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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然

    當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跟玥兒開口時，卻接到了她的電話。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發(fā)著幽幽的藍光，像一只無形的手鉗住我的脖子，沒有力道卻已足夠讓我窒息。

    我竟有一絲茫然，指尖在屏幕上猶疑輾轉(zhuǎn)，在接聽與掛斷間來回摩挲。面對玥兒我居然也有如此懦弱的時候，那個曾對她許諾一生守護永不背離的人仿佛倏然間抽離我的身體，只余下干癟的外殼和奄奄一息的軟弱。

    原來我亦是如此不堪一擊，束手無策間竟連面對愛人的勇氣都沒有……

    抹一把臉，我望向窗外，銀雨如織，天地似在哭泣。電話仍固執(zhí)地響著，我望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小娟，她無神的瞳仁里有萎敗的暗光，只默默盯著天花板，如行尸走肉般一言不發(fā)。我嘆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病房，按下了接聽鍵。

    熟悉的溫柔從電話里傳來，我下意識握緊了手機。玥兒的聲音小心翼翼，擔憂之情溢于言表，終于確認我和小娟的平安，她才長長舒了口氣，聲音亦變得清亮。我眼角一熱，正欲說話，卻聽得玥兒在電話里問道，“陳然，你現(xiàn)在在哪里，什么時候回來？”

    終于還是問到了這里，盡管我一直逃避。舔一舔干裂的嘴角，我靠著墻，低下頭，一手壓上太陽穴，艱難地開口道，“玥兒，我們現(xiàn)在在J市，離C市很近，比縣安全多了，不用擔心……回去的時間，還定不了，小娟受了些傷，得在醫(yī)院觀察一段時間才行……”唉，眼下這樣的狀況，能瞞多久算多久吧。

    玥兒自然相信了我的話，她隨后的語調(diào)里滿滿都是喜悅與興奮，我想她此刻定是前所未有的開心和滿足，我曾經(jīng)不也無比憧憬這樣的結(jié)局么——我平安歸來，和小娟順利離婚，玥兒成為我的新娘，從此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現(xiàn)在才明白，那樣的快樂永遠屬于童話里的王子與公主，現(xiàn)實中又有幾人能得圓滿？

    嘆口氣，我掛斷電話，走進病房。經(jīng)過幾天的救治，小娟腿上的傷勢已得到控制，只精神還未恢復；接二連三的打擊已讓她不堪重荷，趙處長的死更是徹底將她擊潰，即便已經(jīng)醒轉(zhuǎn)，她也是很少說話，常默默盯著窗外的天空發(fā)呆。此刻見我進來，她的嘴角動了動，似有話要說。我見狀湊近幾步，問道，“有什么需要么？”

    小娟微垂了眉眼，緩緩道，“陳然，離婚手續(xù)準備好了么？正好我在C市，你讓王浩這兩天把資料拿過來我簽字吧。”

    我不禁愕然，萬沒想到這是小娟對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死里逃生的她心心念念的第一件事竟是與我離婚，我是該高興還是悲哀呢？我答不出來，她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失去雙腿，趙處長已經(jīng)與她陰陽相隔了么？如果還和我離婚，她下半輩子的生活誰來照顧？沒了雙腿，她的工作，事業(yè)，她所追求的很多東西都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她有預估到這些情況么？她能承受一夕之間那么多失去么？還有她的母親，岳父已經(jīng)走了，孤兒寡母，她現(xiàn)在又是殘疾，怎樣去面對未來的歲月？

    我的心里一瞬間百轉(zhuǎn)千回，只憂傷地看著她。因為失血過多，小娟的臉色一直慘白，身心的折磨讓她本就瘦弱的身材更顯嶙峋，干癟得像一張風中的紙片，軟軟地攤在床上。長長的頭發(fā)散亂于枕，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眼窩沉陷，周圍一片青灰，更顯得她如殘燭般枯槁。

    心中一酸，我開口道，“說什么呢，現(xiàn)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睘樗匆幢唤?，我忍著心中悲傷，朝她溫和笑笑，“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身體養(yǎng)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想。”

    小娟抬眼看我，扯下嘴角，“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呵，那你說什么時候是說這個的時候？”苦澀地一笑，“早晚不都是要說的么，何必分什么時候。趁現(xiàn)在我在C市一并辦了，省得到時來回折騰?！?br/>
    “小娟”我嘆口氣，拉過椅子坐在她床邊，“何必跟我置氣呢，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媽又一個人，你口口聲聲跟我離婚，且不說爸媽怎么看我們，咱們這么多年夫妻，你覺得我陳然是在危難時候置人于不顧的人么？”

    小娟的睫毛動了動，鼻子里發(fā)出一聲無奈的輕哼，聲音卻如枯敗的黃葉般萎靡，“陳然，你也說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是啊，我知道，我沒了雙腿，我成了殘疾，連生活自理都成了問題，所以需要人照顧，呵呵，”小娟自失地一笑，看向我，忽然斂了笑容，“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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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么，正是因為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才更不會要你陳然為了憐憫我而待在我身邊?！鳖D了頓，她繼續(xù)道，“你給我留了那么多資產(chǎn)，還怕我找不到一個人來照顧我么？”

