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半年產(chǎn)假過去了，嚴(yán)峻的問題擺在眼前，以后誰來看我？

    姥姥嘆氣說：“我還有幾年好活？”

    文革后姥爺?shù)昧税┌Y去世，姥姥還沒從照顧病人的勞累中恢復(fù)過來，姥姥想用畫畫，寫字，度過不多的晚年時光。

    奶奶說：“我還要上班！”奶奶退休后補(bǔ)差，幫領(lǐng)導(dǎo)編革命人物的歷史，她寧可天天往機(jī)關(guān)跑，也不愿被個奶娃娃拖住。

    無奈之下，我媽只好雇了個小保姆，由姥姥出錢。

    這成了我苦難的開始。每天，我媽的腳步剛消逝，小保姆就把我往小車上一放，自顧自吃平果，喝橘子汁，那都是我媽給我買的東西，她卻不給我吃，統(tǒng)統(tǒng)裝進(jìn)自己的肚子里。我氣得“哇哇”直叫，小保姆沖我說：“叫什么，你們城里娃從小就吃的這些好東西，我們農(nóng)村娃從小什么吃的都沒有，現(xiàn)在應(yīng)該我吃點兒了！”

    看到她的兇樣兒，我大哭起來。小保姆把冰涼的奶瓶塞到我嘴里，我吐出來，哇哇地哭，她生氣了，順手抽了我一個嘴巴，瞪著我說：“小死丫頭，再哭，我拍死你！”我知道她說的不是好話，嚇得不敢再吱聲。她吃完東西，又翻騰起來，把家里翻個遍，床上柜里都翻遍了，翻騰出一團(tuán)粉紅色的毛線，幾張新毛票，都放進(jìn)她的旅行包里。后來小保姆背著小包出了門兒，連門兒都沒有鎖，我一個人哭，哭累了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晚上我媽進(jìn)家時，小保姆把我擦洗得干干凈凈，抱著我甜甜地，說：“叫媽媽！”我媽就笑對小保姆說：“謝謝你，辛苦了！”

    我一頭扎進(jìn)我媽的懷里，沒命地吮吸起來。我媽的奶憋了一天，脹得硬硬的，讓我這么一吸，她痛快極了，便拍拍我說：“好乖乖，以后在家好好聽小阿姨的話！”我一邊吸奶，一邊氣哼哼地想說：“她是壞人！”可我不會說。

    第二天，老媽把我塞到保姆懷里時，我就死死住我媽的頭發(fā)，大哭不止。我媽也有點兒心酸，看看快遲到了，就一把掙脫我的小手。

    我媽剛走，小保姆就抱著我，帶了一瓶涼奶出了門兒。她帶著我去串門兒。她的同鄉(xiāng)在附近一條胡同里當(dāng)保姆。兩人聊了半天，她們狠狠地罵城里人，說要是以后有機(jī)會，要把城里人都治死。我嚇哭了，保姆就把奶嘴塞到我嘴里，用涼奶堵住我的嘴。

    第二天，小保姆把我放在小車?yán)?，在屋里的爐子上炸饅頭吃。一屋子烏煙瘴氣，嗆得我直咳嗽，她吃得津津有味。正當(dāng)我咳得喘不氣來時，有人推門進(jìn)來，是鄰居奶奶。她見我家門里冒煙，就來看看。新鮮空氣一進(jìn)來，我一下子拼命哭起來。那奶奶進(jìn)屋來抱起我，對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小保姆說：“你不把孩子嗆壞啦？人家家每月二斤油，你這么造？”

    小保姆趕緊吸了油鍋。

    九

    那天我媽剛回家，就被鄰居請走了。第二天一早，我媽就炒了小保姆。

    鄰居老奶奶過來，摸著我的頭，對我媽說：“你怎么能把娃一人丟在家？沒把娃拐走算是便宜你了！女娃就不金貴啦？我們鄉(xiāng)下不拿女娃當(dāng)人，你們城里人只生一個，女娃也金貴呵！”

    當(dāng)天晚上，我發(fā)起了高燒，送醫(yī)院一查，我得了嚴(yán)重的肺炎。我晝夜高燒不退，我媽也睡不了覺。她不得不請假在家看了我一個禮拜，被工廠扣了幾十塊錢。

    她心痛地對我爸說：“寧可一輩子沒有成就，也得把孩子養(yǎng)好！”

    “我不要你的什么成就！”我想說，小臉燒得通紅。

    我爸說：“干脆你辭職，孩子就不受罪了?！?br/>
    我媽一瞪眼：“就你賺那倆錢，夠干啥的？我花一分錢，都得和你要，不如死了！”

    “孩子以后怎么辦？”我爸縮頭縮腦地問。

    我媽一咬牙，說：“送廠托吧！”

    我爸說：“這么小，坐都不會坐，就天天抱著出門兒？”

    我媽說：“那怎么了，咱樓下老劉家的丫頭，不是56天就天天抱著送廠托，孩子不也好好的？”

    我爸就不再說什么

    我驚喜地想，原來，還有這條路！

    多年后我自己也有了娃，也面臨無人看護(hù)的難題時，就想起當(dāng)年國企托兒所的福利，向往不已。

    十

    一個寒冷的隆冬清晨，一大早我媽就把我喚醒喂好奶，一層層扎裹起來。

    她給我穿上厚厚的棉襖棉褲，再包上一條厚厚的小毛毯，毯子外包上了小薄被，用一條圍巾包住我半個臉兒，最后，一條粉紅色的緞子小斗篷把我從頭到腳包個嚴(yán)實。我快熱得喘不過氣兒來了，我媽一把抱起我就出了家門兒。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棉襖，粗糙的雙手連手套都沒戴。外邊寒氣逼人，那年冬天特別冷，滴水成冰。我媽抱著我大步地走，我暖和和地縮在我媽懷里，好奇地打量著大街上那些步履匆匆的人們。見我媽頭巾手套都不帶，我心痛地呀呀叫，意思是你要凍壞的，我媽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笑著對我說：“你抱著你，就是抱著個小火爐！”

