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風雨院內，一襲竹簾隔著客廳，燈光昏暗，一襲白衣臨立窗前。

    竹簾遮蔽去男子的身形，而在竹簾的另一端，一名女人單膝而跪。

    “紫?！蹦凶由畛恋穆曇粢驗閼嵟兊糜行┘痹?，“你并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今夜你與她說的話，是嫌我還不夠亂嗎？”

    “屬下疏忽，請樓主恕罪！”冰玉紫冷冷道。

    “我知道你怨恨我不肯讓你退出無歡樓，去和你妹妹相認。但是你要明白，無歡樓的規(guī)矩并不會為任何一個人而改變，縱然是我也不可以，這一點你也明白?！蹦凶诱f到這里，聲音更加復雜了幾分。

    “樓主，我知道您的不得已，但是您不但心她會成為下一個……仙音嗎？”冰玉紫的聲音有些憂躇，“您知道…。連血玉也…。無法起效…。您真的要冒險堵上她的性命？”

    “夠了！紫，你若是在這里實在呆不下去，那便到回外面去，我自有任務給你！”男子的聲音緩緩降溫溫和，“我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你不用擔心！”

    “是，樓主?！北褡暇従弿牡厣险酒?，低聲道，“樓主，屬下立即動身，只是…。屬下希望您以后不會為今日的決定而后悔?！?br/>
    “紫，你不覺得你太過逾越了嗎？”洛冥的聲音變得冰冷，冰玉紫身體一僵，轉身就走。

    他真的要賭一賭嗎？

    洛冥的視線慢慢地收回，轉過身，指尖揉了揉緊蹙的眉，暈暗的燈光灑在他的衣服上，隱去了他細微變化的表情。其實，冰玉紫的話沒錯，他這一次實在太冒險了，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沒有把握的事。可是為了她，他還是值得一試。

    “樓主。”低低的女音從另一邊傳來，洛冥睜開眼，只聽那女聲道，“屬下打探到，羽先生那邊似乎遇到了麻煩?！?br/>
    “什么麻煩？”洛冥面色憂慮的一沉。

    “皇上下令，命他近日迎娶北傲月?！迸拥穆曇麸h蕩猶如鬼魅。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甭遐ぴ捯粢宦洌侨擞氨阆Р灰?。

    洛冥還不及走出身后的屏風，突然走出來另一道白色的身影，那男子道，“她醒了?！?br/>
    洛冥的手指突然一顫，忽地迎上那男子，急道，“她如何？”

    “她自然是沒事，只是…。似乎有失明的危險?！蹦凶泳従徴f道。

    “她會失明？”洛冥有些急了，“淵臨白，她為什么會失明？”

    “這個我也很不解，我檢查過她的眼睛并沒有受過什么傷。但她醒來后…。似乎就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淵臨白一邊說著一邊也很疑惑地皺著眉。

    “帶我過去。”洛冥心底更加焦急了。

    廂房里，燈火通明。

    梁上四處懸掛著淡淡的胭脂紅的紗帳，水晶制成的珠簾緩緩擺動，一縷青煙自香爐中飄出。

    床上安靜的躺著女人，床頭床尾分別側立了名侍女，侍女聽聞有腳步聲傳來，抬起頭來，看到兩人匆匆趕到床前，紛紛屈膝行禮，“屬下見過樓主，白護法?！?br/>
    洛冥視他們無物，只是飛快走到床前坐下，看到床上女子的手臂微微露在外面，便輕輕拿起，放回被子里，他不禁疑惑，“你不是說她會醒來么？”

    淡淡的燭光飄進床內，映出昏睡人的容顏，她此刻雙眉微微隆起，似乎睡得并不安逸。

    洛冥心尖輕微的一疼，伸手想要撫平她的皺眉，可是卻是怎么也撫不下去。

    “她有孕在身，身子本就虛弱，方才發(fā)覺自己失明，可能一時間無法接受，便又郁氣襲身，再一次昏睡了過去吧。”燭光明亮了些，淵臨白緩緩走上前，揮揮手讓侍女免去行禮，一身白衣，面容英俊卻也過于瀟灑。

    “白，你曾在羽琉璃那里學過三個月的醫(yī)，以你的醫(yī)術，那她的失明可以治么？”洛冥抬頭看他。

    “或許可以，不過肯定有些風險。”淵臨白微微瞇眼道。

    “什么風險？”洛冥眸中閃過一絲不安。

    南宮羽再醒來時，周圍十分寂靜，但她直覺身旁有人。

    “羽，你醒了？”低沉的嗓音，似乎含著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怕聲音太大會驚嚇了她。

