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漢魏交兵（6）

    數(shù)個時辰之后，父親終于醒來了。他迷茫的睜開眼睛，四下的望著，眼神散而不聚，似乎什么都看不到的樣子。

    “父皇！父皇！”我叫著。

    “陛下！陛下！”皇后吳氏也叫著。

    孔明揮手再喚太醫(yī)。太醫(yī)把手放在父親的脈博上。

    良久，父親眨了眨眼，好久，目光終于有了焦點(diǎn)。他把目光投向了我：“阿斗?！?br/>
    “兒臣在，兒臣在啊，父皇?！?br/>
    “我方才，有沒有做過什么？沒有傷到你吧？”

    “沒有，父皇，什么事都沒有，您只是突然暈倒了?！备赣H似乎是記得的，而且他的情形比我想象的要好，但我哪里敢說實話。

    吳氏道：“怎么沒有事。內(nèi)侍說太子惹您生氣了，氣得您用劍刺他。唉，就算太子不好，你還有兩個兒子，干嘛生那么大的氣……”我有些吃驚的望向吳氏，不明白她為什么這樣說話。

    父親卻猛的坐起：“那個內(nèi)侍呢？那個內(nèi)侍。我記得我動劍了?！闭f話間他就起身向外，怎么攔都攔不住，他喘著氣，眼珠子似乎要突出眶外，每一步似乎都要了他的性命。他讓人扶著他，拖著傷腿來到個那內(nèi)侍尸首旁邊，放聲大哭。在厚葬了那個內(nèi)侍之后，他讓人把所有兵器都搬離了他的下處。他開始自我隔離。他把所有的朝政都交托到孔明手中。除了我與孔明，他不再見任何人－－包括吳氏。

    他痛苦的自語，他絕望的呻吟，他仰天長嘯：“我怎么會老了！怎么會就這樣老了！造化無情，蒼天無心，老卻英雄，只如等閑事爾！”

    他在臥室里養(yǎng)病。有時會把我叫到臥室里，讓我坐在那幅巨大的地圖之下，然后看著我和地圖發(fā)呆，時間長了涎水流下來，亮晶晶拖得老長，他自己卻不知道。

    他虛握著拳頭：“天下，天下……”

    有時他會對我說：“斗兒，我好難受啊，你知道么？你懂得么？”

    有時他會對我說：“斗兒，你快點(diǎn)成親吧，生個兒子，我想看看孫子了?！?br/>
    父親，真得老了！他居然忘記了我已成親。

    他問我：“斗兒，你怕我么？不要怕我，其實，我最不想讓自己的兒子怕了。這輩子，我傷害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妻兒。現(xiàn)在我老了，想顧一顧自己的家了，可你都不給我一點(diǎn)家的感覺么？別叫我父皇，如同你兒時那樣，叫我一聲爹爹吧?！?br/>
    他向我伸出手來，那手瘦瘦的，皮扶是松馳的，上面帶著斑痕。

    我遲疑著，終于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第三天，父親對我說道：“兒子，為父不能再持掌季漢了，乘著自己還明白，我要把季漢交到你的手里?！?br/>
    我吃驚的抬頭，然后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父皇，萬萬不可。父皇雖然略有小恙，好好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間，自可痊愈，萬不可生此念。況兒臣年幼德薄，絕計難當(dāng)此任?！?br/>
    “起來。我現(xiàn)在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說話，你不用胡亂擔(dān)心。我都這個樣子了，難道還霸著位子，禍害季漢不成？為父一生心血，又怎能毀于我的手中？”

    “父皇。”

    “你不要說話，聽我說。我其實并不想這么早把季漢交到你的手上，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我老了，糊涂的厲害，與其做一個倒行逆施，胡作非為，讓后人恥笑的君主，還不如早早交出權(quán)力，樂得自在。我前些日殺了內(nèi)侍，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犯下類似之錯，史筆如刀，我一生清名，難道就毀在此時？你不掌大位，就不僅僅是對不起季漢，更是對不住為父對你的期望了?！?br/>
    我含淚點(diǎn)頭。

    “不過，你要想接權(quán)，要答應(yīng)我三件事。

    “第一，你要答應(yīng)我，擊敗曹丕和孫權(quán)，莫墮了你爹爹一生的名聲?！?br/>
    “是?！蔽覒?yīng)著。

    “第二，你要答應(yīng)我，在任何情況下，不要懷疑孔明，他是季漢的支柱和保證，季漢的興盛，系于他一身。還記得我說過的無為而治么？兒子，在孔明這樣的屬下，你可以無為而治的?！?br/>
    “嗯，我知道了?！?br/>
    “第三，你要答應(yīng)我，在任何情況下，不要傷害你的兄弟。天家沒有親情，但是，老了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沒有親情的人，會是多么的孤寂啊?！?br/>
    “放心吧，父親。兒子知道什么是親情了，日后也絕不會再做出傷害親情的事來。”

    “好了，你去吧。喚孔明、張飛、馬超三人進(jìn)來，我有話對他們說?！?br/>
    “是?！蔽仪那耐顺鰜?。由于形勢的危急，父親病倒的消息被嚴(yán)格的控制住了，除了幾個近侍和孔明諸人，連星彩都不知道此事?；屎笈c我兩個弟弟自然是不能瞞的，他們也來到殿口等著。我向吳氏行禮道：“參見母后?！?br/>
    吳氏道：“罷了，你父皇還好？怎么就病得連我都不想見了？”

