在消息公開之前內(nèi)定下和親的宗室女，要么，與北胡一戰(zhàn)。

    衛(wèi)明德沉思半晌，咬牙道：“若不是有雍地這個包袱，我大周何至于國庫這般吃緊，如今竟落得和這群狼賊和談的境地。”蘇末然一愣，頗有些稀奇：“今天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你竟然也清醒起來了，當(dāng)初誰沒勸過你，朝中大臣差點還有死諫的呢，到頭來你還不是一意孤行？”

    雍降后，為了安撫雍朝百姓，尤其是為了安撫顧懌，女皇沒有對顧氏皇族斬盡殺絕，而是立其弟為安定侯，仍居于雍都，雍地除了有周駐軍及任命的官員外，一律與舊時一般無二，還特地下了一道旨意，雍全境賦稅只征三分之一，十年不加賦。

    誰知愿望很美好，現(xiàn)實卻殘酷。當(dāng)時被自己滿腔柔情沖昏頭腦的女皇根本沒有想到這樣一道施恩澤的旨意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十年間，雍地征上來的賦稅比意料中少得多，只勉強夠維持當(dāng)?shù)伛v軍的軍餉，而官員的俸祿則幾乎全部靠朝廷補貼。

    雍全境有二十三府，轄一百余郡，郡之下又有五六百縣，一級級官員乃至基層小胥累加，冗繁龐雜，最后胥吏總數(shù)共有二十萬余名，他們每年的俸祿銀子竟占了周朝稅收總額的十分之一。

    周朝國富民強，這些銀子原也占不到這么大比重，但接連五年的大旱不但嚴(yán)重影響了朝廷稅收，更要年年撥出大筆銀子用于賑濟災(zāi)民，又有北胡在周伐雍期間休養(yǎng)生息，如今壯大了，更是時不時在邊境騷擾滋事，帝國在北方用兵，又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積年累月，國庫已經(jīng)入不敷出，舊時豐年積累的盈余早已填進這些無底洞?？喟玖诉@些年，如今好容易才有了些許起色，但卻是萬萬承擔(dān)不了一次大戰(zhàn)的。

    而十多年過去，恢復(fù)賦稅的雍地每年真正征收上來的稅卻并沒有多出多少，反而周官在當(dāng)?shù)氐呢澪凼苜V結(jié)黨營私欺瞞稅賦卻日益嚴(yán)重，風(fēng)氣竟隱隱反影響了周朝本土，如今南北皆是煩心，衛(wèi)明德只覺得焦頭爛額，應(yīng)接不暇。

    “如今的大周，已經(jīng)沒有錢和北胡一戰(zhàn)?！毙l(wèi)明德閉了閉眼，終究承認(rèn)了這一點。

    蘇末然默然良久，嘆道：“積弊已深，內(nèi)里盤根錯節(jié)，只宜徐徐圖之?！?br/>
    衛(wèi)明德胸口一悶，血氣上涌，忍不住猛烈咳嗽起來：“只怕我……有心無力……”她咳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把內(nèi)臟都咳出來。蘇末然忙上前為她拍撫，再遞上茶盞。

    衛(wèi)明德喘著氣飲下一口茶，慢慢平息了胸口悸動。蘇末然勸道：“還是那時候戰(zhàn)場上中箭留下的老毛病吧，也該請御醫(yī)好生療一療，就算難斷根也總不至于這樣零碎折磨?！?br/>
    “已經(jīng)治不好了。”衛(wèi)明德突然低低道，語氣平靜而淡然，但蘇末然卻聽得心頭一窒，“徹兒和徯兒去的時候我吐過兩次血，田御醫(yī)說是舊時沒有散盡的淤血，如今血中殘毒已入了心脈，就算拼盡他一身醫(yī)術(shù)，也至多還有六七年的活頭了?！?br/>
    蘇末然腦中轟地一聲，只覺眼前一片空白，她嘴唇顫抖著道：“怎么會……”

    衛(wèi)明德笑笑，將那份奏折重新展開，提筆寫了幾個字：準(zhǔn)嫁宗室女。

    蘇末然咬咬牙，低聲道：“顧懌知道么？”

