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的從燥熱過度到?jīng)鏊慕鹎?，一轉(zhuǎn)眼，秋家離京到平安縣已經(jīng)小半年。

    很快，就要入冬了吧？林氏姐弟都說過，冬天的北平府是十分寒冷的，那么，距離北平府不遠(yuǎn)的平安縣，想必也溫暖不到哪里。

    三娘和家里的仆婦已經(jīng)開始縫制過冬的棉衣了。蕓娘自然也幫忙，只是心里有事，一件金絲縷繡花外衣，縫縫拆拆，到底不成形，蕊兒要替她縫，她又不肯，蕊兒?jiǎn)査遣皇撬桶碴柨ぶ鞯?，她卻說：“不過玩玩罷了。哪里能送人？”蕊兒覺得也許自己觸動(dòng)了她家小姐什么心事，不然何以她問過后，小姐就把衣料擱置起來壓在房里的小箱籠底再?zèng)]拿出來過？

    她家小姐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從郡主離開后，就一直郁郁寡歡，也不知道安陽郡主離開前到底跟她家小姐說了什么，讓她家小姐失魂落魄至此。

    還記得送別郡主那天，大家雖然依依惜別，氣氛卻是極好的。郡主臨上馬前，忽然俯身跟她小姐說了什么，就見她小姐臉色大變，然后安陽郡主也不管不顧，轉(zhuǎn)身就上馬疾馳而去了，在她（們）跑出好遠(yuǎn)，她家小姐才清醒過來般，神情癲狂地追著馬群遠(yuǎn)去的方向奔跑，聲嘶力竭地喊：“祈云......我不會(huì)。我沒有?！边€摔倒了。

    郡主說了什么，她家小姐的話又是什么意思？蕊兒實(shí)在想不明白。不過想來不是什么愉快的話吧，不然她家小姐......遇到賊劫這樣大的事也面不改色的人，怎地就如此失魂落魄？

    說到賊劫這事，蕊兒心事又重了起來，她家小姐名節(jié)全污、名聲不保，要是換了發(fā)生在別家、別族，指不定還得生出什么事，虧得老爺夫人是疼愛小姐的，又沒族人牽累，小姐才得以保全身，只是饒是如此，夫人老爺私底下也是愁腸百結(jié)的，只恐就傳入訂了親的那戶人家耳里......若是如此，那人家退親也情有可原了，只是自從以后，小姐再想尋一門好親事就難了。

    蕊兒只能衷心祈求，這里離京城千里萬里，傳不到那里去......也正因?yàn)槿绱?，三娘并不敢跟蕓娘提準(zhǔn)備嫁妝的事宜。

    那些該早早備下，由出嫁女親手縫制的香囊、手帕、枕巾、繡被等什物，蕓娘自然也沒動(dòng)手做，三娘也不敢提醒，連讓那些仆婦準(zhǔn)備，也只能私底下做，不能讓小姐見著，免得觸了她心境——三娘一直以為，蕓娘郁郁寡歡、悶悶不樂，是因?yàn)槊曉馕壑拢惹凹敝鴧f(xié)助他爹剿匪，不過強(qiáng)打精神罷了，現(xiàn)在匪剿了，自然就萎靡了。

    心痛之下，更加憐愛了，只是到底沒什么開解的好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消瘦心痛。

    秋過，冬至。在入冬前，皇帝嘉獎(jiǎng)的旨意下來了，重賞鎮(zhèn)北軍和平安郡官屬——后者是秋云山的意思，雖然他對(duì)上官不喜歡，可到底在人手底下做事、不愿意得罪他，不過舉手之勞在上表加多個(gè)名字罷了。

    有了今次的恩惠，日后對(duì)方就算想使絆子，也得念一下情面。因此與李嗣承

    “對(duì)”口供時(shí)提過，對(duì)方自然是心領(lǐng)神會(huì)。因此，雖然剿匪沒平安郡知府的什么事，嘉獎(jiǎng)名單里，依然有他的名字。

    只是誰也沒想到，皇帝竟會(huì)派身旁最親近的司禮監(jiān)王太監(jiān)親自來賞賜。

    李嗣承被這種異于尋常的

    “榮寵”震驚了。王福全宣讀完圣旨，留下賞賜的禮物，就要離去，李嗣承自然極力挽留，因王福全

    “還要趕往平安縣宣旨，耽誤不得”只好作罷。王福全問得最多的不是剿匪的事，而是秋家小娘子被掠之事，這讓李嗣承敏感地感到了某種不尋常氣息——先前秋小娘子還特意讓他遣走身旁人叮囑他：若有人問起我被掠之事，將軍只需如實(shí)說即可，萬勿好意替我掩飾。

    他當(dāng)時(shí)還奇怪，尋常人家若壞了名聲，千方百計(jì)掩飾還來不及，如何......？

    可是對(duì)比王福全的詢問，此時(shí)似乎有兩分明了：原來

    “有人”是指宮里的人，想來那秋小娘子是有預(yù)見的......只是......思及皇帝登基，因?yàn)橐靥玙祖、成帝的爹鎮(zhèn)遠(yuǎn)太子之喪禮，宮里并未大肆選秀，后宮空虛，現(xiàn)今守喪禮之歲已過，那小娘子美貌聰慧......莫非......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但有更多的疑問浮現(xiàn)，擾得他一頭亂，還是空閑說與師爺讓他分析分析吧，他就不想了。