    我聽她說得決然，心下也不免凄惶。于我而言，最好的結(jié)局當然是和小娟離婚與玥兒結(jié)為連理，可眼下的情況，我怎可能如她所說那般灑脫？小娟從來都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愛得轟烈，走得決絕，要得名正言順，可她也最是外表強干內(nèi)里脆弱，她現(xiàn)在這般言語不過是心灰意冷下不愿向一個對她已沒有愛情的丈夫示弱罷了，在她的世界里，愛憐愛憐，有愛才有憐，有愛才有疼惜和照顧，沒有愛，一切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末，這不是她要的相濡以沫，所以她寧可孤獨終老與我相忘于江湖，也不愿我這般委屈被動地因為她的不幸而以責任的名義繼續(xù)與她捆綁在一起。

    面對這樣一個小娟，我該是感謝呢還是嘆息呢？呵呵，她這樣快意恩仇拿得起放得下，倒顯得我如女人般扭捏了，可我為何仍就如此躊躇不定吞吐難言，與小娟離婚，我開不了口，不與她離婚，我亦開不了口……

    嘆一口氣，我起身走到窗前，遠近的房屋在雨霧中顯得縹緲朦朧，有雨滴從屋檐掉落，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仿佛什么都不能改變它此刻的節(jié)奏；樓下幾株海棠花開得正盛，娉婷如二八少女，葉碧如洗，一樹樹在風中蒼翠欲滴。雨水早已將窗棱浸濕，偶爾有水珠濺到屋里，地上一片黏NI，往上一踩便留下臟臟的鞋印，不由得一陣煩亂，我皺了皺眉，關(guān)上窗，這才轉(zhuǎn)身道，“咱們先不說這個吧小娟，最近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我心里也挺亂的，咱們都先放一放，平靜平靜心情，有什么事后面再說吧，好嗎？”不待她開口，我繼續(xù)道，“你先休息，我出去走走，我把媽叫過來陪你，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為什么不讓我說？陳然，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給你出難題了吧，所以你才會覺得心亂對么？”小娟不甘示弱，她的臉因著激動有了點血色，可她是虛透了的人，哪經(jīng)得起這般情緒起伏，不禁咳嗽了幾聲。我并不言語，替她拍拍背，重新調(diào)了液體，正欲往外走，卻聽得小娟在身后硬撐著嗓子道，“你以為我是怕拖累你才和你離婚么？你錯了！我姚小娟沒你陳然那么寬宏大度！當初即便知道我和廣誠在一起你都可以那么平靜，從始至終都沒為我們的感情說過一句話，沒挽留一個字，說明了什么，說明你陳然早已經(jīng)不愛我了！既然如此，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留在我身邊？又為什么非要讓我覺得好像綁架了你一般？你陳然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廣誠走了，因為還有幾天沒簽字的離婚協(xié)議，你就覺得你仍是我的丈夫，對我仍有義務，所以就該代替他來照顧我？！你錯了！趙廣誠是趙廣誠，你陳然是陳然，你永遠都不可能代替他！永遠不可能！你為什么不和我離婚！為什么？！”

    小娟的聲音里滿是悲愴，最后幾句幾乎是哭著喊出來，聽在我心里如鋼刀刮骨切膚之痛。她說的那些我何嘗不明白，可是能因為明白就真的撒手不管么？她和趙處長的愛情，我和玥兒的愛情，哪一個不是真愛哪一個又可以取代，可世事無常，僅僅靠愛情就夠了么？我們每一個人，來這人世一遭，都背負了太多太多，就算明白這些因果，又有幾人能真正得到解脫？每個人都不過是命運怪圈里打轉(zhuǎn)的小丑罷了，以為自己神通廣大，結(jié)果卻永遠也跳不出五指山窺到究竟。

    想到這里，我嘆了口氣，并不計較她的誅心話語，只對她道，“別說這些了小娟，你現(xiàn)在的身體經(jīng)不得這樣的激動，好好休息，我晚些再過來”，說完也不看她，徑直走出了病房，身后隱約傳來小娟絕望壓抑的悲泣，我眼角一酸，卻也并不回頭，任由“我恨你，陳然”的痛苦呼號在空氣中盤旋，經(jīng)久不絕。

    入夜的時候，我正準備去醫(yī)院替換下照看小娟的岳母，卻突然接到她的電話，“陳然，你快來??！小娟她要跳樓?。】靵戆￡惾唬@個傻丫頭竟然想自殺！……她怎么這么傻??！……嗚嗚嗚……”

    我眼皮一跳，豁地起身，三步并作兩步出門，發(fā)動汽車，“媽，怎么會這樣！你先穩(wěn)住小娟！我馬上過去！你一定先穩(wěn)住她，醫(yī)生呢？護士呢？！快叫他們，快?。　?br/>
    “嗚嗚嗚，陳然，我……小娟，你別激動，千萬別激動！你先下來好不好，就算媽求你，女兒，你先下來好不好，嗚嗚嗚……”