    衛(wèi)明德笑得云淡風(fēng)輕：“他知不知道重要嗎？這七年里，我只是大周的女皇，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給這個國家找好一個繼承人，并且把社稷順利交付到他手上。”

    蘇末然鼻子一酸，紅了眼圈，喃喃道：“可你現(xiàn)在才三十多歲……”

    才說到這，外面蘇紫推門進來，道：“陛下，英國公求見。”

    蘇末然忙將臉側(cè)向一邊，用手抹去眼角殘淚。衛(wèi)明德卻是輕快一笑，屈指輕輕彈了兩下奏折：“正巧要用人，就有人送上門了。宣！”蘇紫見殿內(nèi)氣氛悲戚，便瞥了蘇末然一眼，立時便猜到她因何悲傷，自己心里也不免難過，卻只能按捺住，俯首應(yīng)了一聲是，退出門去。

    如今的英國公是女皇的舅舅，因為女皇是女子，夫族又是敵國皇族，所以從太女監(jiān)國至今唯一倚仗的外戚就是外祖家，幸而女皇幾個表兄都很能干，舅舅英國公雖然有些糊涂擰不清，也算得上是中庸守成之臣，所以傅家也因此得以從寒微的翰林院學(xué)士之家第一躍而成為玉京四大世家之一，一時烈火烹油，榮寵無限。

    傅衷幾個兒子娶的不是世家大族之女就是宗室的郡主縣主，而幾個女兒也都嫁得極好，其中一個最得寵的女兒當(dāng)初便是嫁了潞王世子，生了三個女兒之后終于誕下了嫡長子，這孩子來得實在金貴，還未滿周歲之時潞王就特別提前請旨封了世孫，如今女婿繼位潞王，小世孫也成了小世子，六歲的孩子，十分玉雪可愛，幾次隨家人進宮都得了衛(wèi)明德重賞。

    而這次英國公前來，也和這位小世孫有關(guān)。

    “阿得，你不是答應(yīng)我了要立長御的嗎？怎么一聲不吭就召來那么多藩王世子？”英國公傅衷生得面皮白凈斯文，但數(shù)年養(yǎng)尊處優(yōu)，脾氣卻不小，在女皇面前又倚了舅舅身份，私下里并不怎么言語避忌，張口就叫女皇的小名。不過他憋了一肚子氣倒也是真的。

    不過是摔傷了腿在家將養(yǎng)幾天，結(jié)果卻聽到女皇不但召回了元公主，毫無預(yù)兆地召了四個藩王世子入京，而且都入讀了皇家嫡子女才有資格進入的猗蘭殿。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原本太子墜馬身亡，小皇子亦意外夭折，雖然舉國悲痛，但國不可無儲，朝中眾人議論紛紛，眼睛都看向了這幾個蒙皇恩滯留京中的藩王的子弟，覺得他們從文帝起便承恩駐京，和皇帝一家最為熟悉交情最深，血緣也不算遠(yuǎn)，是最有可能入主東宮之人。

    傅衷便把腦筋動到了自家外孫潞王世子身上，雖然見女皇悲痛難抑，他并沒有直說，卻也旁敲側(cè)擊了幾次，女皇沒有點頭應(yīng)允，但沒有反駁肯定就是默認(rèn)，傅衷心中狂喜不已，覺得十拿九穩(wěn)皇儲之位肯定就是自家外孫的了，便暗中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潞王，讓女婿也同喜同喜，誰知自己不過一個摔傷就天翻地覆了。

    宮中消息傳來時，雖然潞王沒說什么，但自家女兒已經(jīng)偷偷回來哭過幾回了。傅衷又是羞窘又是忿忿不平，哪里等得住，稍微好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便拄著拐杖來找皇帝問個明白。

    “長御？哪個長御？”衛(wèi)明德眉頭一皺，眼中驟然帶出幾分冷意。

    傅衷卻全然不曾注意，自顧自坐在蘇紫著人搬來的玫瑰椅上：“不就是你親外甥？潞王的世子?！?br/>
    “潞王世子？那孩子不是才六歲，還沒有正式起名么？而且這個名字也沒有報宗人府備案，——什么時候起的名？”衛(wèi)明德聲音越來越冷。

    傅衷終于察覺些許不對勁，他皺著眉頭，疑惑道：“前日剛辦的周歲宴，宴席上我給取的。怎么了？這個名字有問題？”