    我媽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兩站路外的公交車站。那兒站滿了人，焦急地等著公交車。我媽抱著我，盡量向前站。車一來，人們蜂擁而上。我媽抱著我勇敢地擠上去，三擠兩擠到了車門兒，一努勁兒就擠上了公交車，后邊的人還在一個勁兒地向上擠，擠得透不氣。好不容易才關(guān)上了車門，我媽把我放在售票員的臺子上，雙手緊緊地扶住我。

    下車后，沿著一條細(xì)長的小路走了好久，才進(jìn)了廠托。到了小班，見幾個阿姨站在門邊聊天，有的阿姨手里抱著娃娃。卻沒人來抱我，我媽親了親我說：“你可得乖乖地呵！”明白媽媽要走了，我“哇哇”大哭起來。一個阿姨冷冷地對我媽說：“快放下孩子走人，你走了她就不哭了！”我媽怯怯地說：“她剛半歲，還不會坐呢！”

    “放下不就會了？”阿姨生硬地把我抱了過去，塞到一個矮矮的小凳子里。那是個有四面有欄桿的小椅子，座位下有個圓洞，洞下是個便盆。

    我軟軟地癱坐在小椅子里，四面是硬硬的欄桿，我依然軟軟的坐不住，東倒西歪，我向媽伸出小手要抱，我媽遲疑著，眼睛里淚光閃閃。阿姨歷聲說：“還不快走！記著十點鐘來喂奶！”我媽一扭身，背后兩條大辮子一甩，就沒影了。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媽媽的懷抱，我傷心欲絕地哭著。阿姨們說說笑笑，似乎我的哭聲只是小狗在叫，沒有人來理。她們懷里也抱著個娃娃，慈愛地哄著，后來知道，那都是些廠領(lǐng)導(dǎo)的孩子。我媽只是個工人，也就無人答理我了。

    我正抽抽搭搭，一個年輕的阿姨遞過來一瓶牛奶，說：“自己喝！”折騰了一道，我也餓了。就咽下淚水接過奶瓶，無師自通地捧著奶瓶喝了起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自己捧著奶瓶喝奶，一口氣就喝完了。

    “吃貨！”阿姨笑著說，又順手給了我半個雞蛋。我用沒牙的小嘴咯著雞蛋，吃得干干凈凈。我吃了喝了，望著那些在阿姨懷里不吃不喝只撒嬌的孩子，幸災(zāi)樂禍地想，不吃白不吃！

    十一

    牛奶是配給的，每天兩瓶，我雖然吃母乳，也得搭上兩瓶牛奶才夠。那些不吃母乳的孩子，就得千方百計找奶粉。有權(quán)有錢的，已經(jīng)開始花大錢買進(jìn)口奶粉了。據(jù)說進(jìn)口奶粉娃娃吃了長得更健康。

    有配給牛奶喝，我已知足，再有廠托兒所的福利奶喝，更滿意。吃飽喝足，我便暫時忘掉悲痛，坐在小凳子上又拉又尿，幾乎半天沒人理我。

    后來我困了，坐著就睡著了，腦袋一歪一歪的，有人把我抱到小床上去了。剛睡了不久，我就被一個聲音吵醒了。

    “我的孩子呢？”原來是我媽來了，我立即大哭起來。我媽就進(jìn)來抱起我，親了親，把我抱到起居室說：“寶寶吃奶了！”

    一屋子都是來喂奶的孩兒媽，她們邊說說笑笑，邊撩起衣服給孩子喂奶。我趕緊叼住**，沒命地吸起來。廠里規(guī)定，孩子一歲之內(nèi)母親一天可來幼兒園喂兩次奶。真是個天大的福利！后來我也當(dāng)了媽后，經(jīng)常想想這個福利，可惜永遠(yuǎn)不再有。

    母乳甜絲絲的，滋潤著我，牛奶總有一股子腥味兒。我媽上班后，我偎在她懷里吃奶時，奶里就有了汗味兒，還有一股血的腥甜，奶水熱辣辣的，讓我心中躁動，又有些悲傷。

    我媽干的活兒是車間最累的，每天要搬動幾百斤毛坯，還得揮舞著鐵锨，把幾百斤散發(fā)著燙人熱氣的鐵屑不斷地清理進(jìn)垃圾箱。她拼命向前趕任務(wù)，一到喂奶時間，就關(guān)上機(jī)床，向半里外的托兒所快步奔去。當(dāng)我媽掀開油污的工作服，把奶嘴塞進(jìn)我嘴里時，已累得滿臉通紅，渾身冒汗，奶水的味道自然就變了。

    我拼命地吸奶，似乎要趕在喂奶的半小時內(nèi)，盡可能地把老媽的血和奶都吸進(jìn)我的身體，我們娘倆才能血肉相聯(lián)，跟這個世界抗?fàn)帯?br/>
    好在我媽雖然吃得差，奶水卻很充沛，我的小嘴稍一使勁兒，雪白的奶水就噴薄而出，如一股涓涓泉水涌進(jìn)我的嘴里，這讓旁孩兒媽羨慕不已。我媽從不摻和聊天兒，她沒那工夫。我吃著奶，朦朦朧朧地想，我得快快長大，以后得活得比我媽強(qiáng)！

