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珍本來不愿離開，但父親的意志很堅決，而現(xiàn)在這個時刻也實在不適合再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這樣也好，這件事總算告一個段落?！避嚿?，姜文勸道，“事實上董事長的年事已高，早就應(yīng)該退休享清福，實在不適合全心全力投入這種激烈的工程競標爭奪戰(zhàn)?！?br/>
    “你說的沒錯?！敝钦湔赝胺剑袂榭酀?，“但這是我的錯，是我太不爭氣了，所以不能為爸爸分憂?！?br/>
    “你怎么這么想？”姜文蹙著眉，回頭看她一眼，“這么沮喪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你！早知道我剛才就不說那些話，因為我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br/>
    智珍忽然轉(zhuǎn)頭，認真地問姜文：“我不是這個樣子的嗎？難道一直以來，我給你的印象總是那么積極？那么勇往直前？從來不退縮的？”

    姜文怔住，視線膠著在擋風玻璃前。

    “你真的覺得……我一直都是那樣的嗎？”她再問，仍舊認真。

    “你在說什么?。?！”姜文忽然笑出聲，“我看你今天受的刺激太大，情緒快比董事長還要難以捉摸了！”

    智珍深深凝望著他。

    問這個問題的她是認真的，然而姜文故作輕松的態(tài)度令她不解……她忽然感到，也許她并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么了解姜文。

    “你的公寓到了！”他停下車子，下車替她打開車門。“我送你上去吧？”

    智珍搖搖頭?！安槐亓??！陛p聲回答。

    “也好，”姜文一反常態(tài)，并不勉強，“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相信明天進公司后，董事長一定會交代很多工作下來，畢竟這場仗還沒打完，我們得有始有終?！?br/>
    智珍沒有回答他，僅淡淡一笑，然后轉(zhuǎn)身下車走進公寓大門。

    姜文站在樓下，依照往常習慣，他看到智珍公寓樓層的燈光亮起，才回到車上開車離去。

    回到家中，智珍的心情更為沉重。

    這陣子，有很多時候她感到一股無力感深深困擾著自己，她開始后悔，到臺灣的決定也許是錯誤的。

    智珍慢慢走到窗前，心事重重地凝望著窗外夜色，父親如此積極爭取捷運工程案，不僅僅因為利曜南那天晚上設(shè)的飯局激怒了他，她擔心的是，父親這趟回到臺灣別有目的……

    就在智珍陷入愁思時，手機聲忽然響起，她猶豫了半晌才從皮包里取出手機。

    “喂？”她聽見自己疲憊的聲音。

    “開門，我要見你。”利曜南沉聲命令。

    智珍愣住。

    “我現(xiàn)在就站在你的公寓門外，快開門。”他理所當然地催促她。

    她倒抽口氣，因為這是一幢舊式公寓，樓下根本沒有管理員，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如入無人之地?！耙呀?jīng)很晚了，我要休息不想被打擾。況且我有選擇開不開門的自由?！彼铰暰芙^。

    利曜南低笑?！奥犜?，快開門，別跟我鬧別扭?！彼纳ひ舻统了粏?，有一抹濃濃的磁性，仿佛情人的低語。

    鬧別扭？“請你不要誤會，也不要扭曲我的意思！我不想替你開門，是因為我與你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同時，我也完全沒有跟你鬧情緒的必要和心情?！彼龂烂C地“糾正”他的一廂情愿。

    利曜南沉默數(shù)秒，忽然在話筒另一端深深嘆息?！叭绻悴婚_門，那么我會一直站在門外直到你愿意打開大門為止。但是今天晚上天氣很冷，我昨天才得了重感冒，如果你希望我的病情加重，那么你可以一直不開門，讓我在門口站一整夜?！?br/>
    他的話聽似合情合理，實則卻是威脅！

    智珍握著手機，這一刻，她實在好后悔接起這通電話?！拔也粫_門的，如果你堅持站在門外一整夜，那么我也不能阻止?！闭f完話，她便合起手機蓋。

    關(guān)掉手機，她便將移動電話拋到沙發(fā)上，自己則縮在沙發(fā)另一角，蜷起膝蓋，讓身體完完全全陷入柔軟的椅墊里……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拒絕他的后果堪虞，但不管他有多不高興她的“拒絕”，今晚她真的沒有心情面對他……