    衛(wèi)明德冷冷道：“衛(wèi)長御是朕給元公主取的名字，已經(jīng)入了宗譜玉牒，潞世子再用就是僭越犯上?！?br/>
    傅衷一愣，更加有些惱火，覺得外甥女這是在故意跟自己對著干，但他再擰不清到底還算知道事情輕重，見衛(wèi)明德臉色實在難看，不敢硬碰硬，遂低了頭悶悶道：“知道了，回去就改。”

    衛(wèi)明德嗯了一聲，語氣忽然又柔和了些：“朕記得表妹生的長女今年已經(jīng)十四歲了吧？”

    她話鋒突然一轉(zhuǎn)，傅衷不知何意，但想到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都該談婚論嫁了，莫非女皇是想給自家外孫女指婚？素來皇帝指婚的人家定是非富即貴，他如此想著，便點了點頭：“是，似乎是過幾個月滿十四?！?br/>
    衛(wèi)明德一笑，又道：“定親了么？”

    傅衷暗道果然是指婚，忙道：“小時候定過一次娃娃親，只是后來男方那孩子沒福氣，夭折了。如今還未定下人家呢。”這些事自家女兒不知在耳邊念叨了多少次，就為著能給幾個孩子找個好親事聯(lián)姻來鞏固自己在潞王府的地位。所以外孫女的事傅衷記得很清楚。

    衛(wèi)明德當(dāng)場拍板：“那好，回去轉(zhuǎn)告潞王，這女孩子不可定親，朕過兩日會降下圣旨封她為公主，接入宮中教養(yǎng)，預(yù)備和親北胡。而且此事不得聲張，若走漏了風(fēng)聲，唯潞王是問?！?br/>
    她說得不緊不慢，但傅衷卻覺得腦子里轟轟轟，全亂了：“你……你說什么？！”不但沒給外孫子要到儲位，還把外孫女也給賠進去了？！

    “封為公主，和親北胡！”衛(wèi)明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重復(fù)，目如寒刃，冷徹肌骨。

    傅衷身子一軟，從椅子上跌落地上，他顧不得爬起來，顫抖著手指著女皇，怒喝：“你……你……我是你舅舅！”

    衛(wèi)明德輕輕一笑，帶著從不曾對親人釋出的，凌駕于萬人之上的懾人威壓和冰冷殺氣，斬釘截鐵道：“朕是你的君王！”英國公背心一寒，一個哆嗦愣在當(dāng)場，女皇說罷，冷聲喚道，“蘇紫，好生送英國公回府！”

    蘇紫早就準(zhǔn)備好，待她一喚，立刻帶了一隊侍衛(wèi)進來，半扶半拉將回過神來卻氣得說不出話的老國公扶了出去，上了肩輿，一路出了宮。

    “你這么突然一變，只怕滿朝文武都要不適應(yīng)了?！碧K末然從屏風(fēng)內(nèi)側(cè)走出來。

    衛(wèi)明德卻笑了：“早該如此，什么婦德，什么仁善，什么純孝，都見鬼去吧，朕身為帝王，豈能處處忍讓至此！”

    她雖然笑得輕松，但蘇末然卻皺了眉頭：“顧懌知道了，會不高興的?！?br/>
    衛(wèi)明德又取過一本奏折，絲毫不介意道：“他高不高興，與朕已無干?！?br/>
    幾乎是在同時，長御停在了宮道的一頭，倚著朱紅的高墻，看著不遠(yuǎn)處一個白衫男子，她微微垂下眼睫，濃密細(xì)長的睫毛蓋住了那雙和衛(wèi)明德幾乎一模一樣的冷峻眼眸，低聲道：“父王。”

    “和親？！”蘇末然不由一驚。

    女皇猛然合上奏折，仔細(xì)看上面封條上的字：“這是八百里加急密奏，直接呈報的我，正常途徑下的奏報會在明天到達(dá)。”

    蘇末然低頭沉思：“也就是說，還有一天時間商量對策。”

    “對策？”衛(wèi)明德冷笑，“哪里還用想什么對策？我是絕不會把阿徽給他們的。”

    蘇末然道：“陛下是說，嫁宗室女？”

