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倒是動作麻利,馬上就收拾完了別的東西轉(zhuǎn)身離開。
朱茂勇揣著滿肚子的疑惑準(zhǔn)備提問,鄧焜趕緊拉了他一把,朝他使眼色。
既然是國公爺要留,他們有什么資格在這質(zhì)問呢?
兩個大漢走了出去,還順便將門關(guān)上了。
屋內(nèi)陷入安靜。
燕方郃激動地看著燕維安,向他伸出手,“好孩子,讓祖父看看你……”
這幾天的相處,二人誰都沒有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但不知是不是剛剛的生死一瞬,竟讓燕方郃想通了許多。
即便是假冒的又如何呢?
這個孩子的優(yōu)秀他是看在眼里的。
第一天見面的時候,或許還有一些懷疑。
可是這一天天見證著他的成長,燕方郃對自己血脈的信任再也不曾減弱分毫。
這就是他遺落的孫兒。
燕維安抿了抿唇,走上前跪在床邊,伸出手和老人蒼老的手相握。
燕方郃的眼淚瞬間淌了下來。
是了,就是這一瞬間……
等了那么多年的心愿實現(xiàn)了,他甚至愿意就在這一瞬間死去。
燕維安也感覺心里重重一顫。
曾經(jīng)他也預(yù)想過很多親人重逢的畫面。
但沒有一個是在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人面前。
他還擔(dān)憂過,燕國公府會不會各種懷疑他,打擊他,甚至不想認(rèn)他。
燕維安的眼圈兒也紅了,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輕聲道:“祖父,沒事的,很快就能好起來?!?br/>
“是,很快就好起來。”燕方郃騰出一只手抹了把眼淚,在被子上將手擦干,又貪婪地繼續(xù)握住燕維安的手。
“好孩子,這十幾年苦了你了……是祖父連累了你,是我們國公府的盛名連累了你啊……”
說著說著,老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燕維安安撫地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忽然聽到后面輕輕咳嗽一聲,臉色登時有些尷尬。
他怎么忘了,這兒還有一個人呢?
雖說易南星已經(jīng)因為南清的緣故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祖父好像還不知道,易南星和錦衣衛(wèi)之間還有很深的淵源……
還沒等燕維安想好要怎么對祖父說,卻見燕方郃目光轉(zhuǎn)向了旁邊的易南星,誠摯地道:“小世子,多謝你和南大人對我孫兒的照顧,你們的提議……老夫會好好考慮的。”
提議?考慮?
燕維安猛地看向易南星。
少年依然是吊兒郎當(dāng)?shù)卣驹谀莾?,臉上笑嘻嘻的,明明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
“什么世子?這是什么意思?”燕維安喉嚨有些艱澀,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燕方郃微怔,“安兒,你……”
“是我不好,一直都沒有告訴小燕,主要也是怕他心里有負(fù)擔(dān)?!币啄闲切ξ氐?。
燕維安:……你現(xiàn)在不說,我心里負(fù)擔(dān)更重。
兩個人針鋒相對的對視著。
見燕維安一臉執(zhí)著的表情,易南星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淡淡地道:
“小燕,早年你父親出事……或許你并不知道背后真正的緣故。”
燕維安渾身緊繃。
他只聽桑五行簡單提過,他的父母當(dāng)初去郊外踏青狩獵,結(jié)果遇到刺殺身亡。
母親是如何僥幸生下他的,卻一直是一個謎。
而不知為何,他隱隱有預(yù)感——
一旦易南星真的說出了這后面的真相,他的生活,三妹一家的生活,都會因此受到牽連,稍有差池,可能就是萬劫不復(fù)。
但他卻提不起阻止易南星的勇氣。
易南星向他微微笑。
“燕國公府靠著軍功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更深得皇帝信賴,但有人不喜歡你們,無法將你們抓在手心,所以讓她的爪牙把你們除去,就這么簡單?!?br/>
燕方郃痛苦地閉上眼睛。
看到祖父的樣子,燕維安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將老人的手在掌心握緊。
易南星抬手一拍額頭,“看我這記性,倒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忘卻了。”
他走到床邊,將手搭在燕維安的肩膀上,“我爹和你爹,當(dāng)時算是好朋友。雖然不能說,你爹的死和我爹完全沒有關(guān)系,但……我們倆,可以算是有共同的殺父仇人?!?br/>
“你究竟是誰?”燕維安低聲道。
易南星抓起燕維安的另一只手,“這么說吧,我的姓,其實不是‘易’?!?br/>
他在燕維安的手心里慢慢寫下了一個字。
點,橫,撇,勾……
燕維安仔細(xì)感受著那個字,隨后臉色變了。
他寫下的,是“奕”。
和“易”同音不同字。
但,卻是如今大威朝皇族的姓氏!
燕維安迅速收手握拳。
難道易南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不,剛剛祖父喊了他一聲“世子”。
而且他的父親也被人殺害了……
燕維安閉了閉眼,漸漸回想起鄒始道以前和他分析過的朝堂局勢,以及皇室的一些事情。
這么想來,鄒始道其實也很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吧,不然不會和他說這些。
燕方郃咳嗽了幾聲,苦笑道:“中山王世子,你若想對付那位蘇太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br/>
燕維安一瞬間醍醐灌頂。
——蘇太后,衛(wèi)國公府。
關(guān)于當(dāng)年的事,桑五行其實知道得不多,所以一直說不出個具體的所以然。
但他一直堅信動手的人就是衛(wèi)國公。
如今的皇帝是蘇太后的兒子,而當(dāng)年的中山王奕璟,是另一位太妃的兒子。
那位太妃出身并不高,死得也早,按照鄒始道所說,這位王爺雖是先帝僅存的兩位皇子之一,卻沒有任何的資本與當(dāng)今圣上與之抗衡。
所以皇位是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中山王的頭上,他也樂得做一個閑散王爺。
想必就是這樣,才和他的父親燕正源成了好友。
可即便他們自己只當(dāng)彼此僅僅是好友而已,落在蘇氏的眼中,卻是謀逆的征兆,是必須要及時阻止的惡行。
于是中山王府一夜之間被滅門。
兩年之后,燕國公世子夫婦殞身。
“國公爺,這一切我都知道。”易南星笑了笑,“就像我爹,就像令郎,還有更多在暗中被悄悄翦除的朝臣,不知幾何?!?br/>
他眸中投射出濃濃的仇恨火焰,“我就是要把這些人集結(jié)起來,向那個老妖婆復(fù)仇?!?br/>
燕維安從未見過易南星的臉上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一向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少年,思及過去、思及亡夫,終究也是忍不了要宣泄仇恨的情緒。
“那,南指揮使是你的什么人?易老大夫自然也不會是你的祖父?!毖嗑S安忽然想到一事。
易南星收斂了一下眸中的恨意,呼出一口氣,轉(zhuǎn)頭沖燕維安笑了笑,“南指揮使當(dāng)然是我舅舅,而我的爺爺不是爺爺,自然……是我的外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