    我見岳母已失了主張，心下暗自著急，一把扔掉電話，腳下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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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勁，汽車在光潔的路面上仿佛飛了起來，一路咆哮而去。

    很快到了醫(yī)院，病房里已圍了許多醫(yī)生和護士，小娟坐在窗臺上，滿面淚痕，只望著窗外的夜空發(fā)呆，口中喃喃念到，“廣誠，我這個樣子，還活什么活，活著也是個累贅，我來陪你了，廣誠，你等我，你等我……”

    “小娟！”我一把推開眾人，擠到離小娟三五米的地方，卻又不敢貿(mào)然向前，才發(fā)現(xiàn)輸液針管已被她拔掉，手背上兀自有鮮紅的血滲出；我不敢想象，沒有雙腿的她，如何從床上跌落，一步步捱到窗邊，攀上凳子，爬上窗臺。此刻，她披散著頭風，臉像鬼魅一般白得瘆人，沒了雙腿的支撐，整個人像一片枯葉般吊在窗棱上搖搖欲墜，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眾人的焦急呼號逼急了她，忙轉(zhuǎn)身示意身后安靜，深吸一口氣，我平靜了下心緒，方才開口道，“小娟，我是陳然，我來了，有什么咱們好好說，先下來好不好，我和媽都很擔心你，你看，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那上面太危險了，先下來好不好，你看看媽，她都哭了，你回過頭看一下，好嗎？……”我邊說著邊向她身后走去，并對旁邊的醫(yī)生使了個眼色。

    “女兒，媽求你，你先下來好不好，媽不能沒有你啊！女兒，那么大的地震你都過去了，還有什么想不開的啊女兒！……嗚嗚嗚……”

    我的勸說和岳母的哭喊聲似驚動了小娟，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睛木然地望著我們，良久后凄然一笑，“媽，我這個樣子，活著也是拖累你們，讓我走吧，走了走了，一走便了，你不用擔心沒人照顧，陳然是個孝子，念著我們夫妻情份他也會給你養(yǎng)老送終的，就讓我走吧，廣誠已經(jīng)不在了，他是為救我才死的，他把命給了我，我得去還他，他在下面等我，你們……”小娟的話還未說完，走到她身后的我趁她不備一躍而起，旁邊的醫(yī)生見狀也一擁而上，終于將她從窗臺上救了下來。

    小娟突然反應過來，一邊扭動著身體一邊發(fā)狂似地大喊，“放開我！放開我！你們?yōu)槭裁床蛔屛宜溃槭裁?！我姚小娟的命就這么值錢么？！廣誠不讓我死，醫(yī)生不讓我死，陳然你也不讓我死，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我連死都不能！”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眼睛瞪得如鈴大，“陳然，你讓我死吧，我求你，好不好，我這個樣子，就是個怪物，我自己看著都怕，你難道不怕嗎？你還要和一個怪物過一輩子，你瘋了嗎？你救我干什么！我這樣生不如死，你難道很開心嗎？?。筷惾?！嗚嗚嗚……你說話啊你！……嗚嗚嗚嗚……廣誠……你一句話都不說就拋下我不管，你問過我的意見了嗎？你為什么要救我，為什么要救我，我不要你救，我要你活著……我要你活著……！”

    “女兒，你不要這樣啊，不要這樣嚇?gòu)尠　甭犞【甑谋?，岳母早已哭成了淚人，再說不出多余的話來。

    “小娟！小娟！你看著我！”我摁住在床上掙扎的小娟，抓著她的肩頭，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你口口聲聲說趙處長不管你不問你的意見救了你，可你現(xiàn)在這樣，又問過他的意見了嗎？！他拿命救下你的命，難道就是讓你這樣自暴自棄去糟蹋的么？！一場地震，死了那么多人，你知道每一個戰(zhàn)士，每一個醫(yī)生救下一個人有多么不容易？！那么多人，被埋在廢墟里那么多天，支撐他們的東西是什么？是活著的希望！是生存的信念！災難來臨，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求生，自救，救人，九死一生的你居然還想尋死！你問問你自己，你對得起趙處長嗎？對得起這么多救你的人嗎？！??？！”我指著她的母親，繼續(xù)道，“還有媽！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爸已經(jīng)走了，剩她一個人，她全部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可你，不僅不為她考慮，還毫不顧及她的感受，要讓她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你有沒有為她想過一點？！沒了丈夫，沒了女兒，你讓她一個老人怎么辦？！??？！”我?guī)缀跏呛傲顺鰜?，“姚小娟！你振作一點！比起埋在廢墟里的那十萬人，你已經(jīng)很幸運了！趙處長拿命換的你的命，是要你好好活下去！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不僅是活你自己的命，還是活他的命！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比以前活得更好，才對得起他為你所做的一切，你明白么??！”

    “至于我，”我望著滿眼是淚一臉怔愣的小娟，她臉上的生氣正一點點回還，可我的心，卻在接踵而至的變故和漸至清晰的絕望中愈來愈冷，愈來愈冷，終于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離開你的，小娟，我會照顧你和媽一輩子?！?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