    她沒有心情，在面對他的時候戴起面具。

    忽然感到疲憊不已，智珍蜷在沙發(fā)里不知不覺地睡著，直到寒冷將她喚醒，她抬頭看到墻上的小熊維尼鐘，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深夜兩點。

    已經(jīng)兩點了……

    智珍迷迷糊糊地從沙發(fā)里站起來，走回房間途中，她聽見大門外似有聲響。

    她忽然想起，利曜南說過他會一直站在門外，直到她愿意打開大門。但是……但是他真的還會站在門外嗎？

    她知道自己不該好奇，更知道這樣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她仍然走到門前，屏息著慢慢將門打開……

    隔著鐵門，她看到門外的走道上空無一人。

    “真可笑……我到底在期待著什么？”她喃喃自問。

    就在她要將門合上之際，忽然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自樓梯間走出來。

    “你終于開門了?！崩啄险驹跇翘菘?，深邃的眼神牢牢地緊盯著她。

    智珍呆在門口，忽然之間，一股強烈的、逃避的沖動驅(qū)策著她——

    她反手迅速而且用力地關(guān)上大門，然后緊貼著大門背面，無法呼吸……

    為什么？她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固執(zhí)？

    “開門，你逃避不了。聽我的話，開門?！?br/>
    利曜南低沉沙啞的聲音傳進門內(nèi)。智珍無法回答，她掩住嘴奔逃到客廳里，遠遠地逃離那扇薄可傳音的門扉。

    之后，有十分鐘的時間，不再有任何聲音傳進來，就在智珍以為他已經(jīng)放棄離開時，鐵門的鎖孔忽然被插入不明物體，短短兩秒鐘后大門外的鐵門被打開的“咿呀”聲傳進智珍的耳朵里，接著是大門傳出鎖孔開鎖的聲音——

    智珍還在發(fā)呆，利曜南已經(jīng)登堂入室。

    “你……”

    她的話未說完，利曜南走到她面前整個身體忽然往前傾——在智珍還未反應(yīng)過來之前，利曜南沉重的身軀驟然壓到她身上！

    智珍呆住了！她一時間反應(yīng)不過來，整個人被他壯碩的身軀壓在沙發(fā)上，完全動彈不得……

    智珍根本喘不過氣！利曜南的體重是她的一倍半，她被壓得快要窒息了……

    “我說過，我得了重感冒?！彼欀碱^，嘶啞的聲調(diào)挾著濃重的鼻音。然后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臉色不對，他呻吟一聲，右手臂慢慢撐起半邊身體。

    她看見，這么冷的天，他的額頭卻在冒汗?！澳氵€好嗎？”她問，心臟忽然揪成一團！

    “快爬起來……我撐不了太久了?！彼硢〉啬剜?，粗嗄的聲調(diào)已經(jīng)有點含混不清。

    智珍終于確定，他正在發(fā)高燒！

    她怎么會這么狠心？知道他在生病，為什么說不開門、就真的不開門？“我、我馬上起來……”

    等到她從身下爬出來，利曜南立刻重重地跌回沙發(fā)椅墊，智珍這才注意到，他的襯衫背部已經(jīng)被汗水浸得濕透。

    愕然看見他背上大片汗?jié)瘢蹨I忽然如掉線的珍珠般，滑下她蒼白的臉龐。

    她原以為他只是恐嚇自己、威脅自己，根本不會真的守在門外等她開門，然而她錯了，錯得好徹底！利曜南甚至有她家的鑰匙，但他并沒有在她拒絕后立刻使用，她相信如果不是快撐不住，他也許根本不會使用那兩把鑰匙……

