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蒄瑤回了無妄海。

    回?zé)o妄海，當(dāng)然不是為了那個木頭人。

    記得最后一次相見，自己告訴琛華關(guān)于假太子的事，那時琛華似乎還不敢相信。后來聽說他去了誅仙臺，不知怎的竟救了母后逃了出去。天帝率了十萬天兵去追，沒什么意外就追上了。

    再后來，姜懿在云夢澤伏法，琛華沒有回天宮直接就去了無妄海。軒轅広說他是自愿的，但這個說法，就像說姜懿是畏罪自盡的一樣，蒄瑤從來沒信過。

    無妄海那種地方，琛華那種嬌生慣養(yǎng)的性子……呵呵，怎么可能？

    這件事，背后必有文章。

    行吧，那就讓姐姐來瞧瞧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那翠霞鳳輦不僅華貴，而且腳程也十分的快。趕回?zé)o妄海的時候，不過黃昏不到。

    她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有回來，但剛踏足四梵天的天邊支柱，便感覺到有一絲詫異。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血的腥味。

    這里是歷代皇族埋骨之處，夾在經(jīng)龍梵度天和玉龍梵勝天的中間，荒涼而陰郁。一年四季里，連只活物都罕見，卻又從哪里來這么濃重的血腥味？

    今天的無妄海，霧氣很重。蒄瑤皺了皺眉，下了鳳輦，讓婢從們在外等候。

    她一個人慢慢走了進(jìn)去，心里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琛華！琛華！”她大著膽子叫道。

    沒有應(yīng)答。

    她又往里走了些。

    這里的迷霧益發(fā)重起來，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而空氣中血的味道亦越來越明顯。

    “琛華，你……你在這里嗎？”她又叫了幾聲。

    四周依舊寂靜，也沒有人來回應(yīng)。

    蒄瑤暗忖，莫非待不下去已經(jīng)走了？

    可這血腥味又是從而來？難道是……受了傷？

    琛華修為也不算弱，若要能傷到他，想必也是極兇狠的神獸魍魎了。想到此，她心下也幾分惶恐，邊繼續(xù)叫著他的名字，邊快步往來路退回去。

    剛要轉(zhuǎn)身，卻見一個黑影攔在自己身前，蒄瑤“啊”的一聲驚叫。

    待看清來人容貌，這才叫真正的花容失色！

    “琛……琛華！”

    口中雖叫著他的名字，可卻無論如何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之人，怎么可能會是琛華！

    “蒄瑤，你終于來看我啦！”琛華依舊是那溫柔的聲音，微笑著酥酥道。

    “琛華，你……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結(jié)結(jié)巴巴。

    琛華魅惑一笑：“怎么？你不覺得我現(xiàn)在的樣子更有魅力些么？還是，你喜歡以前那個任人愚弄的傻孩子？”

    不知是驚是懼，蒄瑤竟無言以對。

    她做過再荒誕離奇的設(shè)想，也絕想不到琛華會變做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依舊是明麗嫵媚的絕世容顏，依舊是風(fēng)流韻致的天妒神采，只是滿頭的墨發(fā)如今已完全成了銀白色！

    兩重天間的陰風(fēng)瑟瑟，吹起他三千銀絲肆意飛揚(yáng)。銀發(fā)玉顏間，邪魅縱生，帶著恨世離天的戾氣，帶著悲歡百屠的魔性。

    而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俊雅長眉下，并沒有刻意隱瞞的血瞳！

    那雙總是脈脈含情的迷人的桃花眼，那雙只消瞧一眼，便能叫四海八荒的女子們都為之神魂顛倒的勾人眼眸，如今已如翻滾的血海，一片赤紅！

    “琛華，你……你的頭發(fā)！你的眼睛！”蒄瑤倒退幾步，陡然驚呼！

    “嘖嘖嘖！看來我還是嚇到我們蒄瑤了！”

    琛華完美的唇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悠悠道：“不過是頭發(fā)變白了而已，我對父君說是因?yàn)樗寄钅负笠灰拱最^，父君都信了，為什么蒄瑤卻不信呢？”

    他銀發(fā)赤眸，步履優(yōu)雅地朝她走來，玩味道：“還是因?yàn)樯F瑤心里和我一樣，覺得我們的母后，毫無半點(diǎn)值得同情之處？”