    她的口氣還是淡淡的，但不難聽出其中的責(zé)怪。我不想頂撞于她，只道：“父皇自大病那一場之后，身體就一直不太好，這次曹丕來攻，太過勞累，才病倒的。這也怪我，沒有照顧好父親。”

    聽我主動承認(rèn)沒照顧好父親，吳氏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不安的向殿中望。她是大家的女子，講究一個穩(wěn)定和端莊，此時雖然急切的想知道殿中正在發(fā)生什么，但沒父親的話，卻不敢進(jìn)去。前幾日她當(dāng)我面的那句暗示父親的話，讓我知道她心中有所期盼。畢竟我不是她的兒子，她有些想頭也無可厚非。只是，她不清楚父親心里在想什么，也沒有想過自己的實力。季漢天下，并不是只靠血緣就能延續(xù)下去的。

    我的兩個弟弟劉永和劉理畢竟還小，沒那么多的心事，也不會想什么帝位，他們只是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安，四眼黑黝黝的眼睛，一會兒望望他們的母親，一會兒望望我。

    良久，孔明三人終于出來了。他們向我拜倒：“參見陛下?！?br/>
    “你們在說什么！”饒是吳氏有沉穩(wěn)的名字，此時也不由尖聲叫起來。

    “太后。”孔明從容而清晰的說道，吳氏聽孔明叫她太后而不是皇后，不由身子一抖，孔明接著道，“陛下已決定將帝位傳與太子，避位為太上皇。請?zhí)笕胍??！?br/>
    吳氏面對孔明三人，也不敢多言，匆匆入殿去了。不一會兒，隱隱聽是殿中吳氏的哭聲，突然有一高聲：“陛下欲置我母子于何地也？”接著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由大感尷尬。在歷史上從來沒聽說過吳氏太后與我有過任何的芥蒂，難道是我在宮中的行事，讓她感到不安了么？想想我曾拒絕她探視父親的病，也曾因父親不接回孫尚香轉(zhuǎn)而娶她一直以來對她心存怨意，不由也是感到微微慚愧。算了，不與她計較了，她其實也是個可憐的女子。

    父親說得對，天家沒有親情，可是沒有親情的人，是最孤寂的。

    劉永抬頭問我：“哥哥，我娘怎么哭了？父皇怎么了？”

    我輕撫他的頭：“沒什么，母后和父皇在說話。什么事都沒有的。哥哥也會照顧你們的。”劉永似懂非懂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劉理卻道：“我才不要你照顧，我有娘親照顧呢。”

    這時父親讓大家都進(jìn)去。父親道：“我其實，很早就想把位子傳給阿斗了，但一直想等一等，把季漢搞得再好一點(diǎn)。等來等去，卻等到這個最艱難的時候。我那天，幾乎把阿斗殺了。我已不再是我，我已不能掌管這個江山。所以決定傳位。你們都是我的肱股和家人，所以把你們叫來，言明此事。此后朝中諸事，皆由阿斗與丞相、翼德、孟起共同商議決斷?？酌鳎⒍纺贻p，翼德與孟起皆是武將，朝中之事，你多費(fèi)些心。由于曹魏來攻，為免引發(fā)內(nèi)變，此事不宜對外傳揚(yáng)，待擊退曹丕，再行召告天下?！?br/>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父親的思路很有條理，父親的語氣不容置疑。眾人屏息凝神靜聽著，他的回音在殿中悠悠的回蕩，中間夾雜著吳氏的幾聲抽泣。

    我伏在地上，心中發(fā)酸。不知為什么，從前一直想得到父親那個位子，可此時得到了，卻又感到不忍。父親其實并不如我從前想的那樣無情，特別是今年以來，他在一心為我著想。他的一生都是為了天下，所有的作為都是為著那一個核心的。我小時候經(jīng)常不喜歡他，甚至怨恨他，但是我的性格卻越來越象他。以至現(xiàn)在我想起他的生平，都是充滿同情，包括拋棄妻子，包括摔我，覺得那些做為再自然不過。

    季漢的重?fù)?dān)，已經(jīng)落到我的肩上了。此刻，我沒有激動，沒有興奮，也沒有恐怖或感慨，頭腦里反而一片清明。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知道當(dāng)前的重點(diǎn)是什么，我輕輕的，在父親伸向我的手上握了一下，告訴他我的決心。

    “你們都出去吧，今日之后，我不再參與政務(wù)。阿斗，打敗曹丕，否則，一切都只是空談。”父親放開我的手，輕輕揮了揮，然后閉上了眼睛。

    “是，兒臣告退?！?br/>
    宮門重重的關(guān)閉了。

    一個屬于父親的時代關(guān)閉了。

    歷史的風(fēng)煙，老卻了英雄，凝固了傳說。而新的時代，卻要我去開創(chuàng)。

    我站在門前，向?qū)m門再次叩下頭去。然后起身，帶著孔明、張飛、馬超回歸政廳，再不回頭。

    無論我有沒有作好準(zhǔn)備，我都要去面對曹丕掀起的暴雨狂風(fē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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