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看到舟公子,蘇可很意外,“您來見侯爺,順便過來的”
邵令航對她的問話感到一絲煩悶,“沒,直接過來的。”
實話,蘇可是有些失望的。在侯府這汪湖泊里試了試水后,此刻的她急需一個準確的定位。如果侯爺愿意用她,那么蠢蠢欲動的心便如愿得到了安撫。如果侯爺瞧她不起,那么該按捺的心思就要分分。畢竟從一開始,侯爺就是知道她身份的。
“想什么呢,過來吃飯?!毕啾忍K可的心事重重,邵令航就顯得灑脫許多,示意了下身邊的位置,讓蘇可趕緊落座。
蘇可不想過去,昨夜就一夜沒睡,今天又來回奔走,現(xiàn)下一點都不餓,只想躺下來睡覺。況且看福瑞兩口子這般殷勤的模樣,難道她可以坐下來不管不顧大快朵頤嗎只怕也同樣是個伺候的。這架勢,醉香閣里還見得少嗎
他拿這里當(dāng)什么,拿她當(dāng)什么。
“我累了,晚飯就不吃了,你們盡興?!碧K可露出滿滿的疲憊之色,略帶挑釁地看了一眼邵令航,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屋后的蘇可在妝臺前怔怔地發(fā)著愣,她太累了,比起身體上的疲累,滿心的挫敗讓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她試著想象今后的生活,卻連一個畫面都想象不出。她曾經(jīng)發(fā)夢,妄想過許多,現(xiàn)在終發(fā)覺一切皆是妄想。
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忘了她的命運不能自己掌控。
蘇可向鏡中的自己望去,二十三歲的老姑娘了,沒有大好年華,沒有傍身的銀錢,甚至連貞潔也沒有了。或許不久的將來,她不甘平凡的心也會消失。那時她該怎么辦
她再次向銅鏡中投去目光,可是這一次,尺長的長方銅鏡上卻映出兩個人的臉。
“你不是個會對鏡自哀的人,發(fā)生什么事了”鏡中的邵令航目光關(guān)切,看著蘇可那張驚嚇過度的臉,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你怎么嚇成這樣,不知道我推門進來嗎”
蘇可用瞪圓的眼睛回答了他。
邵令航為她這般,翻了翻眼皮,“我是敲了門的,也言明要進來的,是你想事想得太入神而沒有聽見?!?br/>
蘇可癟癟嘴,“現(xiàn)在還不是隨你?!?br/>
她偏過臉去躲避他鏡中的目光,可即便這樣,他依然能從鏡中看到她緊抿的嘴角和眼中一抹愁色。他忽生惴惴,退步到了外間,在圓桌旁拉了個杌子坐下來。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邵令航不錯目光地盯著她,眉頭突然蹙起,“四太太跟你什么了”
蘇可身子一僵。要她為何郁悶,也不過是累了倦了,這里傷春悲秋的,興許睡一覺,明兒還是心比天高的脾氣兒。可她驚的卻是他對她的了如指掌。
“公子派人看著我”
邵令航瞇起眼眸,短暫的沉默之后,神色間多了幾分玩味,“府里有我另派去的人,并不全為看著你。”
蘇可面如死灰,“公子和侯爺不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么,為什么還要往侯府安插人福瑞兩口子也是公子的人嗎”
“是。”邵令航毫不避忌地肯定,視線緊盯著她,將她微毫的表情都收入眼中,“我和侯爺之間的關(guān)系,并不如你們想象中那般要好。”
蘇可的心死命一沉。深宮九年,這種面上交好卻私下里捅刀子的事,她看得太多了??稍趺匆矝]料到,舟公子竟也是這樣的人。
“如果我派你進府是另有目的,你怎么想”
聽得這聲雷鳴,蘇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那我昨日的話公子完全是在試探我”
“對,你分析得很好,看問題也非常透徹。只是你一心想為侯爺效力,這便有違我的初衷了。我昨日回去細想了想,你這樣聰明伶俐的女子不能為我所用,太過遺憾?,F(xiàn)在我將真相告訴你,你要如何做呢”邵令航敏銳如獵鷹一般的眼睛,像像繩,死死箍住蘇可的心神。他狡黠一笑,“你要回頭是岸,還是跑到侯爺面前揭發(fā)我”
蘇可靜靜在那里,臉上有悲戚,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一個人的命運總是在出生的時候就注定了,有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有的人哭聲震天也無人理會。她的命運幾經(jīng)波折后曾攥在手里,卻在彷徨無措時踏進醉香閣,然后拱手交給了眼前這個人。這是她自食苦果。
能拴住一個女子的東西無非兩樣,清白和歸屬。而這兩樣,她恰恰都給了他。
此時此刻,她認命地垂下眼眸,聲音一片寒涼,“我是公子的人,全聽公子的安排。”