    “琛華，你……你墮魔了！”蒄瑤驚叫道。

    那強(qiáng)烈的*裸的魔性，已經(jīng)完全吞噬了琛華原來的仙澤，哪怕只是一個仙階最低級的小倌都感覺得到，眼前這人已再不是心懷慈悲、濟(jì)世度人的天神，而是一個被仇恨與嫉憤完全泯滅了靈魂的魔！

    “怎么會的？琛華！告訴我！”

    蒄瑤以為，自己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的苦，她以為自己的一顆心早已經(jīng)麻木，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為了什么而感到傷心，感到難過了。

    但當(dāng)她看到琛華那一頭白發(fā)，那入魔的血瞳時，她還是無比震痛。

    名義上的弟弟也好，*愉的露水夫妻也好，他畢竟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驀然間看到他變成眼前這個模樣，她那早已麻木的心不禁陣陣抽痛。

    “琛華，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你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她撲到他的懷里，心痛地捧起他縷縷銀發(fā)。

    這本是一個長不大的男人。

    他是沒什么出息，吃不起苦，也沒責(zé)任感，但他的笑總是溫暖的，他的話語總是舒心的，他總是在自己最難受痛苦的時候，陪著自己。

    他帶她去人間游玩，看遍美景，嘗遍佳釀，他攜她共赴巫山，帶給她那欲死欲仙的銷魂滋味。

    他說，蒄瑤，你笑一笑，美人就該多笑，越笑才越美。

    他說，蒄瑤，快活些，別人不疼你，我來疼你。

    他說，蒄瑤，別擔(dān)心，再有天大的事，我和你一起應(yīng)付。

    可如今，那長不大的少年，已一頭霜白銀發(fā)！

    那游戲風(fēng)塵的湛湛明眸里，徒留無邊恨意！

    “琛華，琛華你怎么會這樣？”她哀慟道，淚水無聲地涌出來，落在他的銀發(fā)上。

    琛華似也被她這個流露真情的動作稍稍打動，冷峻美艷的臉上泛起一絲柔情。他溫柔將她摟在懷里，捧起她的臉，一下下拭去她眸邊的淚。

    “蒄瑤是在為我傷心么？你覺得這樣的我不好？呵呵……其實(shí)，我倒覺得蠻好，也許我本該就是這樣的。

    父君每嫌惡我一分，我便傷心白了一寸頭；母后每憎恨我一分，我又哀慟哭了一石淚?！?br/>
    他望著她，平靜道：“蒄瑤，你從前總是罵我，說我沒出息，你還說，父君母后其實(shí)半點(diǎn)都沒有把我放在心上，說我自欺欺人……”

    蒄瑤驚恐地?fù)u頭，她一步步往后退，想掙脫琛華的懷抱，可他方才還溫柔撫摸她的手現(xiàn)在卻變成了鐵鉗，牢牢控制住她。

    “琛華，你……你弄痛我了?！彼拗鴴暝?br/>
    “啊，對不起?！辫∪A口中說著，卻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繼續(xù)道：“蒄瑤，你雖然罵了我，但是我還是要感謝你。因?yàn)椤?br/>
    他露出整齊的牙齒，皎如玉樹臨風(fēng)，“因?yàn)槟阏f的很對?！?br/>
    “我以前竟沒有發(fā)現(xiàn)，你原來是那么聰明的一個女孩子，呵呵……你說的每一句話都那么有先見之明，簡直一針見血！

    父君其實(shí)最看中的是大哥和二哥，因?yàn)樗麄円粋€能幫他找胤龍翼，一個能幫他打天下！

    那我想母后總是疼我的，我被調(diào)去兵部做那個傀儡元帥的時候，母后每天都來看我，還特調(diào)給兵部許多的補(bǔ)給，就為了讓那些部下給我個好印象。

    誰知道又自作多情了，母后來看的根本不是我?！?br/>
    他放開了蒄瑤，笑得比明媚無邪，娓娓道來，“她是來看西海那個小雜種的！蒄瑤，你知道么？那個小瞎子是母后的私生子！”

    蒄瑤吃驚道：“那個青瀾？他……是母后的私生子？”

    “是啊，”琛華咯咯笑道，“你說是不是很混亂？我們的母后原來并不是個寡情之人，只是她不屑把情用在我們身上而已！”