    反正這小娘子名節(jié)盡毀，也不可能入宮為妃，便是他幫忙掩飾，到了平安縣，那么多人看見，眾口悠悠，掩飾也沒用，王公公還是會(huì)知道實(shí)情，于是把聽聞的——因?yàn)樗竭_(dá)平安縣時(shí)，秋蕓娘已經(jīng)被山賊放了，他并未親眼目睹——一一說與了王福全，王福全也并未多說，稍事休息，便告辭趕往平安縣了。

    平安縣這個(gè)荒蕪之縣，自元帝剿匪后，破天荒的引來了新帝圣旨，真是合縣大驚，一縣衙老人、新人，慌亂的跪了一地，只秋云山顯得較為冷靜，向他表示了

    “忠心”的典史等人更是詫異這縣令的能耐，竟然能引來圣旨，越發(fā)畏懼敬服了。

    卻不知秋云山也暗自心驚，若說皇帝有嘉獎(jiǎng)，他相信，可是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親自宣旨......這太隆重了些吧？

    王福全宣讀了圣旨后，把圣旨放到秋云山手上，秋云山引他去后堂休息，王福全頷首表示同意。

    路上卻問：“我聽聞秋小娘子受驚，身子可還安好？

    “秋云山一驚，果然為了女兒而來？恰到好處的露出了遲疑——那也是真的遲疑，因?yàn)槿锬钸妒|娘恐怕有什么心事的時(shí)候越來越多了，

    “尚好，謝公公關(guān)心?！?br/>
    “秋小娘子往昔陪伴侯府小姐行走宮中，咱家與她有數(shù)面之緣，不知道縣令可否請(qǐng)出來一聚。”秋云山知道這太監(jiān)恐怕有什么話與蕓娘說，忙道：“自然?！迸扇巳ズ笤赫?qǐng)蕓娘了。

    兩人在前廳歇著喝茶，說一些風(fēng)俗見聞土產(chǎn)之類的話題時(shí)，蕓娘來了，王福全見她臉色蒼白、神情憔悴，雖依稀保持著往昔水靈，到底大不如，暗嘆是為賊人所累，也惋惜不已：這小娘子要入了宮，指不定多受寵......到底福分薄，沒那個(gè)命。

    只是......念及匣子里的東西，他又有些猶豫，皇帝到底是掛心她的——想到這里，臉上的客氣又多了兩分：便是入不宮，保持一份客氣還是必須的。

    蕓娘施禮見過了王福全。王福全連忙請(qǐng)起，互相慰問了一番近況，王福全對(duì)她說了一些寬慰心安養(yǎng)的說話，又聊了一些京城近況，然后王福全看了一眼秋云山，秋云山就

    “想起”衙里還有一些事，得離座片刻，稍后就回來，還請(qǐng)王公公原諒，王福全自然許可了。

    秋云山一離開，王福全示意隨身小太監(jiān)捧上一小匣子，笑著對(duì)蕓娘說，

    “皇上前些時(shí)日畫一幅畫，只是命學(xué)士所作詩詞皆不合意，皇上說小娘子素來聰慧，做詩最有靈氣，因此特意命咱家將畫帶了來，小娘子，請(qǐng)看......”他打開匣子從中取出一卷裱好的畫卷，展開，卻是一幅翠竹圖，骨節(jié)清雅，俊逸楚臣，作畫之人，頗有造詣。

    “小娘子，就讓咱家交了差吧。”王福全示意，有小太監(jiān)捧上研磨好的上好徽墨和毛筆，竟似要她即時(shí)完成。

    蕓娘低眉垂首，微微向王福全福身，

    “恭敬不如從命，那小女子獻(xiàn)丑了?！蓖醺Ｈ藢嬀碚归_壓住首尾放在了桌上，自己親手取了毛筆沾了墨遞與她，蕓娘接過道謝，微微斂氣，挽袖提筆書就：露洗鉛粉節(jié)，風(fēng)搖青玉枝。

    依依似君子，何地不相宜？寫完放下筆，再次斂身，

    “小女子獻(xiàn)丑了，公公毋見笑?！蓖醺ＨΡ荛_，

    “小娘子才冠京華，那得這謙虛詞？折煞咱家也?！被实巯矚g舞文弄墨，他這做貼身太監(jiān)的，自然也粗通一二，便是不粗通，也知曉人情的，這小娘子有此才氣，便是不能入宮為妃，皇帝只怕以后也會(huì)大大的關(guān)照這家庭，有了皇帝的關(guān)照，這秋縣令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王福全在平安縣逗留了幾日，便返程回京了。月余后，達(dá)京復(fù)命?；实劭粗姡L(zhǎng)嘆一聲，臉上竟露出了唏噓難過的表情，王福全在旁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見狀，輕聲問：“皇上......可是不喜此詩？奴才.....”奴才可返平安縣讓秋小娘子再做。

    皇帝將畫卷緩緩合起來，輕聲念道：“露洗鉛粉節(jié)，風(fēng)搖青玉枝。依依似君子，何地不相宜？是好詩，只是，太委屈了。我見不得——”

    “便是風(fēng)雨相欺，露霧相欺，我依然保持本色不變，就好像那君子，沒有一處不相宜的地方?！笨墒枪首鞯ǖ淖藨B(tài)里，卻是滿腹的心酸，

    “無處不相宜”不過聊以□□罷了。

    “是?！蓖醺Ｈ皖^，卻明白，一句

    “見不得”怕是保證了秋家以后說不盡的榮華富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