“讓你當(dāng)內(nèi)奸、叛徒、棋子,你也肯嗎”
“肯?!?br/>
“讓你算計人心,做險惡之事,你也肯”
“肯?!?br/>
“為什么”
“在其位謀其政,身在泥潭,就不要再妄想清池之姿。”蘇可直言坦蕩,垂下的雙臂在身體兩側(cè)攥成拳,纖瘦的身板微微有些顫抖,卻沒有丁點的膽怯。她復(fù)又抬起頭來,望進他的眼睛里,不嗔不怒,“但肯不肯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好就是另一回事了?!?br/>
邵令航勾起嘴角,起先這笑容還是淡的,但隨著情緒在心底的激蕩,笑容便在臉龐上綻出滿心滿意的喜悅來。這樣狡詐圓滑的女子,他是修了幾輩子的福遇到的。
“蘇可,其實我就是”
邵令航第一次當(dāng)著她的面連名帶姓叫她,可叫過之后,剩下的話卻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無法再下去。
一種恐懼籠罩在他的心頭,尖細刺耳的聲音警告他,在她知道他隱瞞身份欺騙她的那刻起,她的聰明與伶俐,圓滑與鋒芒,都將消失在他的視野里。她會變成畏懼權(quán)勢的木偶,而不再是一個玲瓏剔透的人。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脆如蟬翼,還經(jīng)得起他的坦白嗎
“我其實就是想試試你?!彼蛄讼伦齑剑念^滿是懊悔,卻也只能繼續(xù)騙她。看著她蹙起的眉眼,他繼續(xù)道“我和侯爺是鐵打的兄弟,這輩子我都不會算計他。相反,正是因為相信他的為人,我才將你送進侯府。你昨晚的話我已經(jīng)帶給侯爺,他很欣賞你的聰明和能干,也明白了侯府現(xiàn)有的狀況,所以侯府會是你大展拳腳的地方。想做什么盡管放手去做,福瑞也可任你差遣?!彼nD了下,目光如炬,“有我和侯爺在你身后,自會保你周全,你只需想著如何幫侯爺將侯府整頓好?!?br/>
大展拳腳
蘇可有些回不過神,剛才一遭仿佛置之死地而后生,讓人難以相信??伤纳裆J真嚴肅,他的話也擲地有聲,那份躍躍欲試的激動讓她覺得熱血沸騰。
“空口無憑,可有尚方寶劍之類的憑證”蘇可著實貪心了。
邵令航笑道“我的話比尚方寶劍好使,你盡管放心,總不會把你賣了讓你背黑鍋的。另外”他頓了下,神色又凜然起來,“我不會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倘若有違道義卻又不得不做,我自己來干,不需你動手?!?br/>
“我不想做的事絕不會逼我嗎”蘇可又要貪心。
邵令航點頭,“絕不會?!?br/>
蘇可破釜沉舟,“我與公子雖相識于秦淮,也曾與公子共枕一榻,但我并不想此生都依附于公子。我是公子的人,這已是不能改變的事實,做牛做馬我甘愿,但懇請公子今后再不要昨日那樣的話。”
邵令航想起昨晚的鬧劇,面露尷尬,答應(yīng)得痛快,“好,我答應(yīng)你,往后再不會那些話來要挾你。不過”
蘇可面色一緊。
邵令航道“不過我這人有個無傷大雅的毛病,你既是我的人,這輩子就是我的人,往后需斷了婚嫁的念頭。”
無傷大雅蘇可干笑兩聲,“公子放心吧,我這樣的條件,誰還會想娶我?!?br/>
邵令航不置可否,反正她答應(yīng)了,旁的就無需多言?!白甙?,過去吃飯,溜達一天不吃東西是不行的?!?br/>
蘇可就覺得有什么事忘了,這一提,終于記起,“公子怎么知道我今日見了四太太”
邵令航一噎,眼神發(fā)飄,開始編謊“我今日去見老夫人了,恰好三嫂四嫂都在,有個丫頭進來回事,你從四房那里回來了。四嫂聽了也起你,所以我知道?!?br/>
這話中透露的信息委實不少,蘇可擅長咬文嚼字,一字一字嚼得明白。比如他見老夫人的時候,三太太四太太是不用回避的。比如她直接稱呼三嫂四嫂。比如他的這件事,發(fā)生在中午她離開擷香居之后。
前兩者足見他和侯府的親近關(guān)系,而后者
“公子和老夫人一同吃的午飯”
邵令航見她雙眼復(fù)又升起神采,不覺狐疑起來,琢磨著話中是否有紕漏。但想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只得點頭承認這個事實。
蘇可便笑得有些狡詐,“聽老夫人也留了四太太一塊吃午飯,那公子指定也在了。”她湊近幾步,愈發(fā)像一只狐貍,“那公子肯定知道四太太帶去的木箱子里裝的是什么。我很好奇,公子告訴我吧?!?br/>
“告訴你可以,過去吃飯我便告訴你?!泵鎸苹?,邵令航采取的是奸詐和引誘,“還有方夫人,你不想知道其中原委嗎”
“公子肯告訴我”
“侯爺都肯將侯府交給你,我還有什么要對你隱瞞的?!鄙哿詈秸{(diào)笑,“我只盼著你不要登了高枝就忘了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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