    他絕美的臉上剎那間斂起笑容，恨恨道：“你知道么？母后死前還緊緊拉著那個小瞎子的手，說要把自己的眼睛換給他，說這樣以后就能看到他建功立業(yè)，看到他立妃生子……”

    他瘋狂地大笑起來，幾乎停不下來，“蒄瑤，她連一眼都沒有看我，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哈哈哈哈……

    我……哈哈哈……我做了她那么久的兒子，從小到大叫了她那么多聲母后，在她心里竟然及不上一個相認(rèn)才幾天的雜種！”

    他一下笑彎了腰，赤紅的眸像是要流出眼淚，“蒄瑤，我聽到他們——父君和母后，他們親口說……”

    他湊著她的耳朵，輕輕呵氣，像是在說綿綿情話：

    “他們都恨我，說看到我就想起對方身上所有的缺點(diǎn)。

    呵呵，他們都故意地縱容我，不來管教我，就是為了讓我變成扶不上墻的爛泥！

    蒄瑤，你說有不有趣？原來我在自己親生父母心中，就是一灘爛泥！”

    最后一句，他仰天狂吼，凄厲的，哀慟欲絕的笑聲回蕩在無妄海上空。

    風(fēng)起，再一次吹動他的銀發(fā)，被遺棄的少年凄然絕美。他做出最強(qiáng)大邪惡的樣子用來保護(hù)自己，但其實(shí)不過是個受了傷的孩子。

    “我以為自己什么都有，但其實(shí)，什么都沒有。

    我總是在同情二哥，但現(xiàn)在才知道，真正該被同情的那個，是我?！?br/>
    他笑了笑，緩緩道：“這樣的我，當(dāng)然就墮魔了。世人不愛我，我又何必愛世人？”

    蒄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你……你早就墮魔了？你在去云夢澤，不！你在去誅仙臺救母后之前，就已經(jīng)墮魔了！”

    “沒錯?！彼谷怀姓J(rèn)，“母后，是我故意救出誅仙臺的！

    我救她，是為了要讓她死。我想帶她去云夢澤，讓她親眼看著姜赤羽殺了那個小雜種！

    可惜，最后離我的計劃還是差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哦，差點(diǎn)忘了，有件事一直想問你?！?br/>
    他直直地盯著她，冷冷道：“人人都說我及不上二哥，呵呵，他都已經(jīng)是一直腳踏進(jìn)棺材的人了，可在父君的心里，我竟還及不上他的萬一！

    蒄瑤，你覺得呢？以前是你，現(xiàn)在還有西海的那個丫頭，你們都那么死心塌地想跟他，是不是也都覺得他比我神氣呢？”

    蒄瑤驚懼地望著他殺意滾滾，妒恨沖天的紅瞳，顫聲道：“沒有，沒有……”

    “有也沒關(guān)系?！彼跗鹚哪橆a，將她顫抖的身體粗魯?shù)負(fù)нM(jìn)懷里，“以前的軒轅琛華確實(shí)是一灘爛泥，也確實(shí)比不上我二哥，這些我都知道?！?br/>
    他帶著唇邊迷人的微笑，朝她輕輕道，“但是以后，不會了。那個懦弱無用的三皇子，已經(jīng)死在了誅仙臺上?，F(xiàn)在活下來的這個，會叫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三界內(nèi)最強(qiáng)的人！”

    琛華笑了一下，突然收起了眸中的赤紅，又變做黑色。他半露玉齒，風(fēng)姿綽約，除了一頭銀發(fā)外，依舊是那溫文爾雅的少年。

    濃霧漸漸地散去，整個無妄海露出了最真實(shí)的地貌來。在那些云海霧靄中，竟然橫七豎八堆積著無數(shù)仙禽異獸的尸體，統(tǒng)統(tǒng)被吸干了血，成為一具具枯瘦慘白的干尸！

    “謝謝你今天來看我，蒄瑤！”

    琛華露出潔白的牙齒，齒縫間還淌著著絲絲腥紅。他優(yōu)雅用一塊絲絹擦嘴，笑道：“這些得了仙澤的處子果然滋味淳美！不過，八個還是太少了些。蒄瑤，你已是太子妃身份，以后出行記得多帶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