    十二

    下午五點鐘，我眼巴巴地看著一個個寶寶都被接走了，卻不見我媽的身影。時間一點點流逝，阿姨的臉色就不好了。一個阿姨點著我的額頭，說：“你媽不要你了，害得我們下班都晚了！”

    另一個阿姨就把我抱到臥室的小床上，拿一段粗粗的背包繩把我的小腿綁在床欄桿上。空空蕩蕩的屋里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害怕得大哭起來。邊哭邊掙扎，要擺脫那硬硬的繩子，掙出了一身的汗。

    當(dāng)我哭累了正要睡著時，突然聽到咚咚的腳步聲，我媽沖了進(jìn)來，一見小床上的我，頭發(fā)哭濕了，小褲子踹掉了，光著小屁股在小床上扭來扭去，她的眼淚刷地就流了出來。忙給我解開了繩子，穿好衣服，抱起我出了臥室，憤怒對立在門前聊天的阿姨說：“你們怎么能這樣對待孩子？”

    阿姨冷冷地說：“綁她是為了安，我們也沒有那么工夫抱孩子！怕綁，你以后就早點來接孩子！”阿姨說得理直氣壯。我想說：“廠長的娃阿姨就一直抱著的?！庇植粫f，只是委屈嗚咽。我瞪著那年輕又冷酷的阿姨，心中默默地想，等我長大當(dāng)了大官，一定要把阿姨也綁起來。

    我媽氣得心咚咚直跳，想說什么，又趕緊咽了下去。她肯定在想，孩子已被奶奶和姥姥推了出來，再被托兒所推出來，上哪去呢？辭職在家看孩子，靠我爸一人工資，根本養(yǎng)不了三口人。我媽只好含著淚，把我包好，離開了托兒所。

    一路上，我媽默默流著淚，淚水滴到我臉上。走到大街上，看見車水馬龍的熱鬧，我了剛才悲痛，在她懷里甜甜地笑了。我明白了，我才不是什么“小太陽”，我只是個小可憐兒！

    十三

    回程的路上，我媽的隨身包里除了我的奶瓶水瓶尿布褲子外，又多了一個熱乎乎的飯盒。那是我媽用車間的蒸箱蒸好的一大盒子米飯。

    到了家，我爸剛把煤火打開熬白菜。他們天天吃這個，我吃的奶，就是白菜奶。墻根下堆了一大堆白菜，那是老爸老媽一冬天的菜。

    晚上我爸去奶奶家看電視，我媽坐在床上看書，我坐她旁邊撕紙玩兒，一張又一張，撕得嘩嘩響，想引起我媽的注意。她卻依然捧著書，似乎把我忘掉了，我干脆鉆進(jìn)她和書中間，瞪著亮亮的小眼睛，嘿嘿地笑，“呀呀”地告訴她，你還有女兒呢！我媽就親了我一下，說：“寶寶，我讀書也是為了你！有了文憑，咱們就不用受氣了?！?br/>
    我爸回來了，帶來一股清新的寒氣，他聽見我媽的話，便說：“文憑能拿著，工作不見得調(diào)得了，還是好好看閨女，讓她以后給你爭氣吧！”

    我趕緊呀呀地大叫，意思是，我可不愿意！憑什么給你們爭氣，我要有我自己的人生！一生氣，我干脆躺在床上打滾大哭。我媽趕緊丟了書抱起我給奶吃。我爸把一地的爛紙小心收了，用來生爐子。他節(jié)省到了極點，一點兒東西都不浪費。

    萬籟俱靜時，我媽才睡下。清晨天還黑，著臺燈就亮了，我媽又伏案看書。

    在那燈光的陰影下，我甜甜地睡著，心里很踏實。如此日子循環(huán)往復(fù)，十個多月時，我漸漸會說話了。有天清晨燈光沒按時亮起來，我就不安地扭動地叫：“起來看書，起來看書！”正發(fā)燒的我媽好氣又好笑：“我看不看書，干你啥事！”

    十四

    無論酷暑炎炎還是寒風(fēng)刺骨，我都要跟我媽去廠托。路上奔波了六年，我越來越皮實，極少生病，是托兒所出勤最高的孩子。擠上公交車時，我就沖著擠成沙丁魚的人們甜甜地笑，逗得大家都笑了。

    一歲多那年，一天托兒所吃西紅柿炒雞蛋、丸子加米飯。一個阿姨喂我吃，我一連吃了三小碗米飯，外加倆丸子，還是不住嘴，阿姨看我的小肚子鼓鼓的，還總張著小嘴，就不敢再喂。我媽一來，阿姨對我媽說：“這孩子怎么像小餓狼呵，你回家也給她做點兒吃！”我媽便有點兒不好意思。出了門兒，我媽對我說：“好像缺了你的嘴！“我高高興興去玩滑梯，心想，我就要省媽媽家的飯！

    不會說話時，我就明白，想不受欺侮，就得自己爭氣，別的嬌娃哭哭啼啼不吃飯時，我對幼兒園的一日幾餐，統(tǒng)統(tǒng)來之不拒。沒長牙的時候，我就能用牙床子慢慢磨吃下半個平果。我吃的喝的，都是廠福利，不吃白不吃！