    此時此刻，她已無心追究他為何擁有自己家里的鑰匙。

    一時間，智珍陷入極度慌亂！然后她才想到該打電話、該對外求救，因為她根本沒有足夠的力氣，把體重多出自己數(shù)十公斤的利曜南攙扶起來，她得打電話叫救護車——

    利曜南忽然捉住智珍拿起話筒的手。“讓我留下來……讓我留在這里休息，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br/>
    他捉住她的手仍然有力，但那似乎是他最后的力氣了！現(xiàn)在，他甚至連轉(zhuǎn)過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你看起來病得很重，你不能待在這里，你得去醫(yī)院看??！”她不同意，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正在一顆顆往下墜……

    利曜南撐著疲憊的眼皮，他忽然露出笑容。“不要哭，我沒事……”他嘆息著嘶啞地低語。

    似乎想伸手替她拭淚，但他舉到一半的手卻頹然垂下。

    直到這時，智珍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淚已經(jīng)漫濕了整個臉龐?！瓣啄?？曜南……”

    她顫抖的呼喚他的名字，然而他卻不再響應(yīng)自己……

    利曜南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

    利曜南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早上十點鐘了。

    才睜開眼，他就看到坐在病床旁邊的智珍。

    昨夜利曜南失去知覺后，智珍半夜打電話叫救護車到家里，在急救人員的協(xié)助下將他送進附近的醫(yī)院掛急診。之后她就坐在病床邊陪了他一整夜，直到巡房的醫(yī)師確定病人的病情已經(jīng)穩(wěn)定，她才昏昏沉沉地伏在病床邊睡去。

    他沉默地凝望她疲憊的睡容，如呵護一件瓷器般，細膩輕柔地拂開她臉頰上紊亂的發(fā)絲……

    智珍蹙著眉漸漸清醒過來。

    “早安?！彼粏〉?，對著剛睜開雙眼、眸光迷蒙的她低喃。

    意識到自己趴在病床上睡著，智珍驀然清醒?！澳恪銢]事了嗎？”她挺直背脊焦急地詢問。

    “暫時死不了。”他低笑。

    知道他沒事，她完全放松下來，可忽然有些生氣了?！澳忝髅魃。瑸槭裁匆獔猿终驹诖箝T外？”她忍不住質(zhì)問他。

    “因為你不讓我進去?！彼硭斎坏氐馈?br/>
    沒想到，他竟如此回答！這分明是賴皮的答案！“不對，如果我不開門，那么你就應(yīng)該立刻走開，而不是守在門外站到深夜?！?br/>
    “但是你終究開門了，所以我的守候絕對有價值?！?br/>
    她無法相信他的答案?！拔液苷J真的在問你！”

    他收起笑容?！拔遥埠苷J真的在回答。”

    “你……”她忽然語窒。

    分不清楚是生氣還是無奈，不想再跟他糾纏不清，她轉(zhuǎn)身欲走——

    他卻忽然抱住她。

    智珍無法動彈……

    “別走，讓我抱著你，只要一分鐘就好。”他嘶啞地低喃，緊緊、緊緊地抱住她不放開。

    智珍僵在床邊，這一刻，拒絕的話根本就說不出口……

    這刻病房沉默得猶如死寂，窗外白色的日光照射進來，她的臉色蒼白剔透，漆黑的眸底驀然凝聚了一層透明的水霧……

    一個晚上打電話找不到利曜南，李芳渝直接質(zhì)問馬國程——因為自從那個譚智珍出現(xiàn)后，她開始患上嚴重的焦慮癥！

    “你給我說清楚！曜南現(xiàn)在人到底在哪里？！”早上九點整，李芳渝不顧秘書阻攔，直接沖進利曜南的辦公室，卻見不到人影，她只好轉(zhuǎn)向馬國程的辦公室。

    為掩飾自己作為一名未婚妻的失敗——她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一夜去了何處！于是她氣焰囂張地以驕傲的口吻質(zhì)問馬國程。

    馬國程挑起眉，他不怒反笑?！袄钚〗?，利先生是您的未婚夫，他去了哪里您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才對?！彼刹皇潜粐槾蟮?！他從不奉承主子，而是以能力取勝。

    李芳渝瞪大眼睛?！澳闵僭谶@邊說風涼話！如果今天你不告訴我曜南的行蹤，我就讓曜南把你開除！”