    長御對于世子們來說是個威脅，對于那些至今不肯接受女皇治世的人來說更是個礙眼的存在，若是此事公開，只怕他們會聯(lián)合起來逼迫女皇將元公主和親。雖然這些對衛(wèi)明德來說并非彈壓不住，但一個未婚女孩子被人如此議論，必定會損害到公主的聲譽，長御如今剛回京，還沒有在百官和民眾心目中建立威信，任何大的負(fù)面言論都足以對她造成傷害。

    而未雨綢繆的方法只有兩個，要么快刀斬亂麻，搶在消息公開之前內(nèi)定下和親的宗室女，要么，與北胡一戰(zhàn)。

    衛(wèi)明德沉思半晌，咬牙道：“若不是有雍地這個包袱，我大周何至于國庫這般吃緊，如今竟落得和這群狼賊和談的境地?！碧K末然一愣，頗有些稀奇：“今天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你竟然也清醒起來了，當(dāng)初誰沒勸過你，朝中大臣差點還有死諫的呢，到頭來你還不是一意孤行？”

    雍降后，為了安撫雍朝百姓，尤其是為了安撫顧懌，女皇沒有對顧氏皇族斬盡殺絕，而是立其弟為安定侯，仍居于雍都，雍地除了有周駐軍及任命的官員外，一律與舊時一般無二，還特地下了一道旨意，雍全境賦稅只征三分之一，十年不加賦。

    誰知愿望很美好，現(xiàn)實卻殘酷。當(dāng)時被自己滿腔柔情沖昏頭腦的女皇根本沒有想到這樣一道施恩澤的旨意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十年間，雍地征上來的賦稅比意料中少得多，只勉強夠維持當(dāng)?shù)伛v軍的軍餉，而官員的俸祿則幾乎全部靠朝廷補貼。

    雍全境有二十三府，轄一百余郡，郡之下又有五六百縣，一級級官員乃至基層小胥累加，冗繁龐雜，最后胥吏總數(shù)共有二十萬余名，他們每年的俸祿銀子竟占了周朝稅收總額的十分之一。

    周朝國富民強，這些銀子原也占不到這么大比重，但接連五年的大旱不但嚴(yán)重影響了朝廷稅收，更要年年撥出大筆銀子用于賑濟災(zāi)民，又有北胡在周伐雍期間休養(yǎng)生息，如今壯大了，更是時不時在邊境騷擾滋事，帝國在北方用兵，又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積年累月，國庫已經(jīng)入不敷出，舊時豐年積累的盈余早已填進這些無底洞?？喟玖诉@些年，如今好容易才有了些許起色，但卻是萬萬承擔(dān)不了一次大戰(zhàn)的。

    而十多年過去，恢復(fù)賦稅的雍地每年真正征收上來的稅卻并沒有多出多少，反而周官在當(dāng)?shù)氐呢澪凼苜V結(jié)黨營私欺瞞稅賦卻日益嚴(yán)重，風(fēng)氣竟隱隱反影響了周朝本土，如今南北皆是煩心，衛(wèi)明德只覺得焦頭爛額，應(yīng)接不暇。

    “如今的大周，已經(jīng)沒有錢和北胡一戰(zhàn)。”衛(wèi)明德閉了閉眼，終究承認(rèn)了這一點。

    蘇末然默然良久，嘆道：“積弊已深，內(nèi)里盤根錯節(jié)，只宜徐徐圖之?！?br/>
    衛(wèi)明德胸口一悶，血氣上涌，忍不住猛烈咳嗽起來：“只怕我……有心無力……”她咳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把內(nèi)臟都咳出來。蘇末然忙上前為她拍撫，再遞上茶盞。

    衛(wèi)明德喘著氣飲下一口茶，慢慢平息了胸口悸動。蘇末然勸道：“還是那時候戰(zhàn)場上中箭留下的老毛病吧，也該請御醫(yī)好生療一療，就算難斷根也總不至于這樣零碎折磨。”

    “已經(jīng)治不好了。”衛(wèi)明德突然低低道，語氣平靜而淡然，但蘇末然卻聽得心頭一窒，“徹兒和徯兒去的時候我吐過兩次血，田御醫(yī)說是舊時沒有散盡的淤血，如今血中殘毒已入了心脈，就算拼盡他一身醫(yī)術(shù)，也至多還有六七年的活頭了?！?br/>
    蘇末然腦中轟地一聲，只覺眼前一片空白，她嘴唇顫抖著道：“怎么會……”