    孩兒媽們扎堆時，大家都夸獎自家娃與眾不同，未來肯定是當(dāng)科學(xué)家作家將軍的料兒。我媽一聲不吭，有人就說我媽是個怪人。

    十五

    三歲那年，一個初春的周末，我穿著一件棉背心在院里跑來跑去，一個鄰居阿姨問我：“聽說你媽有了大學(xué)文憑？“

    我跑回家，見我媽正舉著一個拆開的信封，對我爸說：“這下19門課都考完了，大本也拿到手了！“

    我爸喜不自禁地說：“好家伙，整整考了五年！“

    我問：“媽你考上大學(xué)了？“

    “是自學(xué)高考，自己學(xué)，湊夠?qū)W分國家就發(fā)大學(xué)文憑！“

    我爸告訴我。

    我似懂非懂，只知道，我媽的那大箱子書，那些起早貪黑看書的日子，變成了一張大學(xué)文憑，還有學(xué)士學(xué)位。

    為了這張文憑，我媽的頭發(fā)都快掉光了，我也失去了很多母親的陪伴。

    “文憑有什么用？“我把手指著含在嘴里問。

    我媽笑笑，說：“以后可以讓你少受欺侮呵！”

    我眨眨眼，想起幼兒園阿姨勢利的眼神，突然問了一句大人話：“你就可以去坐辦公室了吧？”

    老媽老爸都笑了。我爸收住了笑：“文憑有了，也不一定能坐辦公室，只是你媽變得更牛了?！?br/>
    十六

    為了慶祝，老媽帶我去吃麥當(dāng)勞。那是我第一次吃麥當(dāng)勞。以前別的孩子張口閉口說吃當(dāng)麥當(dāng)勞時，我只有含著口水聽的份兒。

    我媽叫了一份套餐，有牛肉漢堡、薯條、還有一大杯可樂。我小心地吃著香香的漢堡，啃著炸得酥酥雞翅和薯條，啜著味道奇妙的冰冰的可樂，心里美美的。我媽坐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自己一點兒也不吃。直到吃得一點兒渣子都不剩下，我都沒有想起讓老媽也嘗一口。后來進(jìn)麥當(dāng)勞，也都是我吃她看，偶爾我說媽你也嘗嘗，她便笑笑說，我不愛吃這個！直到我長大了，我媽和我爸都沒有吃過一次麥當(dāng)勞。

    從小到大，無論給我買什么零食，無論是麥當(dāng)勞，還是羊肉串，酸奶，我媽都是一口也不沾。她省到極點，卻盡量讓我不缺嘴。平時的飯桌上，我媽也總是把好菜讓我和我爸吃，她自己吃剩菜剩飯，湯湯水狼吞虎咽一番，幾分鐘就解決一餐。家里最好的菜，總是擺在我面前，我愛吃的東西，老爸老媽就不動一筷子。

    鄰居有個男孩子，吃獨食吃厭了，害了厭食癥。他媽氣得大聲罵：“你真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小時候，七大八小的孩子一桌子吃飯，窩頭都搶著，吃得香著呢，就欠給你再生幾個弟妹跟你搶飯吃！”那孩子立即丟了筷子說：“媽媽你再給我生幾個弟弟妹妹吧，我要跟他們一起吃飯!”

    我一回家，我媽就雞鴨魚肉地鼓搗出一桌子菜?？晌也辉跁r，她一個禮拜肉星兒都不見。這種克已讓人心里很不舒服，我干脆就少回家，不回家。

    十七

    我媽有了文憑，可還是在生產(chǎn)線上當(dāng)工人。唯一的區(qū)別，就是人們對她很憐憫。認(rèn)為她努力了多少年，結(jié)果根本沒用。

    為了讓我少受氣，我媽就盡量提前一點兒接我。她先把我接到車間，再打掃機(jī)床衛(wèi)生。我坐在工具箱邊的小凳上，怯怯地望著空曠的車間，聽著咝咝的管道漏氣聲。一個青工走過來對我說：“丫頭，你媽呢？”我用小手指指我媽忙碌的身影。那年青人就笑起來說：“你媽在英語課本里呢！”我知道，我媽得了文憑，還在拼命地學(xué)英語，似乎她不學(xué)什么就活不下去。

    一個奇熱的三伏天兒，我在幼兒園左等右等，我媽就是不來。阿姨的臉色陰得能掉下水，把我推到外邊臺階上坐著，說：“我可要下班關(guān)門了，你就坐這兒等吧！”

    我的胳膊被她拽得生疼，心里又急，就咧開嘴哭了起來，那阿姨順手就給了我一個嘴巴，我痛得正要大哭，另一個阿姨勿忙跑來，對打我的阿姨說：“園長說，這孩子的媽出了工傷，讓把她直接送回家！”

    打我的那位阿姨一聽，便用手指頭戳著我的腦門兒：“你這個倒霉鬼！”

    我抽泣著跟她們上了一輛廠里的公用小面包車。

    那天高溫40度，車間加班加點兒，我媽忙活兒時，一根銳利的鐵屑把她的小腿割了一條深深的口子，露出了白骨，段長趕緊打120，急救車把她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好險，只差一點兒就把筋割斷了。當(dāng)時我媽手里還攥著一張英語單詞小紙條。

    十八

    我媽躺在床上，我也不能去幼兒園了。好在我也不那么麻煩人了。我看著老媽那縫得七扭八歪的傷口，心痛地說：“媽媽，以后你可要當(dāng)心呵！”老爸一邊做飯一邊說：“別調(diào)不了工作，倒成了殘疾人！”“咱命大，什么坎兒都能邁過去！”我媽忍著疼，笑著說。