    聞言，馬國程更覺得好笑。不過他還未開口，手機就突然響起來。

    “利先生？”

    馬國程還沒開始講話，沒想到李芳渝就立刻沖過去，一把搶下他的手機。“曜南？！我是芳渝！你人在哪里——”

    李芳渝言辭激動，但瞬間仿佛被一桶冰水澆灌，她突然閉起嘴，臉色很難看。不一會兒李芳渝訕訕地伸手，把手機推到馬國程面前?！翱旖影?！曜南說他要跟你講話?！彼樕F青。

    “謝謝！”馬國面帶微笑，不慌不忙地接過李芳渝手中的電話，這讓挫敗的李芳渝更形狼狽。

    馬國程接到指令，三十分鐘內(nèi)趕到醫(yī)院接人，然后直接到總顧問公司開會?！安贿^，李小姐現(xiàn)在正在辦公室，她似乎急著要找您。”他好心地提及這個得罪他的女人。還好他向來大人不計小人過，況且引起李芳渝潑辣且蠻橫的動機，其實也算可憐。

    李芳渝頹喪的神情，總算再度出現(xiàn)笑容。

    “是?！瘪R國程掛了電話。

    “怎么樣？曜南在哪里？我知道現(xiàn)在是上班時間，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因為馬國程剛才幫自己說話，她的口氣明顯客氣許多。

    “利先生請您先回去，今天下班后如果還有事，再請您Call他?！边@是馬國程意料中的答案。

    “可是我打電話根本就找不到他啊！你為什么不讓曜南跟我說話？！”李芳渝擺起臉色，口氣又潑辣起來。

    李芳渝是典型的大小姐性格，事情一不如己愿，脾氣就擺在臉上，在她身邊的人好像活該倒霉受氣。

    馬國程臉上沒什么表情?！袄钚〗?，您想跟利先生說話，應(yīng)該不必經(jīng)過我同意才對？”這女人！真叫人想同情她也難。

    李芳渝漲紅臉，頓時無話可說。

    馬國程看了一眼手表?！昂鼙福业萌ソ永壬?，不奉陪了?！?br/>
    他懶得啰嗦，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

    馬國程走后一分鐘，咬牙切齒的李芳渝才猛然回過神，急急忙忙跑到電梯前按鈕下樓，奔到街上后她招了一部出租車，然后要求司機把車子開到停車場出口。

    “快點，跟著那部車！”

    一看到馬國程開著車子從車庫里出來，她立刻指揮出租車司機，跟住馬國程的車子。

    等馬國程到達醫(yī)院，智珍才得以脫身。離開醫(yī)院后她直接到公司上班，到達聯(lián)合營造已經(jīng)是下午一點鐘。

    “智珍，你上哪兒去了？董事長找了你一個早上?！苯囊灰姷剿霈F(xiàn)，立刻跟進辦公室。

    “董事長找我？”她神色蒼白。

    “對，應(yīng)該跟捷運案后續(xù)處理有關(guān)，今天早上楊董打過電話，跟董事長談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姜文觀察她的神色?！澳愕臍馍雌饋砗懿?，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他關(guān)心地問。

    “我沒事，可能是昨天壓力太大了?！币灰顾脭鄶嗬m(xù)續(xù)，擔心著利曜南的病情，她知道自己的氣色一定不好看。

    “也難怪，任誰都很難接受失敗?！苯牡恼Z調(diào)非常溫柔，“你趕快撥一通內(nèi)線電話給董事長，他一直在等你進辦公室?！?br/>
    “好……我知道了。”她勉強自己微笑。

    姜文走后，智珍直接走到父親的辦公室前敲門。

    “進來。”譚家嗣的聲調(diào)聽起來很嚴肅。

    推門進入后，智珍看到父親臉色嚴肅，正低頭看一份文件。

    “智珍嗎？”譚家嗣的頭頂仿佛長了第三只眼睛。

    “是我，董事長。”她回答。

    譚家嗣抬起頭?！敖裉煸缟蠟槭裁礇]進辦公室？”他一開口便質(zhì)問女兒。

    “我……我睡過頭了?！彼挥傻萌鲋e，同時別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