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一樓過了迎賓臺就是食肆，我一腳剛跨進(jìn)食肆，虎娃和小杰就迎了上來，親熱地大聲喊：“阿娘！姑母！”

    我蹲下身抱住他們，感慨萬千地親了又親。這時，家里其他人也紛紛趕了過來，紛紛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阿娘撫著我的臉，心疼地說：“才這幾日，你就瘦了這許多，這次真是飛來橫禍、流年不利啊?！?br/>
    阿娘說著，眼眶就紅了。我正要安慰幾句，豐年表兄笑著說：“咱們都別站著了，既然筱天到了，就落座開席吧?！?br/>
    大家依言紛紛回座，豐年揚(yáng)聲讓店小二上菜。

    阿娘拉著我的手，感慨地說：“你被誣陷的事，程郎君大略跟我們說過了。此次你能有驚無險、平安回來，全靠菩薩保佑?。　?br/>
    我面上一熱，輕聲道：“哦，你們見過他了？”

    喜鵲在一旁打趣道：“人家狀元郎日夜兼程地趕到蒲州去給你報信，如今你安然歸來，你打算如何答謝人家??？”

    我睨她一眼，扯開了話題。

    沒多久，酒菜陸續(xù)上桌，上了八九盤菜后，店小二笑嘻嘻地說：“客官，你們的菜上齊了！”

    我愣了一下，看向豐年，問道：“豐年表兄，這菜是你點的嗎？會不會少了點兒，夠吃嗎？”

    豐年笑著點頭不語，我站起來想要叫回小二，卻被喜鵲拉回了座。喜鵲掩唇笑道：“這幾個菜的確是不夠的，不過我們還有加菜，你先不要急?！?br/>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喜鵲，她卻沒有打算要繼續(xù)說的樣子，只是一味地朝門口張望。

    不多時，喜鵲撅嘴道：“這不，加菜到了?！?br/>
    我狐疑地朝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只見兩道身影出現(xiàn)在食肆門口，一高一矮，手里分別提了兩個籃子。

    是暮云和小六！

    暮云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來，一面將籃子放到桌上，一面興沖沖地對我說：“筱天，你回來了，餓了吧？”

    我和暮云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跟家里人講，他叫得這樣親切，我一時有些尷尬。好在他從前經(jīng)常到鄭府來看虎娃，家里人對他都不陌生。

    “好吃的來咯，好吃的來咯！”兩個娃兒拍著小手興奮地左搖右擺。

    暮云打開食盒，將碟子一一取出，溫然道：“今日慶祝筱天平安無事，我去買了一些長寧特色菜來，大家慢慢吃?！?br/>
    我一看，蔥醋雞、箸頭春、乳釀魚、羊皮花絲，還有金乳酥、雪嬰兒、芝麻胡餅，都是我愛吃的菜！

    兩個孩子最是興奮，舔著唇道：“哇，那么多好吃的，程叔真好！”

    “狀元郎太客氣了，你也別站著了，來來來，快落座一起吃吧?！必S年熱情地說。

    “是啊，程郎君快請坐?！卑⒛镎泻敉昴涸?，又拉著我的手問：“方才程郎君說公主找你有事，她跟你說了什么要緊事嗎？”

    我欣然道：“哦，公主告訴我太后認(rèn)為我有功于朝廷，打算讓我官復(fù)原職，并賞銀百兩?！?br/>
    眾人聞言都很是驚喜，紛紛舉杯向我敬酒。

    其樂融融地用完晚餐，各自回到房中歇息。

    我在阿娘的房里聊了一陣，又和暮云一道陪著虎娃和小杰玩了一會兒，待他們困意漸起，這才留下家仆照顧，隨著暮云去了他的房間。

    暮云牽著我的手步入房間，掩上房門，拉著我坐下，倒了一杯水遞給我：“如今旅居客棧，你愛吃的菜我只能去外頭買。待我購下宅子，就能親手做給你吃了。”

    “傻瓜，我跟你開玩笑的，你不必特意為我做什么的。你堂堂新科狀元，哪兒來那么多閑工夫泡在廚房里？”我抿一口茶，問道：“對了，太后有沒有授予你官職?。俊?br/>
    “有，不過是校書郎，負(fù)責(zé)讎[chóu]校典籍?！蹦涸频坏溃杏行┰S失落。

    他所說的校書郎，是秘書省中的低級官員，通常為正九品。雖然說有盛代的及第進(jìn)士通常都是從九品官職做起的，但是我知道這與暮云“兼濟(jì)天下”的抱負(fù)還有很大距離，而且我即將恢復(fù)從四品官職，難免會讓他覺得有落差。