    我媽在家里養(yǎng)傷時，除了自己看書，還抽空教我英語和唐詩。她很享受在家的時光，一切安排得有板有眼，在陽光中捧著書，一付悠然自得的模樣。似乎為了這點兒時光，工傷也沒什么不值。

    那天我爸下樓接了個電話，回來報告我媽，說她的閨蜜想來看她。我媽立即正色說：“我不愿意讓她們來！見我這個慘樣，她們不定怎么表示憐憫呢！”

    其實就是我，也可憐我媽，覺得她這輩子真挺慘的。我媽自己，卻不服輸。

    我媽在人才市場撲騰了幾個月，無功而返，她安慰自己說：“可以當(dāng)一輩子工人，可不能沒有文化！”我盼了多年她放下書本，我媽卻養(yǎng)成了鉆圖書館的習(xí)慣。我媽扭頭對正玩拼圖的我說：“以后，你寧可讓人嫉妒，絕不可讓人憐憫！”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十九

    兩個多禮拜后，我媽就撐著下地做家務(wù)了。

    她一瘸一拐地帶我去姥姥家，說要乘著工傷假去住幾天。我拉著她的手，她邊走邊痛得吸氣。

    姥姥家在一個機(jī)關(guān)宿舍大院的四層小樓里。姥姥退休前級別很高，所以有一套很寬敞的大房子。進(jìn)家時，姥姥正在畫畫兒，舅舅和舅媽都出門辦事去了，保姆帶著表妹飛飛出去玩兒。姥姥接過我媽買的水果，摸了摸我的頭：“小丫頭，越長越可愛了！”又對我媽說：“你來的正好，家里中午沒有青菜了，你去樓下買一把?！?br/>
    我記得姥姥打電話告訴過姥姥她的工傷。我媽一聲不吭就下樓了。我心里酸酸地想，親媽也不過如此，誰也不能替誰。以后我媽老了，是不是也會這樣健忘呢？我跑到陽臺上，看著我媽一瘸一拐地走著，就大聲喊：“媽媽，慢點兒！”

    姥姥一心撲在她的畫兒上，頭也沒有抬。

    我媽買了菜回來，就收拾屋子做飯，直忙到中午，一家子都回來吃飯了。

    我媽滿頭是汗，招呼人們吃飯，還掏出10元紅包給表妹飛飛，說，姑姑給你買冰棍的。飛飛比我小兩歲，生得很漂亮。我媽從沒給過我一分錢紅包，卻常發(fā)表妹紅包。我氣哼哼地大口吞食我媽做的面條，吃不出滋味，只為了不哭出來。

    姥姥家的保姆小明說：“我寧愿在家做飯，也不愿帶飛飛出門，這孩子太鬧了，而且見什么要什么！”

    舅舅舅媽高高興興和我媽打了招呼，夸獎了我?guī)拙渎斆髌?，就坐下吃飯?br/>
    飛飛把面條挑得滿桌子都是。小明說：“飛飛媽今天給我50塊錢，讓帶她吃麥當(dāng)勞。所以她不餓！”

    姥姥生氣地對舅媽說：“你怎么老是慣孩子？”

    舅媽不以為然地說：“孩子每個禮拜就吃一次麥當(dāng)勞，有什么不行的？賺錢不就是給孩子花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媽一年都未必讓我吃一次麥當(dāng)勞，我都嫉妒死飛飛了。

    舅舅生氣地對舅媽說：“以后別老給孩子零花，早晚被慣壞了！”他又對飛飛說：“你不把面條吃了，下午不帶你去游樂場！”小明只給飛飛盛了小半碗面條。飛飛就大哭起來，喊著：“我就要去游樂場，就要去游樂場！”又把面條扒拉得滿地都是。一桌飯就這么讓她攪和了。

    二十

    姥姥吃了飯，就轉(zhuǎn)身回了臥室，把門關(guān)上了。大家沒滋沒味地吃了完飯。

    保姆哄著飛飛去洗臉洗手，我媽去刷鍋洗碗。舅媽則去了客廳，坐在沙發(fā)上翹起腿看電視。

    舅舅過來幫著收拾廚房，說：“飛飛媽最近升了處級，家務(wù)什么活兒都不干了?；钤撐业姑梗⒘藗€當(dāng)官的老婆！以后她再升了局長，還不知道怎么拿搪呢！”

    我突然說：“舅媽有錢，能給飛飛吃麥當(dāng)勞，我媽就沒有！”

    飛飛聽了這話，似乎更要顯得比我優(yōu)越，就跑過去拉住舅媽說：“下午媽媽爸爸帶我去游樂場，給我買冰淇淋！”

    “好好，買買！”舅媽邊看電視，邊心不在焉地說。

    我說：“我也要去游樂場，我也要吃冰淇淋！”又跑去看飛飛玩。

    飛飛正在玩一輛新買的電動小汽車，遙控器一動，紅色的小汽車就滿客廳地跑，我看得呆了，也伸手要玩，飛飛把車藏在身后說：“讓你媽給你買！”

    我流下了眼淚，說：“我媽不給我買！”飛飛就扭過臉兒，不再理睬我。

    我只有一輛破舊的小汽車，早就被我玩得掉了輪子，成了一堆廢鐵?，F(xiàn)在，我走到窗戶前，望著鉛色的天空。舅舅走過來，從客廳一角拉過一只大箱子，推到我眼前打開箱蓋兒。天呵，里邊放滿了五顏六色的玩具，有汽車，娃娃，小音樂盒，小火箭，飛機(jī)，應(yīng)有盡有。不少玩具還是嶄新的。