    衛(wèi)明德笑笑，將那份奏折重新展開，提筆寫了幾個字：準(zhǔn)嫁宗室女。

    蘇末然咬咬牙，低聲道：“顧懌知道么？”

    衛(wèi)明德笑得云淡風(fēng)輕：“他知不知道重要嗎？這七年里，我只是大周的女皇，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給這個國家找好一個繼承人，并且把社稷順利交付到他手上?！?br/>
    蘇末然鼻子一酸，紅了眼圈，喃喃道：“可你現(xiàn)在才三十多歲……”

    才說到這，外面蘇紫推門進來，道：“陛下，英國公求見?！?br/>
    蘇末然忙將臉側(cè)向一邊，用手抹去眼角殘淚。衛(wèi)明德卻是輕快一笑，屈指輕輕彈了兩下奏折：“正巧要用人，就有人送上門了。宣！”蘇紫見殿內(nèi)氣氛悲戚，便瞥了蘇末然一眼，立時便猜到她因何悲傷，自己心里也不免難過，卻只能按捺住，俯首應(yīng)了一聲是，退出門去。

    如今的英國公是女皇的舅舅，因為女皇是女子，夫族又是敵國皇族，所以從太女監(jiān)國至今唯一倚仗的外戚就是外祖家，幸而女皇幾個表兄都很能干，舅舅英國公雖然有些糊涂擰不清，也算得上是中庸守成之臣，所以傅家也因此得以從寒微的翰林院學(xué)士之家第一躍而成為玉京四大世家之一，一時烈火烹油，榮寵無限。

    傅衷幾個兒子娶的不是世家大族之女就是宗室的郡主縣主，而幾個女兒也都嫁得極好，其中一個最得寵的女兒當(dāng)初便是嫁了潞王世子，生了三個女兒之后終于誕下了嫡長子，這孩子來得實在金貴，還未滿周歲之時潞王就特別提前請旨封了世孫，如今女婿繼位潞王，小世孫也成了小世子，六歲的孩子，十分玉雪可愛，幾次隨家人進宮都得了衛(wèi)明德重賞。

    而這次英國公前來，也和這位小世孫有關(guān)。

    “阿得，你不是答應(yīng)我了要立長御的嗎？怎么一聲不吭就召來那么多藩王世子？”英國公傅衷生得面皮白凈斯文，但數(shù)年養(yǎng)尊處優(yōu)，脾氣卻不小，在女皇面前又倚了舅舅身份，私下里并不怎么言語避忌，張口就叫女皇的小名。不過他憋了一肚子氣倒也是真的。

    不過是摔傷了腿在家將養(yǎng)幾天，結(jié)果卻聽到女皇不但召回了元公主，毫無預(yù)兆地召了四個藩王世子入京，而且都入讀了皇家嫡子女才有資格進入的猗蘭殿。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原本太子墜馬身亡，小皇子亦意外夭折，雖然舉國悲痛，但國不可無儲，朝中眾人議論紛紛，眼睛都看向了這幾個蒙皇恩滯留京中的藩王的子弟，覺得他們從文帝起便承恩駐京，和皇帝一家最為熟悉交情最深，血緣也不算遠(yuǎn)，是最有可能入主東宮之人。

    傅衷便把腦筋動到了自家外孫潞王世子身上，雖然見女皇悲痛難抑，他并沒有直說，卻也旁敲側(cè)擊了幾次，女皇沒有點頭應(yīng)允，但沒有反駁肯定就是默認(rèn)，傅衷心中狂喜不已，覺得十拿九穩(wěn)皇儲之位肯定就是自家外孫的了，便暗中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潞王，讓女婿也同喜同喜，誰知自己不過一個摔傷就天翻地覆了。

    宮中消息傳來時，雖然潞王沒說什么，但自家女兒已經(jīng)偷偷回來哭過幾回了。傅衷又是羞窘又是忿忿不平，哪里等得住，稍微好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便拄著拐杖來找皇帝問個明白。