    她迷蒙的睜開眼，眼前卻是無邊無跡的黑暗，昔日漂亮清明的雙眼已經(jīng)成為了裝飾，但是，她這次表現(xiàn)得十分冷靜，一點也不驚慌，不恐懼……如同死了心一般，甚至一個字也沒有說。

    她的安靜令他心底莫名一陣心痛。

    “羽…。”洛冥輕輕喚了她一聲，“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這樣讓我很心痛?！?br/>
    南宮羽還是沒有說話，仿佛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靜坐著，不動了，垂著眼簾，沉浸在一片只屬于自己的黑暗。

    這就是流花所說的代價嗎？呵呵，老天真是愛捉弄人，為什么讓她在此時失明？她是那么的不想妥協(xié)，那么的不想去依賴他，那么不想讓他可憐她。

    “我問過淵臨白?！甭遐ね蝗怀雎?，“他說你的眼疾并非無法醫(yī)治，只是如若不妥善，會危及你腹中的孩子?！?br/>
    孩子？南宮羽的面容終于有了一絲絲動容，抬眸望他。但之后才意識到，她已經(jīng)什么也看不見了。

    所以，她只能聽見洛冥有些疲倦的嘆道，“你可以很瀟灑的擺脫我，我卻無法像你那般?！?br/>
    她不語，只是垂下眸靜靜的不動。

    “我讓你走，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安心養(yǎng)胎，讓淵臨白醫(yī)好你后再離開。至于那孩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留下來?！甭遐さ耐咨铄洳灰姷祝诎刀鴽Q絕，卻隱忍帶著忍耐的痛楚，“畢竟他將來，或許可以陪你做個伴。”

    南宮羽微微有些愕然，他打算放她走了？就這樣放她離開他身邊了？為何這她明明是該為他這個決定而慶幸，但是心底卻是那么的痛，那么的怨。

    她舉眸望著他，盡管什么也看不到，但還是感覺到了他的氣息近在眼前，“好！君子之約，絕無反悔！”

    而后，她聽見了一聲嘆息，過后是腳步聲。

    突然，她驀然開口，苦笑道，“既然已經(jīng)這樣，你還是不能告訴我，那個你心里的女子究竟是誰？”她很想在離開前，知道一切。

    洛冥聞言，腳下一頓，沒有轉身，但臉上卻也是苦澀無比，“我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并非你想象中的樣子。其實，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答應過我的感情，而且，以她目前的狀況，她和我已絕無可能了?！?br/>
    “原來是這樣?！蹦蠈m羽不由暗暗冷笑，她倒寧愿沒有聽到他的解釋，否則此刻胸中也不必如此悶的難受。原來，她只不過一直是個替補。

    南宮羽也不再理會洛冥，一個翻身，用被子嚴嚴實實的掩住了自己，也掩住了她臉上他無法看見的表情。

    “那你好好休息?！甭遐た粗摎獾呐e止，心尖處一疼，終還是僵然地離開了。

    南宮羽埋在被子里，鼻尖泛酸。手心撫著小腹，輕緩地躺下，心中有些澀然而又平靜。終是鬧到了這個地步，雖不是她愿的，但她或許，早就想到她與他之間會走到這一步。他與她都是傲氣不服輸?shù)娜?，怎么會輕易妥協(xié)。

    閉上眼，讓眼前的黑暗更加黑暗，她漸漸感到倦意，不一會兒便又陷入了昏睡的夢中。

    此后的每一天，洛冥都會定時來看她，縱然被她拒之門外，冷臉相對，但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只是用最好的藥，全心全意的去醫(yī)治她的眼睛。

    而隨著時間的一天一天流逝，她的小腹也開始有了些變化，微微隆起，她的心漸漸也趨于一潭死水。她習慣了看不見，甚至也習慣了他們之間縱然是近在眼前卻是相對無言。她的情況沒有一絲的好轉和變化，她依然看不見，不說話，安靜沉默的如同一枝高傲的寒梅，可怒放的花遲早會凋零，或許是他再受不了她了，當他不再按時來看她，她并沒有意外。

    而淵臨白天天都會過來，每一次都說她的眼疾好轉，她心底卻覺得一切沒有絲毫改變。

    她如果就這樣盲下去，至少可以給她和樓主多一點點時間。這才是淵臨白真正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她終于忍不住問了，淵臨白才回答，也許今天，也許明天，可能突然會好，也可能不好。