    舅舅說：“寶寶的玩具玩不了幾天就膩了，這都是她不玩的了，你玩吧！”

    我樂開了花，趕忙拿起一個漂亮的洋娃娃。那娃娃穿著泡泡紗的白裙子，金黃的頭發(fā)編成兩條辮子，系著天藍(lán)色的緞帶。我小心地抱著她，生怕弄臟。

    長到五歲，我都沒有過一個像樣的洋娃娃，飛飛呢，這樣的娃娃她有一大堆。我正深情地凝望著娃娃，飛飛走過來，一把將娃娃搶了過去：“這是我的！”

    舅舅說：“你都不要了，怎么還不讓姐姐玩兒？”

    “我的！我的！”飛飛大聲喊。

    我忍住淚水說：“我不玩了?！蔽易叩綃寢尩臅?，掏出兒童唐詩，坐在沙發(fā)角落里低頭看起來，再不向那個玩具箱看一眼。舅舅拿起一個舊些的洋娃娃給我，我推開了，大聲說：“我長大了，要自己賺錢買多多的娃娃！”

    二十一

    終于都累了，大家都去睡午覺。我悲痛地拉著媽媽，要她帶我進(jìn)姥姥屋的小床睡覺。保姆小明對我媽說：“阿姨，我中午有點兒事出去，你能不能陪一下寶寶？她中午不睡覺?！?br/>
    舅媽向我媽笑笑說：“中午麻煩你了，寶寶不愿意跟我?！?br/>
    我媽的臉兒焦黃，是腿疼的，她卻說：“放心，你們都去休息吧！”

    我說：“舅媽你怎么不自己看孩子？”

    飛飛卻說：“我不要我媽，她不會陪我玩，不會講故事！”

    我媽把我送進(jìn)姥姥房里說：“你乖乖自己睡覺呵！”

    飛飛拉著我媽撒嬌，說：“姑姑，我要聽灰姑娘的故事！”

    我媽就找出書，輕輕給她念了起來。那故事我媽已給飛飛讀過幾十遍，聽得我都要吐出來，可她竟然還能讀下去。

    下午大家睡覺起來，我媽已面如土色，還在陪飛飛搭積木，飛飛的臉紅紅的像平果。舅舅打著哈欠，說：“飛飛你那么大的精神，也不讓姑姑休息會兒！”

    我說：“我媽媽腿有傷，難受死了，飛飛該自己玩！”

    舅舅便感嘆：“現(xiàn)在的獨生子女真可憐，伴兒都沒有。我們小時候，一家?guī)讉€孩子，七大八小的孩子一起玩兒，哪兒像獨生子女這么孤獨？”

    舅舅對我說：“要不晶晶你陪飛飛玩一會兒，讓你媽休息一下？”

    “她有自己的媽媽和爸爸！”我再次大聲說。

    下午，舅媽帶飛飛和我去游樂場，我媽終于能休息了一會兒

    回家時。我媽做好了飯，晚上吃飯的時候，小保姆才回家。

    小保姆對我媽說：“姑姑，陪寶寶一個星期，我都快崩潰了。今天沒滿地打滾，算是你幸運！”

    原來她出去躲清靜。我對媽說：“咱們晚上回家吧！”

    我媽悄悄說：“我的腿實在是走不動了?！?br/>
    舅舅才想起問：“你的工傷怎么樣了？”

    我媽說：“沒事兒?！本蜎]有人再問。

    晚上我媽坐在小床挽起褲子，她的腿紅腫嚇人?？晌覌岆S身沒帶幾個錢，又走不動，她還是不能去醫(yī)院。直到我們離開，姥姥一句都沒問起我媽的傷口。

    我媽早就告訴過我，姥姥是個老革命，她算是個高干子女。

    可在我眼里，姥姥也就是個平常的老奶奶，慈祥的面容，一笑滿臉都是皺紋。在姥姥家時，多數(shù)時間我都像個小猴子一樣，蹲在姥姥的桌子上，看姥姥畫畫，我蹲在這一頭大花貓歡歡蹲在另一頭，它經(jīng)常不滿地向我咕咕，嫌我占了它的地盤。姥姥常摸著歡歡那光滑的毛背，說：“你才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驚異于她的孤獨，突然，心里現(xiàn)出一條黑浪翻天的大河，隔絕在我和姥姥之間。我恐懼地抓住姥姥，姥姥慈愛地望著我說：“我去給你倒水喝？”

    姥姥的畫都是高山大川，非常有氣勢，我喜歡那流暢的墨筆線條，那艷麗大膽的色彩，可我媽和舅舅以及舅媽，從來不看姥姥的畫。有時候姥姥畫畫了特別滿意的一幅畫叫他們來看，也都是敷皮潦草地看看，隨便說聲好就算完事。姥姥畫畫時，我媽不是買菜做飯就是看孩子。我堅決不陪飛飛玩，只靜靜地陪歡歡看姥姥畫畫。

    舅舅是個工程師，他忙著接業(yè)務(wù)，據(jù)說一個工程下來能賺很多錢。他在家里電腦上干活兒的時候，腳上就趿拉著一雙破燈心絨布鞋。誰也看不出他正在變成一個富人。舅媽除了出差就是開會，晚飯都極少回家吃。偶然同一飯桌吃飯，她不是罵飛飛不長進(jìn)，就是對舅舅譏諷幾句，和姥姥呢，幾乎無話。