    “秘書省雖然難以讓你施展抱負(fù)，但你剛?cè)胧送?，若一下子就身居要職的話很容易惹人眼紅嫉妒，甚至遭到奸佞小人的詆毀陷害。”我放下茶盅，撫著他的手背說：“我相信以你的經(jīng)世之才，很快會被太后重用提拔，一展所長的?！?br/>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笑吟吟地說：“你是想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jì)滄?！瘑?？我明白的，可如今，我要帶著你一起揚(yáng)帆出海，要思慮的不免多了些。我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樣把你養(yǎng)肥一些?！?br/>
    我笑著睨他一眼，打開他的手道：“我又不是母豬，你把我養(yǎng)那么肥做什么，拿去賣么？”

    “我怎么舍得把你賣了?。　彼麍?zhí)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把你養(yǎng)得白白嫩嫩的，到時候好做一個明艷動人的新娘啊?！?br/>
    在聽了常樂的告誡之后，這句無比溫馨浪漫的話卻讓我心頭一緊。若是被文令徽知道我和暮云的關(guān)系，他說不定連暮云一塊打壓報復(fù)。暮云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穩(wěn)，文令徽要對付他，簡直易如反掌。

    我佯裝生氣站起來道：“誰說我就嫁定你了，你阿爺同意了嗎？我阿娘答應(yīng)你了嗎？”

    “離開涌泉的時候，我便跟我阿爺提過我們的事，他并沒有反對，只希望我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后再成親。如今我已寄信給阿爺，再次征求他的意見。能擁有這樣一位秀外慧中、才貌無雙的兒媳，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會不同意？”他笑意濃濃地站了起來，從我的身后緩緩擁住我，溫言軟語從耳畔傳來：“至于伯母那兒，待我置好宅子，就上門提親。我們兩情相悅，我想她老人家應(yīng)該也不會反對吧？”

    我心中有事，一時沒有接話。

    他伸出一只手，抬起我的右臂晃了晃道：“你腕上還戴著我娘留給她兒媳的鐲子呢，你不會這么快就想反悔吧？”

    我能感受到他滿心的期待和憧憬，一時又沒有想好如何表達(dá)心中的顧慮，好在也不急于這一時，我便也不說什么，只靜靜地倚在他的懷里，享受這一刻的幸福溫暖。

    “程大哥——”房門忽地被推開。我本能地站直身子，朝門口望去。

    來人是盈盈，她顯然已經(jīng)看到了剛才的一幕，正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我忙迎上前，尷尬地笑道：“盈盈，你怎么來了？”

    盈盈此時已恢復(fù)了神情，喜出望外地說：“原來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啊，太好了！”她走過來拉起我的手，撇一撇嘴道：“姐姐，你真是的，這樣的好消息為何不早些告訴我？難道在你心里，已經(jīng)沒有我這個妹妹了嗎？”

    我尷尬地笑道：“怎、怎么會呢，我原是打算當(dāng)面跟你說這事的，可我這不是還沒有機(jī)會與你單獨見面嘛。對了，你來找暮云定是有事，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還有空，再到‘悅?cè)环俊瘉碚椅??！?br/>
    她拉住我道：“姐姐說的什么話，我能有什么事是要單獨跟程大哥說的。不過是、是前些日子為程大哥薦了幾處宅子，我來問問他挑得怎么樣了？”

    我回頭看向暮云，他略略頷首道：“是啊，我一說要置個宅子，盈盈就熱心地推薦了好幾處。我方才正想跟你商量呢，我對其中兩處甚為滿意，一處寬敞大氣些，景觀也更為優(yōu)美，就是離皇城遠(yuǎn)了些；另一處雅致緊湊些，但離皇城很近。至于選哪處，就看你的意思了?！?br/>
    我擔(dān)心盈盈雖然表面高興，但心里會難過，所以有些遲疑。盈盈卻笑逐顏開地說：“姐姐，我真替你開心啊，你看程大哥多尊重你?。】磥砟銈兒檬聦⒔?，日子定了沒有？”

    暮云走到我身邊，攬住我的肩頭，喜不自勝地說：“謝謝你啊盈盈，我打算置辦好宅子，再去向杜夫人提親。待日子一定，必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好，盈盈先恭喜你們了！”盈盈說罷，襝衽一禮，“那我就先回宮了，不打擾你們。”