    淵臨白沒有騙她，在三天后，她終于恢復了眼疾后，她第一個想見的便是洛冥，她不知道自己真的是有了理由跟他告辭，還是只是想去純粹的見他一面。

    洛冥的房間與她相隔一條長廊，入夜，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在門口猶豫了半晌，她終于才鼓足了勇氣，因為看見室內燈火昏亮，所以她直接推開了門。然推開門的一霎那，她方知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床上一男一女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縱然是聽到了門被人推開，也幾乎是無動于衷。

    過了好一會，一個修長的身影坐起，低沉的聲音才隨之不悅傳來，“誰在外面？”

    他清楚在無歡樓里從來沒有人敢不詢問他的意思，就直接闖入他的房間，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驚動了他的心，不覺中稍稍壓下了被驚擾的怒意。

    這一刻，南宮羽多希望自己看不到……如果看不到她便不會撞見兩人的好事，如果看不見那他便不會發(fā)現(xiàn)他對她最大的欺騙！

    呵呵，她不止眼盲，心又何時明亮過……。居然被他騙了這么久？！

    不去看那臉上那張精致的面具，忽略他白衣飄飄的飄逸，不去看他披散而下的墨發(fā)，只看他挺拔俊逸的身形，還有那平時優(yōu)雅霸氣的步伐，南宮羽只覺得心口處一陣陣發(fā)寒。

    一襲白衣，斂去些許北傲陽的冷然和霸氣，卻斂不去他身上天生的貴氣。披散的墨發(fā)，也然他更多了些風流瀟灑，卻褪不去北傲陽的淡定和沉穩(wěn)。

    那黑眸，那身姿，何以她竟是從未注意到？

    南宮羽呆愣在原地，她多想自欺欺人當做什么也沒有看到，可是卻是自嘲一笑，腳下連連后退幾步，只能盡快逃離眼前這一切，逃離這個危險的男人！逃離這個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實！

    感覺到門外的動靜有些異常，洛冥臉色一沉，輕輕將身畔昏迷著的女子抱在一旁，而后走下床，燭光他雙眼微微刺痛，卻什么也看不見，心中卻被什么牽動著，著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

    “樓主，是當真不想要你這雙眼睛了嗎？”淵臨白的聲音帶著些許肅然。上前來，準備將一塊白布圍上了他的眼。

    “剛剛來的人是…。？”卻被洛冥一手打掉，眼下他只關心這個問題。

    “是她?！睖Y臨白的話給了洛冥痛快的一刀，微微一頓，他繼續(xù)道，“她的眼已經(jīng)恢復了，換句話說，她不知誤會了屋內的事，且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你就是北傲陽的真相?！?br/>
    聞此，洛冥身子劇烈的一震，眸底涌起復雜難辨的情緒，轉而有些憤恨，“那你為什么不攔著她？你明知道我在干什么，為什么不攔著她？”

    淵臨白無奈地撇了撇嘴，“誰能料到你的眼那么適合她，可以令她這么快恢復，又有誰會料到她一恢復視力會立刻來找你。”

    他最后的半句話，令洛冥心尖驀然一顫，是啊，他也沒想到她會來找他？看來，她對他還是有些情意的，可是今晚發(fā)生的事，她肯定恨死他了，不過，在這個當口，這與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神情微微一黯，洛冥垂首深深的苦笑，“罷了，就這樣吧，明早你便送她離開，我就不去見她了，就讓她帶著對我的怨恨離開也好過看見我這副樣子而心生愧疚。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結果?！?br/>
    南宮羽終于如愿以償?shù)某隽藷o歡樓，而且還會由淵臨白親自護送，這本來是她這段時日心心期盼的，這一刻她卻沒有絲毫的釋然。她躲來躲去，到頭來不還是逃不過命運，這便是命了，欠人的遲早是要還的。

    前世，她欠了他情債，這一世，她便兜兜轉轉的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怪不得，當初她去找洛冥解媚藥，他極不情愿還隱有怒意，還問她是否還有別的選擇。也怪不得，北傲陽知曉別人為她解媚藥時，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怪不得，當初他可以知道她并非月代雅，怪不得，淵臨白會同時為他們兩個做事，卻原來，一切都是他股掌之中的，只她還不自知，以為找到一生一世？

    閉著眼睛，南宮羽苦苦地笑了笑，笑聲凄厲而澀然，令同旁的淵臨白都不由憂慮地皺起眉。

    北傲陽，洛冥，從這一刻起，你們和以前的南宮羽，一起死在了這無歡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