    我盡量多吃，我跟飛飛相比，簡直就是個小瘦猴兒。歡歡在姥姥腿下蹭著，姥姥時不時給它一塊魚，或者是一塊肉骨頭。

    舅媽嫌棄地說：“媽，你也不嫌臟！”

    姥姥就放下筷子，離開桌子回了臥室，邊走邊說：“這是我的家！”

    舅舅和舅媽又吵了起來。飛飛大哭起來，小保姆一聲不吭。

    這時候，我就會緊緊拉著老媽的手說：“媽媽，還是咱家好！”

    我媽在姥姥家當(dāng)了半個月免費保姆，似乎老了十歲?；丶业穆飞?，我媽對我說：“閨女，如果你將來不爭氣，親人也會看不起你的！”

    我點點頭，把這話牢牢記住。從此，我媽再沒去姥姥家住過。

    后來我明白了，衰老，疲憊，都能讓人喪失愛心?？磥砥椒驳娜兆?，卻可能是風(fēng)霜刀劍。有些很體面的人，內(nèi)心卻是潦倒不堪的。唯有強(qiáng)大的內(nèi)心生活，才能過稍微像樣的一生。

    十九

    周末的下午，我和媽進(jìn)了大雜院。剛進(jìn)院門兒就聽到吹拉彈唱，像個小戲班子。人人都說，我們院的風(fēng)水不好，所以生了一院丫頭片子。

    家家丫頭都學(xué)音樂。有拉風(fēng)琴的，有拉二胡的，彈鋼琴的，奏古琴的，只有一個比我大點兒的小姐姐報了武術(shù)班。唯有我，什么也沒有學(xué)。原因很簡單，我媽沒工夫帶我學(xué)。

    我心里還憋著在姥姥家受的氣，便故意對我媽說：“看人家都有琴拉呢，我可是什么也沒有！”

    “我給了你盡情玩兒的童年呵！”我媽笑著說：“你要是愿意，明天我買個手風(fēng)琴給你背著去上課？”

    我趕緊擺著小手：“不要不要！”便在院里跑著跳著撒起歡來。鄰居家的錚錚正坐在家門口練手風(fēng)琴，琴比坐著她還高。她的小胳膊費力地拉著風(fēng)箱，小手一個個音符地按著琴鍵。她媽在小廚房進(jìn)進(jìn)出出，邊做飯邊監(jiān)督她拉琴。

    我回家取了跳繩，就在院里跳了起來。錚錚看著我跳繩，眼里是羨慕，就有點兒走神，她媽劉姨就厲聲說：“錚錚，快考級了，專心！并且對我揮著手，說，你快上那邊玩去！”我掃興地回了家，對我媽說：“劉姨不讓錚和我玩，還轟我呢！”

    我爸爸正在揪面片，他炒了肉末，買了黃瓜。一邊揉面，一邊說：“錚錚除了練琴，每天還得練習(xí)體操，寫日記，背唐詩。剛上小學(xué)一年級，聽說，都認(rèn)得一千多字了。人家想把閨女培養(yǎng)成淑女，你別耽誤人家?！蔽覌屢贿吺帐拔葑?，一邊笑著說：“家家都想把孩子培養(yǎng)成鳳凰，當(dāng)然得讓孩子受點兒罪！”

    我在門前一蹦一跳地說：“我不當(dāng)啥淑女！”回了自己家，我特別高興。那舊得沒了油漆的地板，粗大的仙人掌，晾衣繩上飄飄揚(yáng)揚(yáng)的衣服，都在向我笑呢！

    二十二

    我要上小學(xué)了。這條破破爛爛的胡同里，卻有一個很有名的市重點小學(xué)，名為周家胡同小學(xué)，據(jù)說有百年歷史，出過很多名人。北京凡有些權(quán)勢的人，紛紛把孩子送進(jìn)周家胡同小學(xué)，以至一到放學(xué)，這條胡同就被接孩子的汽車堵得水泄不通。

    按就近入學(xué)條例，這胡同的孩子都能在周家胡同小學(xué)入學(xué)。但條件得孩子父母的戶口都在才行?？扇绻⒆邮翘亻L生，體育音樂方面比賽得過獎，或家長能給學(xué)校買到能緊俏建筑物資的孩子，也能破例讓孩子入學(xué)。院里那些學(xué)樂器的孩子，多半也是為爭個特長生的名額。我家戶口一個不缺，所以我痛痛快快就被周家小學(xué)錄取。

    我媽給我買了新書包，新鉛筆盒、還有好幾管新鉛筆。那些五顏六色的鉛筆，小巧玲瓏的橡皮，讓我愛不釋手。橡皮像一塊玉石，被我小心地在手掌里。我再也沒碰過兒時的玩具。

    我媽要為我削鉛筆，我捂著鉛筆盒說：“我自己削！”鉛筆盒是我的領(lǐng)地，不準(zhǔn)別人染手，媽媽也不行！這第一個不準(zhǔn)媽媽染手的領(lǐng)域，在我眼前騰起一片彩云。我向彩云的光明飄去，又害怕，又歡樂。

    轉(zhuǎn)筆刀靜靜地臥于鉛筆盒的一角。她有一個透明的殼子，邊緣是明亮的淡綠色，精致，美麗。我拿起它，小心翼翼地把鉛筆一頭塞進(jìn)那個小孔，輕輕地轉(zhuǎn)了起來，一圈圈薄薄的木屑像粉色的裙邊，旋轉(zhuǎn)著飛了出來。

    老爸說：“瞧咱閨女多能干！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以后她自己的事情，都自己做吧！”