    我忙拉住她道：“盈盈，你若是還有時間，到我房里坐會兒吧，我們許久未見了?！?br/>
    “好，我也有許多話要跟姐姐說?！庇f著拉起我便往外走。

    “盈盈，你先坐?！被氐阶约悍恐校业沽吮f給她，感激地說：“我還沒有機(jī)會好好謝謝你，若沒有你的多番進(jìn)言，太后也不會這么快赦免我。我這次能回來，真是多虧你了?！?br/>
    盈盈搭一搭我的手背道：“姐姐，你這么說就見外了。你我之間，何須言謝?！?br/>
    我又歉然道：“我和你程大哥的事，沒有及早告訴你，是我思慮不周，你不會怪我吧？”

    “姐姐，你真當(dāng)我是外人了嗎？我怎么會怪你呢，姐姐不說自然有姐姐的思量。不過其實程大哥遲遲不肯入京應(yīng)試，我已有些猜到了?！庇舆^茶盅，一口氣飲盡，言辭灼灼地說：“你和程大哥才子佳人，般配得很。你們能在一起，盈盈衷心地祝福你們，真的！只是，只是……”

    “你不生氣就好，有什么顧慮，你盡管說來?！?br/>
    “只是，你真的打算在這個時候和程大哥成親嗎？我的意思是，你不擔(dān)心文令徽打擊報復(fù)嗎？不要說今日之事他肯定記恨與你，即便沒有此事，你一個四品中書舍人和一個新科狀元成親，本就很顯眼，容易遭人猜忌?！?br/>
    “原來我們想到一處了，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跟暮云說啊。你也看到了，他正在興頭上。而且以我對他的了解，即便對他說了我的顧慮，恐怕他也是不會退縮的?！?br/>
    “那倒是，程大哥為人重情重義，當(dāng)初能為了你毅然放棄殿試的機(jī)會，今日便也不會輕易向惡勢力低頭。只是，文令徽此人錙銖必較，不得不防。姐姐有所不知，從前有個御前宮女上茶時，先給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上了茶，他這個新任的禮部尚書便不高興了，找人給那宮女隨便安了個罪名，發(fā)落到了奚官局受罪，連我們幾個去求情的人都差點挨板子。此后御前上茶，他就是頭一份了。”

    “還有這種事，這個文令徽，真是睚眥必報啊。像他這樣的小人，早該清理出朝廷了！”

    盈盈嘆一口氣，正色道：“此人最是善于察言觀色、阿諛逢迎，常常哄得太后很開心。所以太后對他的一些劣跡常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看他這次犯了那么大的罪，太后也不過是罰他革職思過罷了。待過些日子此事淡卻了，他再哄哄太后，說不定還會被重新啟用呢。而且這些年他在朝中，培植了不少黨羽，即便他罷官在家，想要打壓一下初出茅廬的程大哥，想必也是輕而易舉的吧?！?br/>
    盈盈說得十分在理，我的心情愈發(fā)沉重，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文令徽不是個好相與的人，而且暮云如今初入仕途、前途無限，我更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而連累他?？墒撬膱?zhí)拗，我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當(dāng)初你帶來秋后殿試的消息時，他寧可騙我孝期未滿不能離家，也不肯舍下我赴京應(yīng)試。所以這個事情，跟他明說，要他主動配合疏遠(yuǎn)我，這條路恐怕是走不通的。既然如此，只能我主動疏遠(yuǎn)他了，我們的婚事，待事過境遷后再說吧。”

    盈盈低頭喝一口茶，蹙眉道：“想來也只能先如此了，只是你無故疏遠(yuǎn)，程大哥他不會起疑嗎？即便他不起疑，他也不會乖乖配合的吧？”

    我黯然頷首，無奈地說：“是啊，要怎么疏遠(yuǎn)他，我還沒有想好，不過總會有辦法的。這個事情，盈盈，你可要替我保密，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放心吧姐姐，我是那么不識大體的人嗎？這些日子你自己也要小心，還有家里人也一樣，盡量不要單獨出門。你們初到東都，行事盡量低調(diào)，一切小心為上?！?br/>
    “盈盈，大半年不見，你愈發(fā)精明沉穩(wěn)了，可見御前真是個鍛煉人的地方?！?br/>
    “讓姐姐見笑了。”盈盈站起來道：“姐姐，我得回去了，不然宮門就要落鎖了。待下回你進(jìn)宮，我們再好好聊?！?br/>
    “好，你也要萬事周到謹(jǐn)慎，御前可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差錯。將來我到了宮里，你明著里也要與我拉開些距離，知道嗎？”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好，路上小心?！?br/>
    盈盈的話更堅定了我的決心，絕對不能讓暮云無端遭到文令徽的打擊報復(fù)，至于我自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著想著，已是深夜，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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