    “長御？哪個長御？”衛(wèi)明德眉頭一皺，眼中驟然帶出幾分冷意。

    傅衷卻全然不曾注意，自顧自坐在蘇紫著人搬來的玫瑰椅上：“不就是你親外甥？潞王的世子。”

    “潞王世子？那孩子不是才六歲，還沒有正式起名么？而且這個名字也沒有報宗人府備案，——什么時候起的名？”衛(wèi)明德聲音越來越冷。

    傅衷終于察覺些許不對勁，他皺著眉頭，疑惑道：“前日剛辦的周歲宴，宴席上我給取的。怎么了？這個名字有問題？”

    衛(wèi)明德冷冷道：“衛(wèi)長御是朕給元公主取的名字，已經(jīng)入了宗譜玉牒，潞世子再用就是僭越犯上?！?br/>
    傅衷一愣，更加有些惱火，覺得外甥女這是在故意跟自己對著干，但他再擰不清到底還算知道事情輕重，見衛(wèi)明德臉色實在難看，不敢硬碰硬，遂低了頭悶悶道：“知道了，回去就改。”

    衛(wèi)明德嗯了一聲，語氣忽然又柔和了些：“朕記得表妹生的長女今年已經(jīng)十四歲了吧？”

    她話鋒突然一轉(zhuǎn)，傅衷不知何意，但想到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都該談婚論嫁了，莫非女皇是想給自家外孫女指婚？素來皇帝指婚的人家定是非富即貴，他如此想著，便點了點頭：“是，似乎是過幾個月滿十四。”

    衛(wèi)明德一笑，又道：“定親了么？”

    傅衷暗道果然是指婚，忙道：“小時候定過一次娃娃親，只是后來男方那孩子沒福氣，夭折了。如今還未定下人家呢。”這些事自家女兒不知在耳邊念叨了多少次，就為著能給幾個孩子找個好親事聯(lián)姻來鞏固自己在潞王府的地位。所以外孫女的事傅衷記得很清楚。

    衛(wèi)明德當(dāng)場拍板：“那好，回去轉(zhuǎn)告潞王，這女孩子不可定親，朕過兩日會降下圣旨封她為公主，接入宮中教養(yǎng)，預(yù)備和親北胡。而且此事不得聲張，若走漏了風(fēng)聲，唯潞王是問?！?br/>
    她說得不緊不慢，但傅衷卻覺得腦子里轟轟轟，全亂了：“你……你說什么？！”不但沒給外孫子要到儲位，還把外孫女也給賠進去了？！

    “封為公主，和親北胡！”衛(wèi)明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重復(fù)，目如寒刃，冷徹肌骨。

    傅衷身子一軟，從椅子上跌落地上，他顧不得爬起來，顫抖著手指著女皇，怒喝：“你……你……我是你舅舅！”

    衛(wèi)明德輕輕一笑，帶著從不曾對親人釋出的，凌駕于萬人之上的懾人威壓和冰冷殺氣，斬釘截鐵道：“朕是你的君王！”英國公背心一寒，一個哆嗦愣在當(dāng)場，女皇說罷，冷聲喚道，“蘇紫，好生送英國公回府！”

    蘇紫早就準(zhǔn)備好，待她一喚，立刻帶了一隊侍衛(wèi)進來，半扶半拉將回過神來卻氣得說不出話的老國公扶了出去，上了肩輿，一路出了宮。

    “你這么突然一變，只怕滿朝文武都要不適應(yīng)了。”蘇末然從屏風(fēng)內(nèi)側(cè)走出來。

    衛(wèi)明德卻笑了：“早該如此，什么婦德，什么仁善，什么純孝，都見鬼去吧，朕身為帝王，豈能處處忍讓至此！”

    她雖然笑得輕松，但蘇末然卻皺了眉頭：“顧懌知道了，會不高興的?！?br/>
    衛(wèi)明德又取過一本奏折，絲毫不介意道：“他高不高興，與朕已無干?！?br/>
    幾乎是在同時，長御停在了宮道的一頭，倚著朱紅的高墻，看著不遠(yuǎn)處一個白衫男子，她微微垂下眼睫，濃密細(xì)長的睫毛蓋住了那雙和衛(wèi)明德幾乎一模一樣的冷峻眼眸，低聲道：“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