    我媽說：“當(dāng)然啦！”她樂得不管我。我媽正在到處找工作，說如果40歲還調(diào)不了工作，就去景山公園跳廣場舞。

    我領(lǐng)回一堆課本之后，老媽就讓我用舊掛歷自己包書皮。我爸已調(diào)到銷售汽車的部門，總有人送他很多掛歷。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很莊嚴(yán)地包著書皮。不一會兒，我的課本就包好了書皮，整整齊齊放在桌上。我媽就叫我爸來看，說：“怎么樣，她都干得不錯吧？”

    我的王國，擴(kuò)大到一個書包，一張桌子。

    開學(xué)那天一大早，我穿上粉紅色的公主裙，背上新書包，我媽牽著我的手，去上學(xué)。我媽叮囑我：“好好聽講，咱可沒錢送你上補(bǔ)習(xí)班！”我使勁兒點點頭。想起在幼兒園綁在小床上哭濕了頭發(fā)，想起我媽抱著我在大風(fēng)大雪中奔走，現(xiàn)在終于輪到一個能跑能跳的我上場了。

    二十三

    學(xué)校門前擁滿了送孩子的家長，小學(xué)生像花蝴蝶一樣飛進(jìn)學(xué)校，家長們開始駝背，挺出了肚子，氣色黯淡?？伤麄兌己芘d奮。

    我向我媽揮揮手，就跑進(jìn)學(xué)校。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劉。一對大辮子晃來晃去，笑意盈盈。她穿著一條藍(lán)格子裙站在黑板前，像一個大姐姐，那么有朝氣，又那么溫和。

    她環(huán)視著教室，對我們說：“孩子們，從邁進(jìn)小學(xué)的這天起，你們就不是小孩子啦！每天都有新東西要學(xué)，你們必須得特別努力，才能學(xué)到真正的本領(lǐng)，將來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你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家庭，可你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知道是什么嗎？”

    我個子小，坐在第一排，我把手背在身后，小眼睛睜得大大的，生怕漏掉老師的一句話。我想，我們有什么特點呢？沒有同學(xué)吱聲。

    劉老師說：“你們是第一代獨生子女，你們是80后。你們受到了家庭最多的關(guān)愛，也許，今天早上的衣服，還是父母幫你們穿上的。你們來上學(xué)，有爸爸媽媽甚至爺爺奶奶都來送，都不放心你們，可是從今以后，你們的學(xué)習(xí)生活，就要靠自己了。太多的關(guān)愛，會耽誤你們。你們不只是要學(xué)習(xí)知識，更重要的是要學(xué)習(xí)做一個合格的公民。學(xué)會尊重，學(xué)會感恩，學(xué)會面對困難，這才是你們的第一課!”

    劉老師的話，我似懂非懂，可我愛聽她那清脆悅耳的聲音。我多么想讓老師喜歡我呵！劉老師教數(shù)學(xué)，我的第一節(jié)課，就是數(shù)學(xué)。我特別努力地聽劉老師講課，對那些神奇的數(shù)字產(chǎn)生了深厚的興趣。我一筆一劃地做老師在黑板上寫的數(shù)學(xué)題，居然一道也沒錯。接下來是語文，課間操之后是手工和體育課。中午在學(xué)校吃盒飯。下午是音樂和美術(shù)課。

    下午五點，我走出校門，校門前已站滿了家長，眼巴巴地望著校門，一見著自家孩子，就急急地叫著沖過去，接過孩子的書包，摟著孩子問這問那。有的家長，還給孩子買了冰淇淋或是肉串。

    沒有人接我。我咽了咽口水，自己背著書包出了校門，我老媽老爸都還沒有下班，我得自己回家。從學(xué)校走到我家只要五分鐘。

    我的小腦袋里裝滿了新鮮的東西，一蹦一跳地回了家。家門鑰匙掛在我脖子上，我開了家門。九月的黃昏，屋里已有些暗了。我打開桌子那粉紅紗罩的臺燈，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放了一把小凳子，開始寫作業(yè)。

    我寫完作業(yè)，把第二天要帶的課本放進(jìn)書包。老媽和老爸才回家。我媽見我自己做好了一切，便說：“咱閨女多能干！”我爸放下胡同口買的一把青菜說：“作業(yè)還得給檢查一下吧？”他打開作業(yè)本，驚異地對我媽說：“閨女的作業(yè)寫得多整齊！”我媽也過來瞧了一下，我說：“我自己查過了?！彼懔⒓春灹俗帧Ｓ謱ξ艺f：“反正明天你的題錯了，老師會罵你！”

    “不會的，我自己查了三遍！”我說著，拿著跳繩下樓了。

    我跳著繩，呼吸著傍晚的新鮮空氣。輕松極了，這是我自己賺來的快樂。

    突然，聽見鄰家錚錚的哭聲，接著聽見她媽媽大聲說：“你一邊玩兒一邊寫作業(yè)，能寫好嗎？哪天你不是晚上九點都寫不完作業(yè)？今天，你不寫完作業(yè)，就不準(zhǔn)吃飯！”

    錚錚媽生怕她輸在起跑線上，可越是緊盯著她，錚錚好像越麻煩。我想幸虧我媽有自己的事，沒工夫看我。當(dāng)然我媽手里還是牽著一條線兒，只是盡量不讓我覺查罷了。

    第二天老師表揚(yáng)了我，說我的作業(yè)干凈整潔，一道題都沒有做錯。我的考試成績，總是排在班里前三。每逢家長會，我媽都特風(fēng)光。老師總表揚(yáng)我。期末我還評上了三好生。

    小學(xué)六年我一直是三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