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一百零六章
言初南是個君子。
就如一個懵懂男孩,然而這份懵懂,使得他直到壯年還沒有清楚深入過自己內(nèi)心。有很多女人喜歡他,她們喜歡看他，喜歡叫他謫仙，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謫仙。她們把他看神化,卻不知道他只是一個人而已——同樣有傷會疼,同樣遇到難解之事時會徹夜不眠、殫精竭慮。然而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抱住女孩是瓊花公主，溫暖懷抱擁住是她嬌小稚嫩身體。
這個時候他突然心中一陣悸動。
他清晰認(rèn)識到,這個比他小二十多歲女孩,花骨朵一樣年紀(jì),還沒有真正長大。
那日自崖底一別,他與深宮中那位公主似乎有了一層旁人都看不到默契,他心知這并不符合一個好臣子所為，他曾想過自己一輩子不與后宮有交集，可他不去招惹，卻有磨人精黏上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會越發(fā)張狂偷偷跑出宮來，但凡宮中尋不到人，她必定會他府里。
“那你說，本公主就你一個朋友，不到這里來還能去哪里？”湯圓托著腮，對丞相大人疑問表示無辜，她睜著水潤潤眼睛，可憐兮兮樣子就像是管家前些日子從集市買來那幾只紅眼兔子。
言初南不為所動，執(zhí)起一支筆案上勾勾畫畫，他淡淡道：“公主自是應(yīng)當(dāng)待宮里?！?br/>
“連你也希望我就這樣永遠(yuǎn)待宮里么？”
“將來公主會與……駙馬一起，到時候自是可以出宮?！闭f到駙馬時候，言初南不由得語氣一頓。他不知道眼前這位小公主到底明不明白駙馬意思。一想到她這樣年歲女孩大抵對這些事并不了解，他突然覺得自己說話，似乎有些俞越了。
“若是永遠(yuǎn)待宮里，那如何選駙馬？丞相莫不是要本公主嫁給一個從沒見過人吧？”
“歷代皆是如此?！辈贿^若是她話……皇后女兒，皇上必會舍不得叫她嫁于一個不相識駙馬?；蛟S，她婚事可以自由一些。
“我不要！”湯圓騰地一下站起來，頭卻冷不防撞上了身旁書架。
言初南扔下手中筆，抬手一把將她拖過來，兩人向后退去，只見眼前巨大書架晃了兩下，突然“轟隆”一聲，書本撒了一地。
好丞相家中還是有那么一兩個侍女，會時不時來打掃一下書房，否則這兩人今日怕絕不會簡簡單單就這么安全，起碼也得是煙塵滿面。
湯圓吐了吐舌頭：“那個……本公主不是故意，你知道。”
“……”
他應(yīng)該知道什么？他現(xiàn)什么都不想知道。
言初南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將她按唯一幸存于難椅子上，自己卻轉(zhuǎn)身提來一只精巧箱子，這箱子刻著暗紫色紋路，他一只手將其按扣打開，另一只手掰開蓋子，里面放著各種白玉瓷瓶。
言初南挑出其中一只瓶子，修長手指輕挑開瓶口塞子，一股淡淡藥香傳來，湯圓好奇看了看，突然伸手握住瓶子，將小巧鼻頭湊近嗅了嗅：“這是什么？”
“藥膏?！?br/>
“……做什么用？”
丞相大人沒有搭理好奇寶寶，只將手指伸進(jìn)瓶口抹除一塊膏狀物，指尖一點(diǎn)便落她細(xì)長眉目上，溫溫觸感一如柳地棉絮，湯圓眼睛愉悅瞇起，猶如一只偷腥貓兒，言初南停眉上手指一頓。
額上紅印子已被一層水潤藥膏覆上。
言初南將瓷瓶放回藥箱，“你受傷了?！?br/>
他抿抿唇：“公主殿下往日里都是這般莽撞么？”他心中有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生氣。這么多年過來了，現(xiàn)也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事能難得住他，但是他還是生氣了。
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公主畢竟是公主，千金之軀，他即便是如今氣急了，也不該這么說她。
“你這是心疼本公主么？”
湯圓大大杏眼眨了一下，除了父皇母后和哥哥之外，還是頭一次有人會這么教訓(xùn)她，湯圓覺得這種感覺還不錯，她心中一動，忽然看了眼丞相大人，摸著下巴考慮：“你雖然長不如我哥哥漂亮……”
言丞相臉黑了一分。
“也不會飛檐走壁，簡直就是毫無用武之地文弱書生一枚……”
毫無用武之地文弱書生……“文弱書生”言丞相盯著自說自話公主殿下，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出花來。
“但是，你又救了本公主一命，所以……如果是你話，本公主倒是可以接受……”湯圓抽出腰間馬鞭挑起他下巴，眸色盈盈。
言初南一怔：“接受什么？”
“駙馬啊……你是本公主宮外唯一認(rèn)識外男?！睖珗A只要一想起要自己將來會嫁給一個不認(rèn)識男人救忍不住揪心，倒還不如她自己找個看順眼，就如眼前這人。
“莫要胡說！”言初南一把握住她馬鞭，臉上也不知是氣是怒，他大了她整整二十多歲，怎可以做她駙馬？“公主殿下日后定要嫁予少年英豪?；橐龃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主怎能隨口而出這般兒戲？”
湯圓似有所悟，“你不就是少年英豪么？我聽她們說言初南年少成名、驚才奪艷……她們可不敢騙我?！?br/>
言初南定定看著她，半晌苦笑一聲：“臣已經(jīng)老了。”
若是再年輕一點(diǎn)，他……會不會喜歡上這個他生命中愈發(fā)鮮活少女？想來……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